涣水北岸大帐,酉时三刻。
帐中的气氛比帐外的春寒还要凝重几分,灯火被从帐幕缝隙中渗入的夜风吹得不断摇曳,将帐内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变幻不定。
案几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黑墨和朱砂简单标记了河流和双方兵力。
在这一个白日,宣武军的探马并没有全部都被歼灭,依旧有大量的带着情报返回,如此也将此时战场形势勾勒出来。
这就是刚刚朱珍在开了一个玩笑后,剩下的二人却怎么也笑不出的原因。
朱珍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上,虽然好像他是宋州刺史,而庞师古是汴州刺史,后者才是宣武军的藩治,但不要忘了,前一个宋州刺史可是朱温。
所以,此时的宋州更是朱温的起家之地,也就是只有朱珍这样宣武军毫无疑问的武将第一人才能胜任。
此时,朱珍试图开个玩笑活跃紧张的气氛,可见两人都不笑,他脸色也冷了下来。
毕竟让朱珍这样脾气的人主动活跃就已经极其罕见了,二人不给面子,那就算了。
那边,坐在朱珍右手边的庞师古嘴唇紧抿,嘴角因为这段时间的焦躁起了个大泡,一碰就疼。
这段时间他睡得并不好,从最早奉命南下紧逼陈州试图击陈州,主动引发中原之战,以为荆襄那边减轻压力。
但没想到陈州那么克制,一直龟缩在宛丘,甚至即便后面保义军的大帅王进带兵过来了,都是维持着守势。
本来庞师古是想让许唐一直呆在陈州西北的西华的,这样可以将战线维持在陈州境内。
可很快荆襄那边传来噩耗,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德諲愚蠢地率领精兵万人出城背战,一战而没,其子赵匡凝狼心狗肺,竟然不顾杀父之仇,举州投降。
后面,甚至他们提前抢占的鲁阳关也丢了,这下,庞师古敏感地察觉到,中原将有大变。
在完全稳固南方局面后,以他对吴王的了解,对方是不会放任宣武军在中原这边合纵连横的。
无论是对中原诸藩的报复,还是为了回击此前太尉发诏的吴王十大罪,吴王都一定会在中原发起一场大规模战事,以维护自己的威名。
说实话,他见吴王的时间非常早,那时候他和张归霸一起作为使者见还是光州刺史的吴王。
当时庞师古就被吴王给折服了,只是造化弄人,当时曹州之战爆发,他随乱军撤离,而被鞭挞养伤的张归霸反而机缘巧合留在了赵怀安身边。
从此他们两兄弟走出了完全不同的境遇。
现在他听说昔日的兄弟张归霸已经坐到了保义军十二卫的卫大将,而自己也成了朱温麾下仅次于朱珍、李唐宾的大将。
可他依旧在无数次想过,当年要是自己留在曹州,情况会变得如何。
只是现在再多想也是无意义了,他现在必须面对眼下这场中原大战。
其实从目前情报和探马的汇报中,他们这一边的局势其实并没有那么差,因为在徐州方面,朱瑄、朱瑾兄弟二人带领大军五万是占据绝对优势的。
而在宋州这边,他和朱珍这边合兵一处后,有精锐两万五,还有五千朱裕的军马,差不多三万的可战之兵。
现在从探马的回报中,此次王进纠集的军团大概是两万保义军,差不多一万一千的徐、颖、陈军马,人数也在三万左右。
然后己方这边还有四万左右的营田兵,这些人再如何差,也能壮一把声势,运输物资,所以在中路这边摸也就是五五开吧。
最后在许州那边,战前得到的情报是,敌军的蔡、颖军马已经北上攻入许州,不过他并没有太过于担心那面,因为太尉已经带着大概三万左右的军马抵达洛阳作为后备。
所以目前情况下,在账面上,他们甚至是占优势的。
但只要身处战场的,就觉高兴不起来,因为庞师古太明白他们这边的缺点了,那就是对面的两万保义军精锐,他们可能是真打不过的。
一旦精兵对精兵打不过,那所谓还有四万的营兵就只会是累赘而不是什么补益的部分。
所以自王进从陈州出兵进入亳州后,庞师古就焦虑得睡不着。
即便他不断和自己说大将需静气,要泰山崩于前面不改,可说是一回事,做是做不到一点的。
所以,当今日得知保义军开始渡过涡水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中午倒头就睡了个深深的午觉,直到被朱珍喊过来开会。
本来庞师古以为朱珍会有什么好办法的,没想到后者竟然直接就一个字,“干”。
是的,没有任何花招,就是和保义军堂堂正正摆开,打一仗!
