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霸业崩殂
    到军阵的最后六十步,枣骝马只用了几个呼吸。
    王建双手压住铁塑,塑锋从第一面旁牌上方越过,直取牌后武士的脸。
    那武士偏头避开,手中旁牌却被塑杆砸得向内一歪,枣骝马紧跟着撞了上来,人、牌和马胸同时发出一声闷响。
    姜郅从左侧撞入牌阵。
    他不再用丈八长矛直刺,而是将矛杆横在马前,借着冲力一下撞开两面旁牌,随后转横为直,将一名握槊秦兵从口中刺穿。
    最前面的厅子都武士没有后退的余地,后排同袍用肩膀抵着他们的背,阵中军校也在大喊撑住。
    十几杆长槊从牌缝里一同扎出,枣骝马胸前皮甲被划开两处,王建身边三名牙骑则连人带马撞上槊锋,因冲得太快,这会都挂在了槊上。
    可他们的战马却以冲锋姿态,将这十来名厅子都武士给撞飞。
    此时,姜郅的长矛再度横扫,终于将第一层牌阵撞得向内塌倒。
    王建紧跟着抽出横刀,俯身劈断持牌秦兵的脖子,随后控制战马扬蹄,一下破开了牌阵。
    身后,两名牙兵下马,从马上取下牌楯和铁鞭,就这样从缺口中冲入。
    越来越多的蜀军牙兵纷纷下马,化为重步,进入军阵厮杀,为王建开出通道。
    但厅子都作为朱温最贴身的长直部队,可能不是最精锐的,却一定是最忠心的。
    第一层旁牌倒了,第二层厅子都武士立刻补上。
    他们与冲突的蜀军重步杀成一团,牢牢守住车架的南侧。
    而另外突破口,厅子都的步槊手面对冲来的蜀骑,也换了战术。
    他们不再刺人,而是对着马颈、马眼和没有皮甲保护的前腿招呼。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马接连翻倒,后骑被堵得向两侧分开,原本与王建并排冲锋的骑团,顿时割作三股。
    但同样的,厅子都三层牌阵已被撞开两层,也岌岌可危。
    此时,随王虔裕后队刚刚过桥的敬翔,这时已经跑到了朱温的车舆下。
    他刚刚亲眼看见那面王字旗穿透牌阵,一把扶住车栏,抬头对朱温,慌忙喊道:
    “陛下,是王建!”
    “是王建的牙骑下原!”
    车與四周的内侍,掌旗与军吏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回头看向斜水。
    此时,三座浮桥仍在,王虔裕留在桥头的后队才刚沿中路往这边支援。
    东岸还有数千秦军等待渡河,所以只要车與此时掉头,完全来得及退回河边。
    可朱温听到这话,呵呵一笑,看着那边横冲叱咤的蜀军牙骑,笑道:
    “来得好啊!我就怕他不下来。”
    “王建缩在原上,我拿他一时没有办法;如今他把自己送到朕面前,这是好事啊!”
    敬翔却急道:
    “陛下,来骑乘高而下,锐气正盛,御营不宜在这里硬挡。”
    “请陛下先退半里,让徐怀玉、王虔裕合兵夹住他。”
    “不能退。”
    朱温用马鞭点了点正在交战的西面:
    “杨师厚的人已经到了极处,方才看见朕的旗才重新鼓起气。黑龙旗若向后动一步,他们就会以为中军败了。”
    “传令贾铎,弓弩手向两翼退,让出道;朱友宁、牛存节领御营甲士居中,等蜀骑进来再合。”
    “再告诉徐怀玉和李说,不要回来救朕,他们只管向西压,先把蜀军步阵压垮!”
    敬翔脸色微变。
    让开中道,等于将王建放进离车與更近的地方。
    只要朱友宁和牛存节那两部没能及时合拢,陛下就会直接暴露在蜀军的槊锋之下。
    “陛下,这太险了。”
    “哪一场富贵不是险里拿来的?”
    朱温已经开始系紧兜鍪下的皮绳,语气中没有多少豪情,就像是在下寻常军令:
    “你们这些读书人总说什么社稷之重,不可轻动。”
    “可在这帮武士眼里,朕若只会躲在他们背后,朕这皇帝又值几个钱?”
    他说完便从车上走了下来。
    牙兵牵来的战马已经备好,朱温踩镫上鞍,接过长槊,又回头看了一眼黑龙旗。
    “旗留在车上,一步不许动。”
    “朕就在旗前。
    此时,闻讯赶来支援的贾锋,已经带着弓弩阵开始向两边散开。
    这个变化看在王建眼里,认为是秦军承受不住骑军冲击,在向两侧溃散。
    此时,赤底黑龙旗就在那条道路尽头,距他已经不足百步,旗下人头攒动,朱温那顶饰有赤的兜鍪也看得清楚。
    “朱温就在前面!”
