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最靠近河堤的土壕也开始挖了,工程的节奏非常快!那老河工到底是没敢带人半夜去填!
而工地上的河工们也越发不安,他们已经将那些谣言当成河伯发出的警告了。
这些宣武军真要挖河!
...
朱裕在左翼高坡上接到符牌时,正将半截断刀插进泥里,用脚死死踩住。他身后三都步卒列成残阵,盾墙歪斜,矛杆折了大半,军旗被硝烟熏得发黑,旗面上“天平”二字已糊成一团墨渍。他接过牙兵递来的木匣,指尖刚触到那块温润的紫檀符牌,便猛地一颤——那是朱家祖传的骑将符,背面阴刻着“无畏”二字,正面浮雕一匹奔马,马首昂扬,四蹄踏云,马鬃却以金漆描过,如今金漆斑驳脱落,只余几道刺目的锈痕。
他没开匣,只攥着它,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如蚯蚓爬行。风从东面卷来,裹着焦味、血腥与烂泥的腥气,吹得他兜鍪上的红缨乱摆,像一簇将熄的火苗。他身后,一个浑身是血的都头嘶声禀报:“朱公,崔琦那边……溃了!北门果园全让保义军反扑回来,他们推着土车填了壕沟,又放火油烧了咱们的云梯……”话未说完,朱裕忽然抬手,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打得那都头嘴角迸血,却不敢擦,只垂首跪倒。
朱裕没看他,目光越过溃散的步卒,越过泥泞翻滚的战场,直钉在东南浅岗边缘。那里,白马义从正缓缓收拢阵型,白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马蹄踏过尸堆,溅起暗红泥浆,竟不沾半点污色。为首那员将——史敬思——银甲未染尘,白袍未染血,只腰间横刀鞘上多了几道新刮痕,他勒马驻足,朝中军土坡方向遥遥抱拳,动作不卑不亢,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朱裕心口。
朱裕喉结滚动,想骂,想吼,想把这符牌砸碎,可最终只是把它塞进怀中,紧贴着自己跳得快要炸裂的心口。他转过身,声音哑得如同砂石磨过铁器:“传令:崔琦部残卒,退至本阵后方整编;李严所部,接替东线攻势,半个时辰内,必须拿下庄园南小门!”他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再派两骑,去吴起台方向,告诉许唐——若他敢动一兵一卒,我朱裕今日战死于此,明日便掘他祖坟,焚他祠堂!”
令骑飞驰而去,朱裕却仍立着,一动不动。他看见自己麾下仅存的百余骑兵,在泥地里徒劳地试图扶起倒伏的战马,马腿深陷淤泥,骑士们跪在泥水里,用肩膀顶着马腹,用绳索套住缰绳,可马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只得挥刀砍断马腿,拖着断肢踉跄后撤。一个年轻骑士抱着马首,脸埋在湿漉漉的鬃毛里,肩膀剧烈耸动,却听不见哭声——太累了,连哭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此时,中军土坡上,朱珍的令骑再次奔来,马鞭劈开雨雾,声音尖利如刀:“大帅令:左翼暂守,勿再轻动!天平军之失,非战之罪,乃敌设伏狡诈!然朱公须明鉴:此战若败,宣武军退守曹州,天平军则孤悬兖郓之间,恐为王进所图,亦恐为汴宋所忌!唇亡齿寒,岂容坐视?”
朱裕听完,只冷笑一声,没应话,也没谢恩。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烧酒灼得喉咙发烫,他抹了把嘴,把酒囊狠狠掷向坡下——酒囊撞在一块青石上,爆开一团浑浊的酒雾,随即被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他转身,走向自己那面残破的牙旗。旗杆斜插在泥里,旗面撕开三道口子,露出底下灰白的麻布底衬。他抽出断刀,削去旗杆顶端断裂处,又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截新竹,用皮绳紧紧捆缚上去。竹节粗粝,棱角分明,他亲手将那面“天平”旗重新挂上,用力一扯,旗面哗啦展开,虽破,却挺直如刃。
“传我将令!”朱裕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中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锋利,“凡我天平子弟,无论步骑,自此刻起,皆卸甲胄,脱重铠!只着单衣,持短刃,背弓矢,随我入庄!”
亲兵愕然:“朱公!庄园之内箭矢如蝗,火油遍地,卸甲而入,岂非送死?”
朱裕霍然回头,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送死?你道我方才看见什么?我看见朱晏卿的旗倒了,旗倒了,人还在冲!我看见薛阿蛮陷在泥里,一手抱旗,一手握刀,直到刀断、旗落、人死!天平军的骨头,不是穿在甲里的,是长在肉里的!今日若不能破庄,便让这骨头,一根一根,都埋进这烂泥里!”
