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珍是在看见庄园上升起宣武军旗后,真正下定决心的。
在此之前,战场打得惨烈,可对他而言,局势仍旧忽明忽灭,看不到转机。
直到左翼那边的尹皓、崔琦攻破庄园后,局势才彻底明朗。
之前庄园的存在,使得保义军的整个右翼一直被保护在后方,他的部队始终不敢向前。
而现在,就是他做出决定的时候了,是生是死,就是这一刻!
朱珍自认为是意志坚定如铁的,可在这一刻,他竟然让扈骑们穿越战场,让各军的军帅们都聚在大旗下,向他们表明利害,激发他们的天良和勇气!
此时,身边的戴思远低声道:
“大帅。”
“都已经吩咐下去了。”
朱珍颔首,然后看着庄园方向飘扬的己方旗帜,心里却没有多少喜色。
就为了这座破烂庄园,宣武军、天平军付出的代价已经大到让人肉疼。
麾下猛将刘捍战死,天平军猛将朱晏卿战死,天平千骑几乎覆没,尹皓和崔琦手下的步卒也折损甚众。
而保义军那边虽然丢了庄园,其实本军的实力并没有损失多少。
甚至在这样的情况下,敌军竟然还敢将东线的弩炮阵向前推,又打得李严阵脚不稳。
这样的敌人,不能让他喘气。
一旦让王进把庄园失守后的阵势重新补好,那朱晏卿和刘捍也算白死了。
想着这些,各军的军主冒着巨大风险奔来了中军大旗。
在战时将各主将从前线调回来,这是兵家大忌,他们当然晓得自家大帅不会犯这个错误,但最后朱珍还是要喊他们回来。
为何?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最后的时刻到了!
片刻后,宣武军大纛下,除了已经彻底在第一线的王檀、尹皓、柳存、李严四将,如庞师古、朱裕、张可振、蒋殷、范居实,还有刚从后阵赶来的朱琮都在,面上神色各不相同。
此时,朱珍望着这些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大纛下的风很湿,带着泥浆和尸体的腥臭味。
朱裕站在最左边,脸色发青,嘴唇紧抿,似乎一张口就要骂人,可他终究没有骂出来。
此时损失最大的就是他们天平军,如今丢失了千骑,朱裕甚至不知道如何回去向朱瑄交代。
可偏偏这种情况下,他又晓得朱珍是打算全军出动了!这是符合他的心思的,因为他恨不得立刻就杀光对面的保义军,如此方能解恨。
而在他的一旁,张可振低着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先前一直没把手中精卒用尽,到现在仍有余力,可也正因为如此,此时被朱珍叫到大纛下,他心里便明白,自己再没有藏拙的余地了。
蒋殷身材魁梧,眼神阴鸷,方才他本部一直被留在后面,如果说张可振还损失了三百突骑,那他的部队几乎就是看了半天,如今是有生力量。
范居实则面色最为复杂。
他麾下五千营田兵,本来就是勉强成军,若只是守营、运粮、填沟、推车,他们还能用,可若真叫他们披甲上阵,同保义军衙兵正面相撞,怕是稍一不慎就要散。
偏偏此时朱珍把他也叫来了,这说明,连他手里的营田兵也要用上了。
庞师古倒是最稳,这时候站在朱珍旁边,看着前方土坡下犬牙交错的阵列,忽然对朱珍道:
“朱帅,这仗有的打!”
庞师古是从一线刚回来的,他的这句话分量很重,果然在场的几个后备军军帅都若有所思。
有了庞师古配合,朱珍终于开口道:
“庄园已经拿下。”
众人都抬头看他。
朱珍看向朱裕,沉声道:
“朱公,我晓得你心疼。”
朱裕喉头动了一下,声音沙哑道:
“我不心疼,我恨。”
朱珍点头道:
“恨就对了!”
“今日不是只有你天平军死人,我宣武军也死人,刘捍死在阵前,我前线的兄弟成批成批的战死。”
“就拿打庄园,尹皓所部是我宣武军上军,麾下多少老卒都是我宣武军的元从兄弟,可诸军都看见了,如今损失惨重,几不能战!”