    王建从鞍边取出一支短矛,用力进秦军人群,随后抽刀大喊:
    “取朱温首级者,封侯!”
    跟在他身后的六百余骑队形已经散得厉害,可听到这句话,人人又都看见了那面近在眼前的黑龙旗,再次贾勇再战!
    姜郅骑着刚抢来的战马追上王建,手中仍提着丈八长矛,扭头喊道:
    “国公,秦军在让道!”
    王建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也看到本该溃退的秦军却开始重新结阵,一排排长塑平举,说明敌人不是溃退,而是故意放他们深入。
    可黑龙旗太近了。
    他王建在原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损失如此多兵力,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若现在因为看出敌军布置便勒马转向,朱温只需重新把中军收紧,他便再也不会得到第二次能够一个刺死此人的机会。
    于是,王建没有犹豫,只把刀向前一引:
    “入阵!”
    姜郅没有再劝,只撕开一角衣袍裹在手掌,再次抓起铁矛,催马越过了王建半个马身。
    秦军御营甲阵由朱友宁、牛存节亲自坐镇。
    两部合计一千二百名甲士,前排持大盾,二三排尽是步槊,最后还有贺德伦调来的两百名长刀手。
    按朱温的军令,他们起初藏在弓弩阵后,直到蜀骑全部进入百步,阵中才忽然响起一阵急锣。
    散到两边的弓弩手同时停步。
    贾锋翻身下马,用手中令旗朝下重重一劈。
    五百余张弓弩几乎贴着蜀骑侧面放弦。
    这一次不再是仓促仰射。
    双方相距最近处只有三四十步,弩矢平直穿过马群,有些射中骑士侧肋,有些则钉入没有铁甲保护的马腹。
    正在冲锋的蜀骑接连翻倒,后面的战马来不及避让,一匹绊着一匹,很快便在道路两边堆出几处还在挣动的人马。
    王建左侧的一名牙将连中三箭,身体仍坐在鞍上,战马却已经失去控制,斜斜撞进弓手队中。
    那马死前又向前冲了十几步,把四五个人压翻在地,也替后队撞出了一道小小缺口。
    “莫停,冲过去!”
    姜郅一面呼喊,一面将铁矛伸向前方。
    朱友宁的步塑阵就在眼前。
    蜀军前排没有躲避的余地,也没人想过躲避。
    两百多骑以最快的马速撞进塑林,锋利刃从马颈、前胸和眼窝扎入,许多杆当场弯曲折断,更多持甲士则被数百斤重的战马撞得飞起,甲叶在半空哗啦作响,落地时便没了动静。
    姜到的坐骑也中了一槊。
    槊锋从马胸左侧扎进去,穿出半尺,持槊的秦军被马力带得站立不稳,连人带槊一同倒下。
    那匹马又向前跑了二十余步,前腿忽然跪倒,姜郅早有防备,在马头触地以前便松开马镫,借势从鞍上滚了出去。
    他肩背先着地,身上铁甲砸得尘土飞扬,还没等周围秦军看清,整个人已经屈膝站起,从地上捡起一柄陌刀,照着最先扑来那人的腰间横斩过去。
    刀刃没能斩断铁甲,却将人打得侧倒。
    姜郅踏住那人胸口,拔刀再砍,第二刀从顿项下方切进脖颈,这才把人杀死。
    他随后一把抓住经过身边的无主战马,翻身上马,继续向黑龙旗冲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他身后的王建甚至没有越过他。
    蜀骑凭借冲力压倒了第一排步槊,可速度也在密集人群中彻底消失。
    后面骑兵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却只能勒马挥刀,双方很快便陷入贴身混战。
    牛存节中军的铜钲响了三声,藏在两翼的御营甲士同时向内合拢。
    最外侧的长槊手先刺马,跟在后面的刀斧手再砍骑士,弓弩手也不再列队放箭,而是各自寻找十几步内的目标。
    六百余蜀骑就这样被生生夹在了中央。
    王建仍在向前,诸勇士同样奋战在侧。
    他们用团牌挡住侧面射来的箭矢。前方每到下一人,后面立刻有人补过去。
