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三十三章 :滑州
    就在汴口诸人以为这一场劫数终于过去的时候,东北面的胙城黄河堤上,另一处河工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胙城黄河堤所在在郑州的东边滑州境内,而此时胙城堤坝上的人,就打算挖断这里。
    而率领这支人马...
    史敬思是保义军中一员老将,自王进初起于滑州便随其左右,素以悍勇著称,左颊一道斜疤直贯耳根,是当年在汴水畔与宣武游骑血战时留下的记号。他向来不喜文辞,话少而手重,麾下五百铁槊兵皆是从衙兵里挑出的死士,人人披双层甲,持丈八槊,腰悬短斧,背上还负一张角弓,平日只听王进一人号令,连李简见了他也要拱手唤一声“史公”。
    牙兵飞驰而去,不多时,史敬思已策马奔至中军高坡之下,也不下马,只在马上抱拳,甲叶铿然作响:“大都督!”
    王进未看他,目光仍钉在西线那面摇摇欲坠的保义军小旗上,声音低沉如铁:“李简左翼撑不住了。”
    史敬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李简阵脚已被压得凹进半里,旗杆歪斜,鼓声断续,几处队列已有溃散之相,张可振两都精卒已楔入阵隙,正以钩镰绞槊、短斧劈盾,步步蚕食。他喉结一滚,闷声道:“再撑半个时辰,左翼必垮。”
    “半个时辰?”王进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刃,“李简撑不了半个时辰,他现在就快撑不住了。”
    史敬思默然。
    他知道王进说的是实话——李简不是不能打,而是不能独撑。他本部三千人,此前已与王檀、柳存反复交锋,伤亡近三成;又兼张可振精卒专攻其薄弱处,蒋殷厚楯顶着箭雨硬推,范居实营田兵填沟不休,泥地吸腿,尸堆碍步,每进一步,都是用命垫出来的。李简能坚持到现在,已是咬着牙关把最后一点气力榨干了。
    王进缓缓道:“朱珍把最后的本钱全压在西线,就是要用万人换我李简一军,再借势破我中阵。”
    史敬思点头:“他们想吃掉李简,然后顺势往里卷,逼我抽中军补缺,再以骑冲我空档。”
    “对。”王进颔首,“可他们忘了,我保义军不是只有李简一支能打。”
    他顿了一顿,才道:“我给你五百铁槊兵,再拨两都弩手、一辆箭车,你带他们从东北角斜插过去。”
    史敬思一怔:“东北角?”
    “对。”王进抬手指向战场东北方向——那里正是李严与高钦德胶着之处,也是整个保义军右翼最薄弱的衔接点,但也是唯一尚未被宣武军主力盯死的缺口。此刻李严虽被弩炮轰得狼狈不堪,却仍死守原地,不敢后退半步,而高钦德亦因姚行仲、张虔裕牵制,无法抽身增援,两军之间,竟裂开一道约三百步宽的泥泞洼地,芦苇丛生,水没膝深,寻常步卒难行,骑兵更不敢贸然突入。
    可史敬思不是寻常步卒。
    他麾下五百铁槊兵,人人穿牛皮裹铁鳞甲,靴底嵌铜钉,腰间另缚一条麻绳,绳头系着三斤重的铅锤,专为涉沼而设。每逢雨季练兵,史敬思便带他们绕滑州东湖走烂泥滩,一走就是整日,泥浆灌进耳朵,血泡磨破脚掌,无人敢吭一声。
    王进盯着他:“你带人从洼地穿过去,不求破敌,只求钉住张可振右翼。”
    史敬思瞳孔一缩:“钉住?”
    “对。”王进声音愈沉,“张可振两都精卒之所以打得狠,是因为他身后有蒋殷厚楯顶着,前有王檀压阵,左右无虞。你若从他右侧洼地杀出,哪怕只站住一刻,他就要分兵回防,阵形必乱;他若不分兵,你便可凿穿其侧后,斩其旗、断其鼓、杀其传令,让他两都精卒变成两群瞎子聋子。”
    史敬思喉头动了动,忽然咧嘴一笑,左颊疤痕随之抽搐:“大都督是要我当一根楔子。”
    “不。”王进摇头,“你是刀尖。”
    史敬思一怔。
    王进目光灼灼:“朱珍以为他压上万人,就能碾碎李简;他忘了,万人再厚,也怕被一刀捅进腰眼——你就是那一刀。”
    史敬思没有应声,只把右手按在腰间横刀柄上,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刮泥时蹭上的黑垢。他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泥,溅起几点浑水。
    “诺!”