“可我们扛了这么多伤亡,现在就差一口气!”
“扛住了,我们就能赢!扛不住,那些兄弟们就是白死!”
朱裕把拳头一捏,咬牙道:
“那就打。”
朱珍道:
“自然要打,而且要全军打。”
这句话一出,大纛下几人各个抿嘴。
朱珍继续道:
“如今庄园已破,保义军前沿少了一臂,我在后面观阵,发现敌军三面中,就以西线兵力不固,所以我决定从那里打开突破口,一举拿下此战胜利!”
庞师古开口:
“大帅要打西线?”
朱珍看向他:
“不错。”
庞师古道:
“朱帅,我说实话,我已经得知我部对面之将名李简,是王进麾下爱将,我们要从西线打开突破口,不容易的。”
朱珍道:
“我知道。”
“敌军中线,随时能接应他。”
“我也知道。”
“其东线之敌虽被李严牵住,可若我西线压得太慢,他未必不会抽兵救援。
朱珍仍道:
“所以才要快。”
庞师古沉默一瞬,随即道:
“若大帅把后备交给我,我便不打李简正面,只打他左翼。”
“李简正面硬,硬在阵线完整,前后有度,旗鼓不乱,可他到底兵力不如我。”
“只要我用王檀、柳存压住前沿,再令张可振、蒋殷从外侧抄其右翼,以范使君营兵填沟推楯,李简必向中军收缩。”
“他一溃,必牵动全线!”
朱珍听罢,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我也是这个意思。”
张可振抬头道:
“大帅,若要打李简左翼,未将愿出两都精卒,只是末将丑话说在前头,保义军槊阵甚密,若无厚楯和填沟之人开路,两都精卒怕是要损失惨重。”
朱珍看向蒋股。
蒋殷当即抱拳道:
“末将出厚楯兵。”
朱珍又看向范居实。
范居实心头一沉,却不能退,只得拱手道:
“营田兵可推车、抬楯、搬柴、填沟。”
朱珍盯着他:
“只是这些?”
范居实额角有汗。
他知道朱珍要的不是这句。
于是他咬牙道:
“若阵前缺人,营兵也可持刀上前。”
朱珍这才点头:
“我不要你拿营田兵去充衙军用。你的兵是什么成色,我清楚,你也清楚。”
“可今日大阵已经打到这一步,不是只有能杀人的才算兵,能推楯的、能填沟的,甚至只要能当刀口的,都是兵。”
“你随军坐镇。谁退,先斩队头;队头止不住,斩都头;都头止不住,我斩你。”
范居实脸色一白,低头道:
“诺。”
朱珍又看向张可振:
“你那两都精卒,不许再留。”
张可振心里一跳,知道朱珍这是看穿了自己此前一直藏着本钱,忙道:
“末将明白。”
“明白就好。”
朱珍语气并不重,可张可振听得背后发凉。
朱珍又对蒋殷道:
“你的厚楯兵跟在王檀之后,先不要急着杀人,只管把路顶出来。若保义军出阵来夺沟,张可振杀;若保义军闭阵不出,你就推着楯车往前碾。”
殷道:
“诺。”
朱裕这时道:
“那庄园怎么办?”
朱珍看向庄园方向,森然下令:
“庄园必须守住。”
朱珍缓缓道:
“朱公,你传令崔琦,尹皓会留一部在庄园周边同他并守。”
“庄园不必再向前追,也不许擅自退。保义军若来夺庄,他们就守;若不来夺,他们就以庄园为楔,威胁王进右翼。”
“今日死了这么多人,才把这刀插在对方腰眼,谁敢坏我好事,我杀他头!”
朱裕低声道:
“崔琦不会退。”
“那最好。”
朱珍又道:
“但我要你亲自去告诉他,天平军骑兵虽败,天平军步卒仍在。庄园若守住,朱晏卿就是死得其所;庄园若丢了,你们那么多兄弟就是白死。”
朱裕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我亲自传。”
此时,一名令骑从东线奔来,滚鞍下马:
“大帅,李严军中又被敌军弩炮击中一面队旗,死伤数十。李军主问,可否后撤二十步,散阵避矢?”