    有人战马被刺死,使徒步跟在王建马后;有人胸腹中箭,使用最后一点力气抱住秦军甲士的腿,好让袍泽从对方身上踩过去。
    他们都是王建从许州、忠武军和西川诸军中一层层挑出的牙骑,晓得今日下原是为了什么,也晓得若能在这里杀掉朱温,纵使两千人全死在阵中,这场仗也还是他们赢了。
    至此,黑龙旗只剩百余步。
    此时,朱温已经能看清王建的脸了,他见过王建,就在保义军收复长安的那日。
    只是那时,他在下面跪着,而这王建却在赵怀安身边哈哈大笑。
    也是这一刻,朱温出人意料地做了一事,他竟然脱离了重重甲阵的保护,带着三百御营牙骑主动迎了上来。
    骑队没有冲锋,只在步阵后缓缓并成四列,直到王建身前的蜀骑又被步槊放倒一批,才在号角声中越阵而出。
    朱温亲自处在第一列。
    敬翔在车上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又喊了一声“陛下”,可两边鼓角如雷,朱温已经不可能听见了。
    两支骑军在黑龙旗下正面相撞。
    王建的枣马肩头中了一箭,又连续跑了两里,嘴角已经全是白沫,却仍带着主人越过地上一匹死马。
    王建借着这一跃挥刀斜劈,刀锋刚好擦过朱温胸前,在明光甲上划出一道尖利声响。
    朱温的槊也刺了过来。
    王建侧头避开塑锋,左肩却被塑杆重重扫中,半边身子都麻了。
    两骑交错之后,各自后队立即涌上,二人都没有机会回头再斗,只能继续向前砍杀。
    姜郅从右侧看见朱温过去,猛地调转马头。
    他方才抢来的战马不及秦军军马雄健,在人群中转得略慢,等他重新冲向朱温,朱友宁已经领着十余名牙将迎了上来。
    “护驾!”
    “杀了他!”
    十几杆长兵器一齐指向姜郅。
    姜郅没有退。
    他把陌刀模放前,先用刀背压开左侧两杆骑槊,整个人伏低身体,从其中一人右侧奔过去。
    等双方马头错开,他才猛然坐直,反手一刀劈开那人的后颈。
    可另一边,一名秦将从旁边挥鞭砸来,铁鞭打在姜到左肩,把肩甲打得向内凹陷。
    顿时,姜郅左臂顿时垂下,再也抬不起来,右手陌刀却没有松,又照着对方马颈砍了一刀。
    战马悲鸣倒地,将那名秦将摔进马群,转瞬便被踩得没了声息。
    “姜郅!”
    王建在十余步外看见他陷入围攻,提刀便想回头,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弦鸣。
    一支弩矢从他右后方射来,先擦过一名牙兵举起的团牌,箭头受力偏转,斜着扎进王建左上臂。
    箭簇穿破甲叶与臂甲缝隙,入肉足有两寸。
    王建身体一歪,手中横刀险些落地。
    枣骝马察觉主人失去平衡,自己放慢了脚步,旁边两名牙兵也赶紧伸手托住他的腰。
    “不要停!”
    王建咬牙坐直,反手便去折露在外面的箭杆。
    他只掰了一下,伤口便疼得眼前发黑,牙兵一把按住他的手,急声喊道:
    “国公,不能拔,也不能折!”
    “滚开!”
    王建抬手把那人推开,还想继续向黑龙旗冲,枣骝马却在此时再次中箭。
    一支弩箭从马耳后方贯入,那匹跟了王建多年的老马向前踉跄几步,前腿终于支撑不住,带着王建一同栽进地上的尸堆。
    王建落地时左臂被压在身下,箭簇又往肉里钻了一截,他张口就吐出一口血,此时他右手抓住马鞍,还想把被枣骝马压住的腿抽出来。
    但这时,因为王建身后那面许国公应旗就在左近,当时就有三名秦军武士认出倒在马下的是谁,持槊从人群里扑来。
    姜郅听见牙兵呼喊,不再追朱温,连忙回援。
    他用陌刀荡开面前一架,拨马冲到王建身旁,刀锋从最前面那名秦军嘴里切进去,半张脸连着兜鍪一同掀落。
    第二人刚把槊刺出,姜郅已用肩头硬顶住槊杆,让锋刃从自己肋旁擦过,右手陌刀跟着在对方手腕上。
    第三人没有再敢向前,退入了后面赶来的秦军队伍。
    此时,姜郅已经摇摇欲坠了,可依旧横刀挡在王建前面。
    他对两名蜀军牙兵怒吼道:
    “把国公的腿弄出来!”
    “还有,去抢一匹马来!”
    “护着国公突围!”