    王进亲自伸手扶他起来,从腰间解下自己佩刀——一柄青钢打制的环首刀,刀脊微厚,刃口略钝,不似杀器,倒像镇军之物。他将刀递过去:“此刀随我十年,今日给你。”
    史敬思双手捧刀,指尖触到刀鞘上几道陈年刮痕,那是滑州城破时砍断吊桥铁链留下的。
    王进道:“不必立功,不必争先,只要钉在那里,直到李简稳住阵脚。”
    “末将明白。”史敬思起身,转身翻身上马,马鞭一扬,五百铁槊兵立刻列队,无声如墨流。
    此时,西线鼓声已如沸水翻腾,庞师古亲率中军旗鼓手登上一处土台,鼓槌击鼓,每一下都震得泥水跳动。宣武军第三波压阵开始——王檀前军全数前推,柳存弩手换装三棱重矢,专射保义军旗鼓手;张可振挥刀向前,两都精卒齐吼,声浪掀得芦苇倒伏;蒋殷厚楯车轮陷进泥中,十余人赤膊推辕,肩胛骨在湿衣下凸起如刀;范居实站在营田兵阵后,手中马鞭已断成三截,他甩掉残柄,抄起一把陌刀,刀尖直指保义军阵:“填完这条沟,你们就是爷!”
    而就在这一片山呼海啸之中,史敬思所率五百铁槊兵,已悄然转入东北洼地。
    他们没有擂鼓,没有举旗,只在腰间挂一枚小铜铃,行进时以布裹铃,铃声尽绝。五百人排成三列纵队,踏着芦苇根茎前行,脚下淤泥咕嘟冒泡,水蛭攀上小腿也不拍打,任其吸血。有人靴底被烂根刺穿,血混泥水淌下,仍咬牙跟上。队伍最前,史敬思亲自执槊探路,长槊点水试深,遇暗坑则以槊杆横架,供后队踩踏而过。
    洼地深处,水渐深,没至小腹,芦苇高过人顶,风过时沙沙如鬼语。忽有流民藏身苇丛,见这支铁甲军无声滑过,吓得蜷缩不动,连喘息都憋在喉咙里——这哪里是兵?分明是水底爬出的煞神!
    行至中途,前方水色骤暗,一滩黑水浮着尸油般的油花,几具浮尸横陈,肚腹胀大如鼓。史敬思止步,示意后队蹲伏。他俯身掬水嗅了嗅,又用槊尖搅动泥底,捞起一块腐烂的木牌——是天平军校尉腰牌,背面刻着“朱晏卿麾下”五字。
    他面色不变,只将木牌塞进怀里,低声道:“朱晏卿死在这附近,天平千骑覆没之地,便是此处。”
    副将低声问:“将军,是否绕行?”
    史敬思摇头:“不绕。朱晏卿死在此,说明此处无伏兵——伏兵不会埋在死人堆里。”
    他一挥手,队伍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洼地尽头,芦苇渐稀,泥岸微隆,前方已是张可振右翼后阵——数十辆空置的厚楯车停在浅坡上,车后炊烟袅袅,几个营田兵正烧火煮粥,锅盖掀开,白气蒸腾。远处,张可振两都精卒背影如墙,正奋力往保义军阵上撞,喊杀声震耳欲聋。
    史敬思眯眼数了数:车后守军不过百人,无弓无弩,只有几杆长矛插在泥里,矛尖锈迹斑斑。
    他缓缓抽出王进所赐佩刀,刀锋映着天光,竟无一丝寒意,反倒像一段凝固的铁水。
    “列阵。”他声音极轻。
    五百铁槊兵立刻散开,前排蹲踞,后排半跪,槊尖斜指前方,如林如戟。弩手卸下湿毡,搭矢上弦;箭车被四人抬起,车轮陷进泥里,便用木杠撬起,硬生生拖上坡岸。
    史敬思举刀。
    没有鼓,没有号,只有一声低喝:“凿!”