朱珍面色一冷。
“告诉李严,不许撤。”
令骑脸色一变。
朱珍道:
“他不必强攻弩炮阵,也不必再同对面保义军死撞,可他必须守在原地!”
“他李严若能撑到西线破阵,我记他大功;若撑不住,便让他自己想想刘捍怎么死的,让他去学好汉!”
令骑抱拳,翻身去了。
朱珍又道:
“朱琮。”
朱琮上前:
“大帅。”
“你领中军骑,在庞师古右后遮护。”
“保义军骑兵厉害,先前朱晏卿便是折在他们手里,若王进见西线吃紧,必会用骑。你不许贪功,不许追远,只要盯着庞师古侧后。敌骑若来,你就咬住他的尾,别叫他冲乱我后队。”
朱琮道:
“诺。”
朱珍这才看向庞师古。
“庞公。”
庞师古上前一步。
朱珍解下腰间佩刀,横在掌中。
众人见状,皆是一惊。
这是授军法之权。
朱珍沉声道:
“今日西线诸军,皆听你节制。王檀、柳存虽在前阵,也归你号令;张可振、蒋殷、范居实、朱琮,皆受你调发。若有军主惜力,你以我刀问之;若有都头退阵,你以我刀斩之;若有队兵散乱,你也以我刀斩之。
“今日不问情面,只问胜负。”
庞师古双手接刀,沉声道:
“若败呢?”
朱珍看着他:
“若败,我朱珍同你一道受军法。”
庞师古抬眼。
大纛下众将也都看向朱珍。
朱珍道:
“诸位,今日这一仗打到现在,已不是哪一军,哪一镇的胜负。
“若败在王进手里,宣武军就要被人压回汴州,天平军也要折尽锐气。”
“往后诸镇看咱们,都会说朱珍统兵三万,不敌王进万人,这中原也迟早要归保义军,你我也都死于余类!”
他声音逐渐变沉。
“可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出来的?合着九死一生就是为了最后被保义军一刀砍了?”
“我不信这个命,你们信吗?”
无人答,但所有人都有答案。
朱珍继续道:
“我不信。”
“太尉在洛阳看着,汴州的家眷就在身后等着,此战,我朱珍不敢求生,但死也得死得壮阔!死得对得住我朱珍的名号!”
“你们呢!”
朱裕忽然道:
“大帅说得是。”
蒋殷也道:
“末将愿死战。”
张可振俯首:
“末将不敢惜力。”
范居实咬牙:
“营田兵也听军令。”
庞师古握着朱珍佩刀,终于道:
“既如此,末将便去西线。只是朱帅要知道,万人压阵,一旦压上,就不能中途收手。今日若打不穿李简,我军必要撤军。”
朱珍道:
“我知道。”
庞师古道:
“那就请大帅移纛。”
朱珍看着他。
庞师古道:
“大纛若仍在原处,前军只以为大帅还在观望;大纛若前移,诸军便知道,大帅与他们同进退。今日要他们拼命,就得让他们看见大帅也把命放到阵前。”
朱珍没有犹豫。
他转头对戴思远道:
“移囊。”
戴思远抿嘴:
“大帅,往前多少?”
朱珍道:
“一百步。”
戴思远道:
“一百步太危险了!”
朱珍道:
“那就危险!数万人能危险,我朱珍怎么就不能危险?”
戴思远不再劝,转身大喝:
“大帅有令,移纛!”
数十名护旗牙兵立刻上前,扛起宣武大燾。
那面大纛极重,旗杆粗如儿臂,平日里插在中军土台上不动,此时忽然拔起,四周牙兵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然后,大纛开始向前,一步,两步......一直走到了一百步开外,彻底下了坡地。
而随着大纛前移,宣武军中军鼓声也随之改变。
先是三声沉鼓,继而鼓声一长,牛角声从各处响起,前线、后阵、庄园、左翼、西线,所有宣武军都看见了中军大纛的位置变化。
“大帅前移了!”
“朱帅移纛!”
“后阵要上了!"