    牙兵们合力掀动枣骝马的尸体,才把王建的右腿从马腹下拖出。
    另一人牵来一匹失去主人的黑马,王建却不肯上,只指着前方不到两百步的黑龙旗:
    “朱温在那里。”
    “扶我上马,还能再冲一次!”
    美郅没有顺着他看,只盯着不断围来的秦军。
    此时阵内的蜀军恐怕不足四百,可后面的道路已经被朱友宁部截断,这些人也被牛存节与贾锋的甲士分割成十几处,正在一点点被吃掉。
    他们已经没有第二次冲锋的机会了。
    “国公,走吧。”
    “你说什么?”
    “走吧。”
    姜郅的手太滑了,全是血,下意识把陌刀交到左手试了一下,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只好又换回右手。
    他朝不断围来的秦军看了一眼,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这一阵撞不进去了。国公,今日我们认栽,活着出去,他日再同他算账。”
    王建怒道:
    “我不认!”
    “不认也得认。然
    姜郅回头看他,脸上全是从别人身上溅来的血,怒吼:
    “国公,你若死在这里,兄弟们才真白死了。”
    王建张嘴要骂,几名牙兵已经不由分说把他托上黑马。
    因为王建受伤的左臂不能抓缰绳,他们便用一根腰带把他的手腕拴在桥上,又分出两骑护在左右。
    姜郅拨转马头,用陌刀指向西南一处尚未合死的缝隙:
    “从那里走!”
    剩下蜀骑没有立刻动。
    他们都看见姜郅没有随行的意思,也看见在他前方,朱友宁的数百牙兵正踩着尸体压来。
    姜郅回头写道:
    “看老子做什么?把国公送回原上!”
    “再磨蹭,大家才真要死到一处!”
    一名跟随他七八年的老牙兵红着眼睛,忽然抬手在兜鍪上敲了一下,拨马护到王建身边。
    其余人不再说话,簇拥着那匹黑马开始向西南突围。
    王建被人带出十几步,仍在回头。
    姜郅已经带着七十余骑反向冲向朱友宁。
    他左肩中鞭,胸前也不知何时插了一支箭,冲锋时身体明显向左倾斜,陌刀却仍被他高高举着。
    两队骑兵撞在一处,他先砍倒了一名秦军旗手,又与朱友宁擦马而过,两件兵器在半空相击,金铁相交。
    第二次错马时,姜郅坐下战马被一杆步槊刺中腹部。
    马身猛然向右倾倒,他来不及脱开马镫,整条左腿被压在地上。
    数名秦军一拥而上,第一杆架刺中他的腰腹,锋刃被铁甲挡住,只向内凹进一块;第二杆从顿项边缘扎进肩颈,第三杆则直接贯穿了他的大腿。
    此刻,姜郅仍撑着身体挥了一刀。
    但一刀只砍在对方团牌上,刀刃没入木板,再也拔不出来。
    朱友宁从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招降的话,也没问姓名,只将手中骑塑对准姜郅胸前被前一撕开的血洞,用力插了进去。
    姜郅身体震了一下,右手松开刀柄。
    这一刻,他努力将脸转向王建突围的方向。
    那面许国公应旗尚在人群中移动。
    姜郅看见那面旗还在,嘴角动了动,血却立刻从口鼻里涌出,淹没了那点笑意。
    等朱友宁拔出骑塑时,他便仰面倒在死马旁,再没能起来。
    “姜郅!”
    王建隔着数十步人马,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他这一声喊得嗓音都破了,猛地住黑马便要往回走。
    即使腰带将左手牢牢系在桥上,黑马都被他单手扯得人立起来,旁边牙兵却一起扑上去抓住细绳,几乎是拖着他的坐骑继续向外冲。
    “放开我!”
    “那是姜郅!”
    “老子让你们放开!”
    无人听他的。
    这些人平日对他言听计从,此时却像全聋了,只用团牌护住他的头脸,一面拼命砍杀堵路的秦军,一面将他向远离姜郅的方向推去。
    朱温也看见了那面许国公应旗转向。
    他方才率御营牙骑冲过蜀军锋头,右侧护膊也被王建的刀锋割断,露出里面细密的锁子甲。
    可越是在生死的搏杀中,越激发朱温性格里的歇斯底里和自毁般的疯狂!
    他举塑哈哈大笑:
    “王建要走!”
    “诸军随朕追!”