    五百人齐吼,声如地裂。
    第一排铁槊兵猛地跃起,踏着车辕跃上坡岸,长槊平端,直刺守军胸膛。那几个煮粥的营田兵尚未来得及抬头,已被槊尖贯穿,钉在锅沿上,粥汤泼洒如血。第二排随即跟进,弩手三轮齐射,箭如飞蝗,将坡上哨楼射成刺猬;箭车一发石弹砸塌车棚,碎木横飞。
    张可振右翼后阵,瞬间崩断。
    他正在前阵挥刀督战,忽闻身后巨响,回头只见浓烟腾起,自家后阵已如蚁穴被捣,火光冲天。他心头剧震,急令亲兵回援,可刚转身,一杆长槊已破空而来,直贯其左肩甲缝!
    张可振惨嚎倒地,被亲兵拖离战场。他捂着血涌不止的伤口,嘶声怒吼:“是谁?谁敢断我后路?!”
    没人回答。
    只有铁甲踏泥之声,越来越近。
    史敬思已率部冲入厚楯车阵,铁槊劈开车板,短斧砍断辕轴,弩手专射鼓手,箭车专砸旗杆。一面写着“张”字的大旗轰然倾倒,旗杆砸翻三辆粮车,谷粒铺满泥地,又被铁蹄踏成糊状。
    张可振两都精卒阵脚大乱,前队不知后事,鼓声一断,攻势顿滞。李简见状,立刻下令反扑——他早察觉右翼异动,一直留着一都预备队未动,此时旗号一展,三百保义军手持火把、泼油布袋,呐喊着从侧翼杀出,直扑张可振混乱之阵。
    火光冲天,油布燃起烈焰,浓烟蔽日。
    张可振右翼彻底溃散。
    而史敬思并未追击,只令铁槊兵就地结阵,以厚楯为屏,箭车居中,弩手环伺,硬生生在张可振溃兵与王檀前军之间,钉下一道铁闸。
    他站在阵心,刀尖拄地,甲胄染血,左颊疤痕被火光映得通红,如一道未愈的旧伤重新撕裂。
    他望向西线,李简阵旗已重新竖起,鼓声渐稳,溃散的队列正被督战队强行收拢。
    成了。
    他咧嘴一笑,血从嘴角淌下,也不擦,只朝中军方向重重吐出一口带血唾沫。
    泥水四溅。
    此时,中军高坡之上,王进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片被风吹来的芦苇絮。
    李孚在一旁低声道:“大都督,史敬思成了。”
    王进点头,目光却越过西线,投向更远处——吴起台方向,姚行仲、张虔裕的鼓声仍未歇,许唐砦中箭矢依旧如雨,而东北方向,仍无孙传威、霍彦超旗号。
    但他不再焦灼。
    因为史敬思这五百人,已替他赢回半炷香的时间。
    足够了。
    他转身,对牙兵道:“传令韦金刚,中线前压,接应李简。”
    又对另一牙兵道:“传令高钦德,弃守右翼,全军收缩,以鲁谔弩炮阵为依托,固守东坡。”
    最后,他对李孚道:“备笔墨。”
    李孚一怔:“大都督要……”
    “写檄文。”王进声音平静,却如雷贯耳,“写给汴州,写给洛阳,写给天下——朱珍倾三万众,攻我保义军不足万人,鏖战半日,尸填沟壑,血浸春泥,未得寸进。”
    “今我保义军反守为攻,破其右翼,斩其精卒,夺其旗鼓,焚其辎重。”
    “朱珍不死,中原不宁;宣武不灭,天下不安。”
    “此战之后,滑州以南,再无宣武立锥之地。”
    李孚握笔的手微微发颤,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乌黑。
    王进却已转身,望向西线那面重新飘扬的保义军大旗——旗面破损,边缘焦黑,可旗杆笔直,猎猎如火。
    风起了。
    带着血腥与硫磺味的风,卷过战场,吹动残旗,吹散硝烟,也吹向汴州、洛阳、长安。
    而在这风里,史敬思正亲手将一面缴获的宣武军“张”字旗钉在厚楯车辕上,用的是一枚从敌尸腰间拔出的铜钉。
    钉入第三下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不是鼓,不是炮。
    是马蹄。
    东北方向,烟尘初起。
    孙传威的旗,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