他不再看任何人,一把扯开胸前铁甲扣袢,铜扣崩飞,铁甲哐当落地,露出里面染血的麻布中衣。他解下腰间佩刀,反手插入泥中,又从亲兵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寒光一闪,刀尖抵住自己左臂外侧——嗤啦一声,布帛裂开,一道鲜红血口绽开,血珠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滴在泥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
“以此血为誓!”朱裕声音震得坡上枯草簌簌抖落,“天平军,不破此庄,不归故里!”
坡下残兵齐齐一震,不知是谁先扔掉了头盔,接着是铁甲、护臂、胫甲,叮当作响,如一场迟来的葬礼。三百余步卒,人人带伤,个个染血,却在这一刻,默默卸甲,赤膊持短刃,背上强弓,腰悬羽箭,排成一条沉默的灰线。他们不再喊号,不再擂鼓,只盯着朱裕那面重新竖起的残旗,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破口翻飞,像一面不肯投降的伤口。
而就在此时,庄园南小门内,辛从实正拄着一杆断矛,喘息如牛。他右臂被流矢贯穿,绷带已被血浸透,左腿甲叶崩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他面前,天平军步卒的攻势竟比先前更猛,更疯,仿佛不要命般,一次次撞向那扇用土墙堵死的小门。门后,几个厢军少年正用铁锹拼命往缺口里填土,可土刚填上,外面便是一阵闷响,土屑飞溅,整面土墙都在微微颤抖——有人在门外用铁锤夯击!
辛从实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对身边一个满脸烟灰的弩手吼道:“射!专射门前!别管什么甲不甲!射眼睛!射咽喉!”
弩手手指扣着扳机,却迟迟未发。他透过门缝往外瞄,只见门外泥地上,一群赤膊汉子正扛着粗大的榆木桩,木桩前端裹着铁皮,上面还挂着未干的血迹。领头那人,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可那双眼睛——鹰隼般锐利、狠绝,死死盯着门缝——正是朱裕!
“谢头……谢头来了!”弩手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惊,“东门那边,谢彦章头儿……他……他带人杀出来了!”
辛从实一愣,旋即大喜,可这喜意未及上脸,又僵在唇边。他猛地推开弩手,凑近门缝——果然!东墙方向,一队黑甲兵正踏着瓦砾与尸骸,如黑色潮水般涌来!为首者,正是谢彦章!他左肩裹着染血的布条,右臂的铁甲肘关节已被削去半截,露出底下虬结的肌肉,手中拎着一柄豁了口的大刀,刀尖拖在地上,划出长长血痕。他身后,五十名甲士个个带伤,却步伐整齐,每踏一步,脚下砖石崩裂,仿佛大地也为之震颤!
“谢头!”辛从实嘶吼,“南小门撑不住了!朱裕亲自上来了!”
谢彦章闻声,脚步未停,只侧头望来,隔着百步距离,目光如电,穿透烟尘与血雾,直刺辛从实双眼。他没有说话,只将手中大刀往空中一扬,刀锋反射一道惨白日光——那是信号!是约定!是王进早先埋下的伏笔:若东门能破,便由谢彦章率精锐,沿庄园内墙根暗道,直插南小门后方!
辛从实心头巨震,立刻明白——谢彦章不是来援,是来合围!他狂喜之下,竟忘了疼痛,一把抓起地上断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进门缝外一根榆木桩的缝隙里!“卡!”一声闷响,木桩被卡住,门外夯击骤停。他趁机转身,对着墙内高喊:“点火!所有火油罐,全泼门口!”
话音未落,几只陶罐已从墙头飞下,摔在门前泥地上,浓稠黑油瞬间漫开。辛从实掏出火镰,火星迸溅,引燃一根浸油麻绳。火舌“呼”地腾起,舔舐着木桩,也舔舐着门外那些赤膊汉子裸露的胸膛。
门外,朱裕瞳孔骤缩,厉声怒吼:“退!快退!”可火势蔓延太快,热浪逼人,前排汉子衣衫瞬间焦黑,皮肤滋滋作响,惨叫声撕心裂肺。朱裕咬牙,竟不退,反而抽出腰间短匕,狠狠扎进自己大腿,剧痛让他神志清醒,他嘶吼:“绕墙!找窗!找狗洞!给我钻进去!”
就在此刻,南小门内侧的土墙,忽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不是被撞开,而是从内部——垮塌了!原来谢彦章率甲士赶到,根本不曾攻打大门,而是径直来到门后,用铁镐、撬棍,疯狂挖掘早已被火油浸透、又被雨水泡软的土墙根基!墙体内部早已千疮百孔,此刻承受不住压力,轰然内陷,塌出一个丈许宽的豁口,烟尘弥漫,碎土如雨!
朱裕正欲指挥人从豁口突入,豁口内却猛地探出十几杆寒光闪闪的长槊!槊尖如毒蛇吐信,直刺门外赤膊汉子的咽喉、胸口、小腹!谢彦章一身黑甲如墨,率先跃出,大刀横扫,两颗头颅冲天而起,热血喷了他满面。他身后甲士鱼贯而出,刀光如雪,槊影如林,将门外混乱的天平军硬生生劈开一道血路!