    说完,不等武士们跟上,他自己已先驱马冲了过去。
    御营武士看见皇帝亲自追击,吓了一大跳,也开始急忙拖着疲惫的身体追赶。
    朱友恭、牛存节从左右收拢,贾铎的弓弩手则转向西南,对着蜀骑突围的方向不断抛射。
    箭矢从王建头顶越过,落在护卫他的骑士中间。
    一名牙兵后心中箭,身体伏在马颈上,双手仍死死抓着王建坐骑的细绳,直到战马又跑出几十步,他才歪落下去。
    另一人腿上连中两箭,索性把团牌挂到王建左侧,自己拔刀留在后面。
    就这样,蜀骑几乎是每向前一步都在死人。
    等到了离五丈原北坡还有二三里地,护在王建身边的三百余骑只剩下一百五十多人。
    王建胯下的黑马也累得气喘如牛,腿脚发软,几次险些在沟沿失足。
    可后方,秦军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朱温已经追到百步之内。
    王建扭头望去,看见朱温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中长槊已经换成了弓,正隔着人群向他瞄准。
    两人目光撞到一处。
    朱温咧嘴笑了笑,拇指一松,羽箭便从弦上飞出。
    护在王建身后的一名牙兵来不及举牌,索性将身体向右一斜,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两人之间。
    箭簇穿透他后心,那人身体向前撞在王建肩上,两匹马紧紧贴着又跑了几步,才一起掉进路旁浅沟。
    王建眼睁睁看着他被后队马蹄踩过,却连名字都没有叫出来。
    这些都是跟了他十年的人,可战场到了这个地步,他甚至看不清死的是谁。
    也就在这时,西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号角。
    这号角不是蜀军所用,声调更高,也更尖厉,三长两短,正是陇右骑军的冲锋号。
    朱温勒了一下战马,下意识转头。
    一道骑阵正从渭水南面的低丘后绕出。
    这些骑士人数不多,只有四百八十余骑,许多人还蒸腾着血气。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只有队伍中间举着一面被箭矢扯破的李字应旗,旗下那员年轻骑将披着一身黑甲,手中马槊直指追击中的秦军侧翼。
    来的是李彦弼。
    他奉李茂贞之命带五百三十余骑东援,一路循着蜀军的旗号和鼓声赶来,到这里时已有五十余骑因为坐骑失蹄或力尽掉在后面。
    剩下的人远远望见许国公应旗正被秦军追着向北坡退,也不必再上什么五丈原了,当即顺着浅沟北侧排成两列,将最后一点马力全部放了出来。
    李彦弼夹槊,迎风怒吼:
    “陇右军,随我来!”
    顷刻间,四百八十余骑撞向朱温追兵侧面。
    秦军刚刚打垮王建的突击,人人都想着捉住大明的许国公,阵形早在追逐中拖散。
    前队是朱温和御营牙骑,中段跟着牛存节、朱友恭,后面还有大批徒步甲士,他们根本没有料到此时还会有一支完整骑军从侧面杀来。
    撞击中,李彦弼第一槊便刺翻了一名御营指挥。
    跟在他身后的凤翔牙骑没有恋战,冲入秦军队列以后头猛冲!
    凿穿一层便继续向内,不求多杀,只求将追击队伍从中间截断。
    此刻,朱温朱温身边的号角也变了。
    闻听此号角,牛存节带人回身接战,朱友恭也放弃追赶王建,试图从后夹击李彦弼。
    两支骑军在沟旁狭地搅成一团,战马不能放开奔跑,骑士只能在鞍上互砍,刀刃砸在兜鍪和肩甲上,血色模糊。
    混战中,李彦弼胸口也不晓得被谁砸了一槊。
    塑锋没有破开铁甲,却把他从马背上撞得向后一仰。
    也就是李彦弼马术精熟,用膝盖夹住马腹,才没摔下去。
    刚稳住身形,他回手一槊捅进对方腋窝,又抓住那人肩带,借着两马错身将尸体拖落在地。
    “不要往里冲!”
    “把路打开!”
    陇右骑兵听见号令,开始向南侧展开。
    一队人挡住牛存节,一队人冲散仍在放箭的秦军弩手,李彦弼则亲自带着百余骑迎上朱温。
    朱温认得他旗上的字,也认得这些凤翔军的装束,嗤笑道:
    “李茂贞是死了吗,也敢让你这小儿辈来救人?”
    李彦弼隔着二十余步啐了一口:
    “我家公帅活得好好的,倒是你儿子的头还挂在晋阳!”
    “这事我都晓得,你不会还不知道吧!哈哈!”
    这句话出口,朱温脸上的笑一下没了,直接抬弓便射。
    李彦弼早有防备,低头伏在马颈,羽箭贴着兜鍪飞过,钉进身后旗手胸口。
    李字应旗向旁边一歪,很快又被另一人扶住。
    朱温还想再射,敬翔派来的令骑已经冒死挤进人群:
    “陛下,西阵蜀军正在后退,徐使君请中军收兵,不可在原下久追!”