这种声音从中军向四面八方传开。
原本被弩炮打得阵脚摇晃的李严部,听见大纛前移,许多人下意识回头,见那面旗果然更近了,心中既惊又惧。
李严本人也看见了。
他当然晓得朱珍不是来救自己的,人家早就把胜负手放在了西线,他这边只是血包耗住对面。
可大纛既然前移,他便不能退。
李严把刀一拔,嘶声道:
“都看见没有?大帅就在后面!给我顶住!直接和敌军拼了!”
说着,他下令敲出冲锋鼓,带着已经仓皇惊乱的本兵直冲敌线,也许在这些人的心中,这足比站着被那些床弩轰要强上太多了。
西线,庞师古已经转身离开大纛。
他没有骑马走远,而是直接来到各部阵前。
王檀虽在第一线,听令后派副将来接军令;柳存也将弩手向右压;张可振两都精卒开始解下湿毡,重新束甲。
蒋殷厚楯兵推着车往前;范居实则亲自赶到营田兵队后,拿马鞭把几个探头探脑的队头抽回队中。
庞师古站在一辆车上,举起朱珍佩刀。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柄刀。
“朱帅授我军法!”
庞师古声音不大,却被身边牙兵一层层传下去。
“今日西线诸军,不分庞部、朱部、张部、蒋部、营田兵,皆听一鼓。”
“前队死,后队补;旗倒,队头举;队头死,都头举;都头死,军主举。
“退一步者斩,乱军者斩,诈伤者斩,弃旗者斩!”
他顿了顿,又道:
“破阵者,赏钱十万,田二十亩;先登破旗者,升队头;斩保义都将者,升都头。死者,其赏给家中老小。”
这话传到前阵,许多宣武军眼神都变了。
军法在后,重赏在前,仇怨在胸,胜负在眼。
到了这个时候,再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范居实也在营田兵阵前喊:
“都听明白了!!!全军都要上!”
“一会,你们抬楯的抬楯,搬柴的搬柴,填沟的填沟,死多少人,你们都不准停!”
“熬过去了,今日破阵,你们便是有功之兵,甚至以后也能和那些人一样成为拿刀的武士,而不是拿锄头的壮口!”
“所以,人生能有几回搏,该拼命的时候就得拼!”
张可振也走到两都精卒前。
他没有说赏,只说:
“今日若庞公问我张可振惜力,我先斩你们,再自请军法。都给我记住,待蒋殷楯车一开,你们便从右侧卷入,专杀旗手、鼓手、队头,不许恋战割首。”
蒋殷则更干脆,他只对厚楯兵道:
“把楯顶稳。”
有人问:
“将军,若保义军槊刺过来?”
蒋殷道:
“顶稳。
“若楯车翻了?"
“人当楯。”
于是诸军都动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也不是一军一部的添油。
王檀前阵先压,柳存弩手展开,张可振精卒随在厚之后,蒋殷楯车一辆辆推出,范居实营田兵抬着柴束、门板、湿毡和木桩跟在后头,朱琮中军骑散在右后,防备保义骑军突入。
整整近万人的后备,就这样从朱珍大纛前缓缓向西线推进。
人一多,动静便不同。
起初只是旗帜向前,随后是楯车车轮陷进泥里的吱呀声,再之后是万余双脚踩过水洼、烂泥和尸体的声音。
泥水被踩得四面溅开,许多人脚上的草鞋早就烂了,便赤脚踩在血泥里。
有人脚底被断箭扎穿,也不敢停,只能咬牙跟着队伍向前。
宣武军大纛前移,全军出动!
更远处的保义军阵中,也很快看出了宣武军这一变。
李简站在西线,望见对面旗帜越来越多,楯车越来越密,心里便是一沉。
朱珍这是把最后的本钱压上来了。
思考间,西线的第一波箭雨,也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柳存的弩手没有急着射保义军前排,而是专射李简左翼的旗号和传令兵。
几名保义军小旗手接连倒下,旗一低,后队便有些看不清前头军令。
李简立刻命人补旗。
可宣武军的厚楯已经推到了浅沟前。
那条浅沟原本是保义军借雨水和泥地临时加深的障碍,不算宽,却足以拖慢步阵,可现在范居实的营兵抬着柴、甚至是尸体就往里填。
保义军弩手开始射。
最前面的营田兵一排排倒下,后面人被血水溅了一脸,本能要退,拔斩队的刀已经在后面亮起。
“往前!”