这让庞师古躁得要吐血。
对面王进为何大军压过来,不就是巴不得咱们和他决战?现在你还真遂了人家意了,真要硬拼。
朱珍这么勇的吗?
其实他也有点搞不懂朱珍是什么心态,要晓得他们这些人不是没和保义军打过的。
包括他们自己,此时宣武军有大量的当年巢军残党,对其他藩镇都算了,可对于保义军那是太刻骨铭心了。
黄王有千般个失败的原因,但所有人都清楚,那就是他们打不过保义军,所以就有了最终的败亡。
在渭北,在长安,在任何地方,只要他们和保义军野战,他们就是个输!
他们不甘心多少回?每次都觉得可能是这样那样的原因没准备好,可最后的结果毫无例外,被保义军追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现在他们换了个皮,摇身一变成了宣武军,就能改变这样的记忆吗?
不会的!
是的,这几年,他们在中原的确也是纵横无敌手,可他们成长了,保义军没成长吗?
人家现在更是雄踞整个南方,而让他们如临大敌的,只还是人家五个军团的一个,这当中的差距想都不敢想,一想就绝望。
但庞师古又太了解朱珍的性格了,说白了,就算是太尉,他都有时候不当回事,更何况是自己?
于是,庞师古只能选择沉默应对。
另外一边,天平军的主将朱裕则是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姿态比两位汴州将领要随意不少。
朱裕穿着锁子甲,年纪在四十左右,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像个温厚长者,虽然没有笑,但却也不像庞师古那样一脸苦色。
此时,帐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直到朱珍自己觉得烦躁了,才哼了一句:
“二位!方才我把话也说透了,你们不吱声,意思就是不赞同了。”
“好,那我再说一次,你们也都听听,看看我们是否还有其他选择!”
他微微前倾,对二人道:
“如今保义军王进带了两万人,已经过了涡水,正在朝咱们这边压过来。”
“探马下午回报,看到他们的前锋已经推进到涡水以北大约二十里的位置。”
“这个速度不算太快,但也绝对不慢。”
“按这个速度推算,他们明天就能抵达涣水南岸。”
他停了一下,目光依次扫过庞师古和朱裕的脸:
“涣水的情况,二位也都亲眼看到了。”
“这条河是宋州境内最重要的河流,其宽度最少也有十余丈,所以我们按道理可以不管那些保义军,凭涣水阻做就好了。”
“但我要说,往日春水本该是要涨的,但偏就今年春雨偏少,河水比往年浅了不少,有些河段的河床已经露出了大半。”
“所以保义军要架设浮桥,半天的功夫就够了。”
“这种情况下,再以涣水作为防线,效果就差多了,最多几天,敌军就能突破防线,杀入咱们阵地。”
“现在涣水以北的情况,你们也是晓得的,就是我们的精锐和那些营田兵犬牙交错在一起。”
“一旦敌军突破涣水这条心里防线,很难不保证那些营田兵不崩溃,一旦他们崩溃了,就会反带着我们的精锐一同土崩。”
“所以我才要带着主力精兵过河,将营兵留在后方作为后备力量,到时候,按照需要,调度其中的整编好的部队过河加入战场。”
“这就是我的态度,不将涣水当阻敌的防线,而是将这里当成我军的后营防线,只要我们主力在南岸,敌军根本没可能架设浮桥,自然也就没办法威胁我军后路。”
这里,朱珍的声音一直非常平稳,没有夸张也没有低沉,就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不可更改的事实。
然后他稍微抬起头,捏着下巴,然后指着地图:
“在我涣水和涡水之间的河间地上,有柘城。”
“而实际上,如果我们过河作战,那战场也就是在柘城的东部地区。”
“这里自北向南,有三处关键要点。北为明台寺,中为吴起台,南为青龙寺。”
“其中吴起台所在是扼守进入柘城东南官道上。”
“而按照敌军脚程,这会应该能到青龙寺扎营。”
“然后是明日能到吴起台。”
“如果我军明日清晨开始渡河,那就可以将大军本阵驻扎在明台寺周边,然后分一支先锋进入吴起台,支援那边的许唐部。”
说着,朱珍问向那边沉默的庞师古:
“你麾下的许是不是就在吴起台驻防?”