    朱温看了看被陇右骑兵接住的王建,又看向西面。
    徐怀玉、李谠的军旗已经压到杨师厚旧阵以西,成片蜀军正沿着五丈原坡道向高处退去。
    坡下到处都是丢弃的盾牌、甲械和车辆,秦军武士便是踩着这些东西不断向前,几支蜀军后队连鼓都顾不上带,正在仓促爬坡。
    若继续追王建,或许能将这位许国公留下,可同样可能被陇右骑兵拖在沟间,错过压垮川军步阵的机会。
    朱温只犹豫了片刻便收起弓:
    “回中军”
    “让贾锋带五百弓手掩护,其余人不许再追!”
    秦军的追击终于停了。
    那边,李彦弼没有趁势纠缠。
    他先带人护住王建两翼,让弓骑回射,又把散在沟间的蜀军牙骑一队队接回来,随后才向五丈原收拢。
    直到双方拉开两百余步,他才拨马来到王建身旁。
    王建左臂上的箭还在,甲叶下渗出的血已经消过腰带,把半边甲裙都染红。
    明明失血那么多,他的脸上却因愤怒与剧痛涨得发紫,眼睛始终盯着远处美郅倒下的地方。
    “姜郅还在那里。”
    李彦弼顺着他所指看了一眼。
    那处早被秦军占住,哪里还能看得清哪个是姜郅。
    “国公,救不回来了。”
    王建没有回答,只抓着桥又说了一遍:
    “姜郅还在那里。”
    李彦弼沉默片刻,从自己身边点出二十名没受伤的骑士:
    “你们留在后面看着。天黑以后,若秦军没有收尸,便想办法把姜使君带回来。”
    王建这才转头看他。
    “你叫什么?”
    “李彦粥。”
    “李茂贞的义子?”
    “是。”
    王建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一句谢,喉头却先涌上一股腥甜。
    他低头把血吐在马上,忍了许久,最后只问道:
    “你家公帅呢?”
    “段凝到了西面,公帅已经转兵迎战。”
    “他让我告诉国公,他那里还撑得住,请国公只管收拢蜀军,不必回头救他。”
    王建听完,竟笑了一声。
    “这个龟儿子。”
    笑声才出口,他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任由泪水从满是尘土的脸上流过。
    姜郅死了,两千精骑只回来不到五百,原下几万蜀军也在不断后退,此战已经败了。
    可李茂贞在这种时候,仍从自己身边抽出精骑来接他,还反过来让他不要相救。
    我……………
    我王建………………
    无能啊!
    陇右骑兵赶到以后,田师侃也被牙兵扶到北坡脚。
    他肩伤复裂,挨过骨朵的右腿更不敢着地,索性坐在一辆翻倒的车辕上,命两名牙将收拢许州残兵,返身在坡脚列阵。
    武士们把大盾一面挨着一面竖起来,又将来不及抬走的车辆推倒,勉强堵住两道沟口。
    李彦弼带着尚能再战的四百余骑来回驰射,秦军每次想贴上来,都会被他们从侧面逼退。
    直到这时,原下那些已经各自奔逃的蜀军才重新找到本部旗帜,弓弩手先走,伤兵与步甲居中,各军不再一股脑往坡道上挤。
    阵脚总算稳住了,败势却没有因此改换。
    李彦弼出阵时带了五百三十余骑,赶到战场只剩四百八十余,打到坡脚还能聚起来的又少了数十。
    而一路上,蜀军丢盔弃甲,先前下原的蜀军每十人中,能够带着甲仗退回来的还不知有没有六人。
    望着这些,王建忍着左臂剧痛,回头下令:
    “传令田师侃,以许州兵守北坡。”
    “王宗裕、王宗翰各收本部,弓弩先上原,甲兵随后,任何人不得争路!”
    “告诉王丕,敢背敌而跑者,斩;敢抛弃袍泽的,也斩!”
    “再让韦庄把褒斜道里的粮车往南撤,今夜全军退入斜谷口。”
    令骑接连散去。
    李彦弼护着他走上北坡时,最后一线日光正落在斜水上。
    三座浮桥挤满了继续过河的秦军,徐怀玉、李谠的旗帜已经推到原下,朱温那面赤底黑龙旗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中央顺风傲立。
    王建知道,五丈原守不住了。
    朱温回到车與旁时,连跨上踏板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名内侍跪在地上,用肩膀托住他的靴底,才把他送上车。
    先前追击时,他右腿被一支流矢射穿护膝,箭簇虽然只入肉半寸,每迈一步仍疼得钻心,左手虎口也在握塑时裂开,这会已经被血糊住。
    到底是多年不上战场了!