朱裕见状,非但不退,反而迎着刀锋,赤手空拳扑了上来!他左手抓住一杆刺来的长槊,右手匕首闪电般捅向持槊军士咽喉,那人喉骨碎裂,嗬嗬倒地。朱裕夺过长槊,反手一搠,又刺穿一人胸膛。他浑身浴血,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刀丛槊林中左冲右突,竟硬生生在谢彦章面前撕开一道口子,眼看就要撞进豁口!
谢彦章眼中寒光暴涨,大刀弃了,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柄三尺短戟,戟锋泛着幽蓝冷光——这是王进亲赐的破甲利器!他低吼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撞出,短戟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凄厉弧线,直取朱裕咽喉!
朱裕不及格挡,仓促间仰身急退,戟锋擦着他喉结掠过,带起一溜血珠。他踉跄几步,脚下一滑,竟踩进自己方才泼洒的火油里,火苗“腾”地窜起,燎焦了他半边眉毛。他却不顾灼痛,双目圆睁,死死盯住谢彦章,嘶声咆哮:“谢彦章!你也是军中人!你可知我天平军为何至此?!不是为朱珍,不是为汴宋!是为兖郓百姓!为那被宣武军掳走的三千童男童女!为那被烧成白地的曲阜孔庙!你保义军……算哪门子义?!”
谢彦章挥戟的动作,竟真的顿了一瞬。他脸上血污未拭,眼神却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他缓缓抬起短戟,戟尖遥指朱裕心口,声音低沉如雷:“我知。所以,我斩你。”话音未落,短戟已如毒龙出洞,挟着万钧之势,直贯朱裕胸膛!
朱裕避无可避,闭目待死。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庄园西门外,忽有一支黑甲骑兵,如黑色闪电般撕开硝烟,直扑南小门!为首者,铁甲覆面,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手中马槊横扫,所过之处,保义军甲士如麦秆般倒下!他竟是从西线战场,不顾一切,绕道杀来!
谢彦章眼角余光瞥见,脸色骤变,短戟硬生生偏了半寸,戟锋擦着朱裕肋骨掠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朱裕剧痛之下,身体一歪,竟被身后亲兵死死拽住,拖入烟尘滚滚的庄园深处。谢彦章欲追,却被那支黑甲骑兵死死缠住,双方在豁口内外,刀槊相交,火星四溅,杀成一团!
烟尘弥漫中,朱裕被人架着,踉跄奔逃。他回望一眼,只见谢彦章浴血奋战,那支黑甲骑兵却如鬼魅般,竟似认得庄园内每一道墙、每一扇窗,专挑死角突袭,眨眼间已逼近南小门后方——那是王进藏匿精锐的暗道入口!朱裕心头冰凉,终于明白:王进早知他必倾力攻庄,故布下双局,一局在东线诱其骑兵尽出,一局在庄内等他自投罗网!而那支黑甲骑兵,根本不是宣武军,是王进豢养多年、专为破城而设的“影卫”!
他张了张嘴,想下令焚庄,玉石俱焚,可喉头涌上一口腥甜,只咳出大团血沫。亲兵扶着他,跌跌撞撞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柴门虚掩着。门后,是吴起台方向延伸过来的一条废弃水渠,渠壁生满青苔,幽深黑暗,只余一线微光。
朱裕挣扎着推开柴门,扑通一声,栽进冰冷刺骨的渠水里。水没过腰际,寒意如针扎入骨髓。他呛了几口水,挣扎着抬头,看见头顶一线灰白天空,几只乌鸦盘旋,哑哑鸣叫。他摸了摸怀中,那块紫檀符牌还在,冰凉坚硬。他把它掏出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砸向渠壁——“啪!”一声脆响,符牌裂成两半,金漆剥落,奔马断首。
水渠深处,传来窸窣声响。朱裕侧耳细听,是脚步声,很轻,很慢,踏在湿滑的青苔上。他缓缓抽出腰间匕首,刀尖指向黑暗。他知道,那不是追兵。追兵不会如此从容。那是王进的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只为等他这条漏网之鱼,游进这最后的死地。
匕首在幽暗水光中,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带他在兖州城头看落日,父亲指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说:“儿啊,山在那里,看着不动,可你若走近,它便活了。它会挡住你的路,也会给你藏身的地方。世上最硬的石头,往往长在最软的泥里。”
朱裕笑了,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泪水混着血水,滴入渠水,无声无息。他慢慢放下匕首,任它沉入幽暗。然后,他解开胸前染血的麻布中衣,露出底下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十二岁那年,为救被野狗围攻的妹妹,被狗牙撕开的皮肉,后来愈合成一条扭曲的蜈蚣。他轻轻抚摸着那道疤,仿佛触摸着早已死去的童年。
水渠深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