庞师古抿着嘴,最后还是点头:
“是的,之前我军为了遮拦涣水,便占据了涣水以南的多处据点,本意是为了控制更大的交通线。”
“而许唐带着六千兵马就驻扎在吴起台,是咱们在涣水以南最大的据点。”
朱珍拍手:
“对嘛,我就说你庞师古不是个笨的,晓得涣水以南的重要性。”
“那我就不废话了,明日就按照我部署的,吃完早饭就过河进入战场,先占据明台寺一线,明日先看敌军会不会攻打吴起台,要是不打,我们就后天到吴起台,和那王进干一把!”
他说完,停了片刻,留出时间让人消化他的话,然后靠回椅背,看着庞师古和朱裕的反应。
庞师古没有应声,他晓得朱珍是等他的表达,他盯着地图,最后实在不敢认同这一次如此轻率决战,于是到底是抬起头,看着朱珍,盯着他的压力,摇头:
“朱帅,未将不是反对打,这一点未将一定要先说清楚。”
“末将也清楚被动守涣水,也是不现实的,因为敌军水师强大,完全可以从淮水上的临淮进入涣水,一路北上抵达这里。”
“到时候,敌军直接控制水面,我们还是白守。”
“我也同样清楚,建议朱帅你直接放弃宋州,退往汴州坚守,坚壁清野,大帅你也是不可能同意的。”
“实际上,未将也不敢开这个口。”
“毕竟宋州是我军的起家之地,一仗不打就抛弃,我们根本没办法和太尉交代。”
接着,庞师古话锋一转,换了一种更恳切的语气:
“但是,朱帅,你知道我部的情况的,从去年我部就从汴州南下,虽然没有打什么仗,但顿兵于陈、汴之间,压力确实是实实在在的。”
“当时我军南下的大概有一万二千,可现在点兵后,不过万人,其他的都是这几个月的减员,后面就算从营兵中招募了一些敢战的,但这些人也就是个队列,上了战场连刀都吓得举不动。”
“但这些人是能训练的,只要大帅给我三个月,不,只要两个月,到了今年五月左右,我部能恢复战前军力。”
“到那时候,我军训练饱腾,而敌军一路无法与咱们决战,师老兵疲,必要撤军,到时形势变化,我军再击其暮归,自当大胜!”
“这是当年高祖与楚霸王对峙鸿沟的战略。”
“而且,我此前得到太尉的命令,是让咱们守住涣水北岸的防线,保证宋州方向的通路安全,相机策应。”
“命令上写得清清楚楚,是守宋城,策应朱帅,而不是让我在野地里跟王进这两万生力军拼命。”
“所以,未将觉得,如果大帅认为涣水不可守,那我们不如直接向后收缩,收缩到宋州城下,依托城墙的掩护和城防器械的支援,把保义军拖在宋州城外。”
“我听说,当年太宗皇帝善用兵,就是先据坚而守,待敌军气沮,暮气渐生,再逆而击之,便大获全胜!”
“而且就算不反击,我军守在宋城,也更容易坚守。”
“当年王仙芝等贼众数十万,不也是拿宋城没办法吗?”
对此,庞师古可比朱珍清楚多了,因为王仙芝从虎狼谷包围圈冲出席卷中原时,别说朱珍了,就连朱温都没入伙呢!
实际上,没这一次草军席卷宋州,太尉可能还是芒砀一浪荡子弟!能有此番事业?
所以庞师古虽然口称王仙芝为贼,但确是暗示朱珍自己的资历,那就是我庞师古也不是个虚的,我参加大战的时候,你朱珍还是混在徐州的小流子。
......
朱珍听出了没?
他当然听出了,而且直接当着外将朱裕的面,就对庞师古进行极致的羞辱。
他挫了下下巴上的渍垢,用手弹飞,然后就乜着庞师古:
“庞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又是击其暮归,又是暮气渐生的,看来没少努力嘛!”
“但我早就和你说过,你这种人,平庸且努力,不是甚好事。”
“你这样的庸人不该劳心,只能劳力,这是对你对别人都是好的!”
“可你不听呀,觉得自己努力总能学到些东西,却不晓得,越是半懂不懂,才会更害人!”
此时,庞师古被朱珍当面羞辱,脸涨得通红,连那边一直置身事外的朱裕都在听到朱珍的话后,微张了嘴。
而那边,朱珍继续道:
“你说的这几条,本来都不值得我反驳,但现在朱使君在,我要是不说清,反显得我朱珍以大欺小,毕竟你虽然比我早当了一年多的军,但毕竟一直也是个听命效力的角色。”
“你听好了,听我今日一番话,当抵得你问一百个乡下措大,也比你闭门造车苦学十年。”
“你说我军该退守宋城,据坚而守,消耗敌军的锐气,再图反击。”
“嗯,然后你又举什么高祖、太宗的例子。”
“你能晓得这些典故,怕也是前段时间布置军兵到项王庙的时候,从你那幕下的几个措大的口中学的。”
“这些人不懂得打仗,你庞师古从军十年了,却也不懂,我说你平庸难道有错吗?”