    可他心情极好。
    车與四周,报捷的军使几乎一个接一个。
    徐怀玉已经占住蜀军在原下设置的第一道弩阵,缴获强弩六百余张。
    李说部斩断了田师侃与东川军之间的联系,逼得两军各自退上五丈原。
    王虔裕渡河以后向北展开,重新接住了杨师厚残军。
    贾锋则收拢弓弩手,把王建留在阵中的数十面旗帜全捡了回来。
    最要紧的是,王建最后的搏击,以大败而告终!
    他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此刻,那姜郅的尸体被送到了朱温面前,朱温俯视着这个悍将,难得大度:
    “好生收殓,不许坏他尸首。”
    “这等人,活着是大敌,可死了,也值当给一口棺材。”
    朱友宁抱拳领命。
    又过片刻,牛存节也从西面赶了回来。
    他的兜鍪不知丢在何处,额角有一道两寸长的伤口,血流得满脸都是,一进车前便咧嘴大笑:
    “陛下,蜀军败了!”
    “田师侃的许州兵还在守坡,其他各军已经都往原上撤。咱们若一口气追上去,今晚便能把王建赶进褒斜道!”
    “杨师厚呢?”
    “还活着。”
    生存节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只是他那部只剩下千百人,柴自用也受了重伤。杨师厚正在收尸,不肯来见陛下。”
    朱温哼了一声:
    “随他便吧。”
    “今日若不是朕过河,他连自己的尸首都要留在这里。不识好歹的东西!”
    牛存节脸色古怪,低头应了一声,又问是否立即攻原。
    敬翔这一次抢在朱温前面开口:
    “不能攻。”
    “天色将暗,五丈原坡道狭窄,蜀军弩手已经在高处重新列阵。”
    “我军今日强渡斜水,又接连厮杀几个时辰,各部早已混杂,此时仰攻,只会把大胜变成苦战。”
    “先把西岸营垒立起来,封住北面与东面,明日再看王建是守是退。”
    牛存节虽想一鼓作气,却也知道敬翔说得有理,便没有争辩。
    朱温站在车舆上,眯眼看向五丈原。
    原头的蜀军旗帜正在一面接一面后移,更多人沿坡道向南而去。
    夕阳照在坡地上,将那些零散人影拖得很长。
    数万人的败退反倒没有多少声势,后队走一步停一步,军旗时而露在坡脊上,时而又被尘烟吞没。
    再往南,许多人已经丢了队形,只沿着土道消失在了原上。
    而自己的后方,秦军仍从三座浮桥上源源不断地开来。
    每一队下桥的武士看见黑龙旗,都会举起兵器高呼万岁,呼声从河畔一直传到原下,又被各处尚在厮杀的部队接过去。
    “万岁!”
    “陛下万岁!”
    先是几百人,随后是几千人。
    到最后,连正在搬运尸首和救治伤员的辅兵都停下手中事情,朝着黑龙旗所在的方向大喊。
    朱温听着这声音,胸中那股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散开。
    汴州大败、仓皇退回长安时,多少人都跑了。
    此后,朱珍作乱、十王宅血仇成河,军中也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暗中摇摆。
    就连他杀李唐天子、改国号那一日,殿上那些劝进的文武究竟有几分真心,朱温自己都不信。
    可眼前这一仗,却将此前种种不自信,一扫而空!
    王建、李茂贞合兵六七万,自川陇两面压进关中,最后仍败在他手里。
    只要再赶走这两支兵马,他便能掉过头去收拾关中残局。
    只要关中在手,潼关、蒲津与褒斜道皆为屏障,他这个新立的国朝就不再只是痴人的春秋大梦!
    说到底,他仍是那个能带着兄弟们打胜仗的朱温。
    而天下诸镇,又还有几人敢当面与他争衡?
    “把车驾向前推。”
    敬翔一愣:
    “陛下要去哪里?"
    “去前阵。”
    “将士们在喊朕,朕怎能不见他们?”
    “陛下身上有伤,前面流矢尚多...
    “王建都被打回原上了,还有什么流失?”
    朱温已经将兜鍪摘下来,随手扔给一名牙兵。
    兜鍪下那条皂色抹额早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鬓角。
    他抬手把抹额扯掉,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一扫过往颓然!