“填沟!”
“谁退斩谁!”
营田兵哭喊着继续上。
有一人中箭未死,倒在沟里还在伸手求救,后面的同伴抬着柴束冲来,迟疑了一瞬,还是闭着眼把柴束压在他身上。
那人惨叫声很快被泥水闷住。
沟被一点点填平,蒋殷厚楯兵随即顶上。
保义军长槊从楯缝刺出,刺穿了几个宣武楯手的脚和小腿,可后面的张可振精卒立刻用钩镰把槊杆勾住,再由短斧手冲上去砍断。
双方就在这三五步之间开始绞杀。
李简左翼的压力陡然大了起来。
不多时,王进中军也得了消息。
“大都督,朱珍大森前移。”
“宣武后备尽出,正在压李简卫左翼。”
王进听完,面色仍然平静,只是眼神却一直看向西线。
那边,李简终于扛不住压力,开始向中阵靠。
这阵线一收,王进中阵和李简之间原本留给传令骑、伤兵、弩车移动的小道就变窄了。
王进站在中军高处,很快看见西线旗角偏了,他还是没有做决定。
身旁参军李孚忍不住插话道:
“大都督,要不要让韦金刚多派一都过去?”
王进看了一眼韦金刚的旗。
韦金刚中线同样被宣武军散兵咬着,若抽得太多,王进中门就要露。
更麻烦的是,东线高钦德还被李严牵制,姚行仲、张虔裕仍在吴起台下,许唐虽然不敢全力出砦,可砦中箭矢一刻不停,若保义军忽然撤攻,许唐立刻就能看出破绽。
到底是兵力太少了,他抽出了六千兵马绕行玩了一手移花接木,但着实是险的。
因为要是这六千兵马赶到战场了,他这叫天才般的指挥艺术,可要是这六千兵马没能赶来,那他就要
王进沉默片刻,问:
“东北可有消息?”
旁边踏白虞侯摇头:
“还没有。三路哨骑都回了,没见孙卫将、霍卫将旗号。’
王进眼神终于微微一沉。
他早知那六千人不可能来得太快。
春雨泥路,绕远抄,本就不是一件容易事,可照他原先估算,最迟到这个时辰,东北方向也该有动静。
哪怕孙传威、霍彦超被敌军拦住,也该有烟尘、鼓号。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有消息,有时候比坏消息还要难受。
这说明那六千人要么被拖在更远处,要么遇上了王进还不知道的变故。
这时,西线又起一阵喧哗。
庞师古亲自把朱珍佩刀举了起来。
一个营田兵队头见前面死伤太重,带着十几人往后缩,刚缩出五六步,拔斩队便将他拖到阵前。
那队头哭喊自己只是要去抬伤兵,庞师古看也不看,只挥刀一下。
人头滚进泥里。
庞师古大吼:
“退者皆是如此!”
随后他又指向前方保义军阵。
“破阵者,赏钱十万,良田二十亩,死者给其家!”
这真是前后相逼,可到了这时候,除了往前,又还能有什么其他选择呢?
于是第二波压阵开始。
宣武军的部队完成了两翼的抄,此时李简麾下的保义军真是两面受敌。
一个保义军队头扛着旗,身边只剩五六人,却仍不肯退,张可振麾下一名甲士扑上去,先被他一刀砍在肩上,甲叶都裂开,可那甲士怒吼着抱住他的腰,把他一同摔进泥里。
两人在泥中翻滚,谁也拔不出刀,最后张可振甲士张口咬住那队头的喉咙,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保义军旗终于倒了。
虽只是一面小旗,可在此时,任何一面旗倒下,都像是在阵上裂开一条缝。
宣武军见状大呼。
“破了!”
“保义军破了!”
李简听见这喊声,亲自冲到左翼,撑起大旗,大吼:
“谁说破了?老子还在!”
他这一喊,左翼保义军才又稳住些。
王进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过了片刻,他终于道:
“叫史敬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