此时,庞师古就算再绵的性子,被年轻的朱珍来回嘲讽,也有点恼羞成怒了,抱拳:
“朱帅,未将斗胆,请问你的高见!”
朱珍嘴角一咧,嗤笑:
“好,听着!”
“岂不闻兵如水行,主客颠倒!”
“凡是用兵,求的就是主这一字,你是主,那千般变化自然信手拈来,做为客,自然是左右顾,疲于奔命,最后露出破绽,被一口咬死!”
“而现在谁为主,谁为客?”
“如按我兵略,那就是我为主,那王进为客!”
“我军过河作战,敌军必须要攻破许唐所在的吴起台,因为不拔掉此台,许唐随时可以在决战时侧击他的空虚。”
“而我军有了吴起台这个战场支点,那主就在咱们这边!”
“我何时出击,那王进都得受着,甚至我即便按兵不动,他都要将大批兵力铺开。”
那边朱裕也有意思,这个时候笑着插了句:
“朱帅,如果王进围吴起台,打咱们援军呢?”
“那岂不是主客颠倒了?”
朱珍看这朱裕一副看笑话的样子,也不生气,笑道:
“打咱们援军?那王进拿什么打?”
“其部精锐也就与我军相仿,他要想防住许唐的兵马,至少要三倍以上才能围住,这就是要一万五千兵马!”
“剩下的,他能拦住我?待王进挫兵吴起台,我率主力两万浩浩荡荡南下,到时候一片旷野,全面铺开,敌军如何挡得住?”
“这就是我为主,敌为客,我泰山压顶,敌军是腹背受敌!”
看那边的朱裕和庞师古都是若有所思,朱珍继续道:
“而你庞师古呢?什么击其暮归,纯粹是刻舟求剑,愚蠢!”
“当年鸿沟对峙,高祖对峙荥阳,是以身入局,使得项羽必须攻克此城才能擒杀高祖,所以反复围攻,最后因后勤不继,只能以鸿沟为界,二分楚汉。”
“再说当年太宗虎牢关之战,那是什么地点,那是进入洛阳的必经之地,那窦建德欲救援王世充,必须要攻克虎牢关,这也是当年太宗亲自率兵奔虎牢关的原因!”
“所以凡是能长久对峙,能以坚疲敌,都是因为占据了要地形势,是敌军必克之要害!”
“可宋城呢?是,这里是四战之地,成为中原枢纽要害。”
“但我们守在宋城,你晓得会发生什么?”
“宋城在涣水以北,我们守在城内,人家王进压根不需要围攻宋城,只需要主力继续北上,就可以沿着涣水南岸攻打汴州!”
“你庞师古带着汴州主力都在这里,留在城里的也就是数千,怎么挡得住王进的野战军?”
“当然,我们说也可以从宋城出兵,袭击王进的后路,但人家压根就不需要自己主力去往汴城,直接让他在西北方的陈、颖、徐联军北上进逼就行,这也是人家王进将这股兵力配置到西面的原因!”
“那时候,我军在宋城,西北汴州大本营被袭击,我们怎么办?是不是要分兵救援?”
“好了,人家王进就是等你分兵这个时候,我们这些人团在一起尚且能一战,一旦分兵,必被其全歼!”
“到时候你庞师古为了救援汴州而军杀将,到时候我这边缺了兵力,宋州也保不住,我宋州这边一丢,你汴州更是要去!”
“到时候,太尉就算在洛阳又如何,在中原据点尽去的时候,他怎么出洛阳?连补给地都没有!”
“这就是我说你半懂不懂,害人害己的原因!”
“不怕蠢人蠢,就怕你心比天高,不服气,非要灵机一动!”
“当然,你还是干对一件事的,就是将许唐布置在吴起台,为我军占得先机。虽然我晓得这主要还是许唐自己的敏锐,但他毕竟是你的部下,他的功劳有你一份!”
当朱珍将这番话说完后,被连番羞辱的庞师古已经抿着嘴不说话了。
而朱珍也不理会庞师古,对那边显然被说服的朱裕问道:
“朱使君,你那边是什么想法?你带来了五千天平军精锐,从兖州一路赶过来。”
“你家节帅怎么交代你的?我们打,还是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