    “推过去。”
    武士们不敢怠慢,喝令驭手拉动挽马。
    车舆碾过满地折断的箭杆和兵器,慢慢驶向最前方。
    沿途秦军看见朱温没有戴冠,手里提长槊,穿着溅满鲜血的明光甲站在车上,呼喊声比先前更加响亮。
    有人跪地,有人举槊,也有人只是坐在尸体旁,用已经喊哑的嗓子一遍遍喊着陛下。
    说到底,武人就信能打胜仗的皇帝!
    此刻,朱温内心的兴奋和满足到了高点,一路都在向这些百战武士点头。
    车舆驶过贾锋的弓弩阵时,他停下来,亲自扶起一名腿上中箭的老军。
    到了生存节所部阵前,他又让人把车上剩下的水全部分给伤兵。
    那些武士因此愈发激动,有人拖着断腿也要爬到车边,摸一摸车轮上垂下来的赤色绸带,以企盼恢复和好运!
    可敬翔跟在车后,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散去。
    此时车舆周围已经不是排布整齐的御营中军。
    随着各部追击、回阵,车舆周围除了朱温的三百牙兵,还有徐怀玉、李谠、牛存节、贾锋各军送来的令骑和报捷武士,中间夹着大量外营武士。
    所有人身上都沾着血和泥,许多人的兜鍪、罩甲早就不在,单凭衣着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军的人。
    这本是大战之后免不了的混乱。
    “陛下。”
    敬翔赶紧追上两步:
    “前面已经看过了,还是回御营吧。”
    朱温回头看他,笑道:
    “你今日胆子怎么这样小?”
    “朕方才亲自陷阵都无事,现在被自家几万大军簇拥着,难道反而会出事?”
    “这些都是朕的郎党,肱骨!是缔造大业的根本!”
    “我当以赤心待之!”
    敬翔被问得一时无言。
    他回头看了看,四面全是秦军,最近的蜀军也退到三四里外,车旁更有三百牙兵层层护持,那点不安实在说不出半点来由。
    就这样,车舆又向前走了百余步,终于停在一处略高的土丘上。
    这里原是蜀军一座小弩阵,地上横着几十具尸体,拒马与弩架刚被秦军拖开。
    站在车上,可以越过前方人群看见整片原北战场,也能看见正在五丈原坡道上缓慢后撤的蜀军。
    朱温扶着车栏,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他太累了,握槊的右手直到现在还在轻轻发抖,腿上的箭伤每跳一下,都会带来一阵细密疼痛。
    可下面数千双眼睛都在看他,于是他重新站直,将那点疲态全部压了下去。
    一名掌旗牙兵在身后奋力举起黑龙旗。
    东北风从斜水方向卷过战场,旗面朝西南完全展开,黑色龙纹被夕阳照得晕染光辉。
    朱温忽然想起自己下令渡河前看到的那阵风。
    当时中军文武争论不休,他心里也有过迟疑,直到大旗转向西南,才认定胜风已经来了。
    而现在看来,天果然在示意自己!
    这一刻,激烈昂扬中,朱温拔出腰间横刀,高高指向五丈原,怒吼:
    “万胜!”
    第一声出口,车下武士齐齐举起兵器:
    “万胜!”
    四面响起更大的欢呼。
    朱温还要再喊。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了一阵极近的弓弦震响。
    不是一声。
    是至少五把以上的弓几乎在同一瞬间松弦,弦声太近,又彼此同一,此刻竟有裂帛之声!
    敬翔只来得及抬头。
    八支羽箭从车后方的人群上掠过,相距不过二三十步,平直射向朱温的后背。
    第一支箭撞在右肩披膊上,箭簇擦着铁片向外弹开。第二、三支射中背甲,巨大的力道将甲叶撞得同时向内凹陷,箭杆震颤不休。第四、第五支从腰侧扎入外层皮甲,最终都被里面那件细密锁子甲咬住,只留下不足半寸的箭
    尖。第六支嵌进左侧护膊,第七支钉在后腰,也被锁子甲挡住。
    只有第八支箭却比其他箭矢略高。
    朱温刚刚举刀,头颈随之向后仰起,原本被顿项遮住的那一小片脖颈就这样露了出来。
    箭簇从左后方扎进去,切开皮肉,又从喉结右侧穿出小半截。
    朱温手里的横刀就这样停在半空。
    他的嘴张了一下,似乎还想把没喊完的话喊出来,可被箭簇割开的气管里只冒出一股带着血沫的气,连一个字都没能发出。
    下一瞬,他的膝盖软了。
    整个人翻过车栏,一头栽进车前那片被鲜血浇灌、践踏的血泥里。
    朱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