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君心难测
    张承业离去以后,赵怀安重新坐回案后,再次拿起李克用的战书看了一眼,然后将这个放进了匣子。
    思索了片刻,赵怀安叫进传令的近臣。
    帐外的脚步很快就密集了起来,尚书们抱着纸笔进帐,传令的背嵬们站在下首,等候皇帝下令。
    烛火闪烁中,赵怀安淡然下令:
    “传令各军,明日与李克用决战。今夜依原定部署整备,各将各守本阵,候朕军令,枕戈待旦。”
    尚书们落笔,写完复诵,赵怀安听过,点头用印。
    外面的背嵬们依次上前,领军书、符节,复述所往营寨,随即转身快步出帐。
    有人一出帘便把兜鍪扣上,有人边走边紧腰带,早已候在外面的马被牵过来,铁镫碰到背嵬们身上的衣甲,响成一片。
    片刻后,当日头彻底落下去时,几路令骑自板桥大营分驰而出。
    有背嵬亲自护送,张承业在别离了赵六后,与四名随从武士一路疾驰,半个时辰就跑到了唐军大营。
    和明军那边错落有致不同,眼前的唐军营地呈现着截然不同的壮阔。
    数不清的营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灿烂如天上的星河。
    连绵营垒顺着冈阜铺展,一眼望不到首尾,无数篝火从辕门向内层层铺陈,帐篷栉比,木栅如长蛇横亘旷野,巡骑举着火炬往来游走,一道道火线在帐幕间往复穿梭。
    刁斗之声此起彼伏,混着战马的低嘶,沉沉压在夜色之上。
    十里连营,烟火不绝,哪怕只是伫立不动,也能感受到眼前十万北军蛰伏其中的厚重威势。
    可这一次,他们真的能赢吗?
    此时张承业扪心自问,自认为看不出多大的胜机!
    不是北军武士们比起明军真有那么多,而是以疲惫之军,进入明军预定的战场,胜率渺茫啊!
    当他们被一支骑军一路护送到中军前,那边正有几队去附近营砦传信回来的鸦儿军武士在营门口等候点验。
    张承业就亲眼看到,就这么一点时间,就有鸦儿武士已经在马上都困得打盹了,可见部队疲惫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但似乎李克用却并没有看到。
    而那边,中军营门口的武士看到张承业的使旗一到,立刻迎了过去,先让张承业他们进去,又派人往御帐传报。
    这会,张承业身边的一名随行武士待入了营后,才敢把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
    “监军,明军那边的寨子,实在修得厉害,咱们明日可不能打这些地方。”
    张承业应了一声,让随行几个先回去喂马,自己抱着装有赵怀安回信的匣子,步行前往御帐。
    李克用还没歇。
    御帐里灯火通明,几个军吏跪坐在案旁,正在把各部报来的文书分开。
    盖寓正扭头和旁边卢汝弼说话,听见帐外通报,便一齐抬起头。
    李克用坐在榻上,已经换上了轻便袍子,见张承业进来,连忙起身,伸出手:
    “张公一路劳顿,辛苦了,先坐。”
    可张承业没有坐,而是在拜过行礼后,直接将书呈上,说道:
    “陛下,这是大明皇帝赵怀安回的信,他同意明日决战了。”
    一听这话,李克用猛捏了一下拳头,压根压不住心中的激动,却依旧先让张承业坐下,又给张承业奉上一杯蜜水,这才取来书匣,翻开。
    那边张承业接过蜜水正要喝,忽然想起刚刚赵大说他这个年纪最不能喝蜜水,叫什么要控糖,他犹豫了一下,将水杯托在手掌上,笑着看着李克用。
    李克用回以笑,便打开匣子,把纸展开,就着灯火一看,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又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
    他拿回正面,盯了片刻,随即将奏疏本子递给旁边张望的盖寓,诧异:
    “老盖,这赵大是在骂朕?”
    盖寓接过,见上面本子上写着一个鬼画符的字,却也能认出那是一个“干”字。
    那赵怀安要不要这般潦草哦!
    犹豫了下,盖寓为安慰李克用,解释道:
    “陛下,臣以为,这字写得潦草,意思却很郑重。”
    李克用把纸又拿回来,转过来看了又看,怎么都看不出个郑重:
    “哦?怎么个郑重?”
    盖寓欠身,指着那一笔,正色道:
    “这字一挥而就,从字看当时赵怀安的心态,必是当即决断。”
    “可见赵怀安也急于与我军决战!所以明日决战,必不是晃点我们!”
    李克用听着,脸色稍缓,却仍问:
    “那为何就回了一个字?”
    “陛下,这个干字虽是一字,却大有讲究!”
    “干!古义便有兵事。干戈,干盾,都是军中所用。陛下以‘一决雌雄’约之,他以此字相答,便是持兵来见之意,如此也是登对的。”
    旁边卢汝弼微微张了下嘴,看着盖寓在那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盖寓却有极强的信念感,都没理会卢汝弼,仍说道:
    “此外,干又有干犯、犯难之意。他既敢应,自然也有冒锋而进的意思。臣看此字,不似骂人,倒似向陛下表明,明日要亲自来战。”
    李克用摸了摸胡须,再看那字,果然觉得与刚才不同了。
    “这么说来,他回的还极是妥帖?”
    “陛下你也晓得赵怀安性情向来如此,不会错的。”
    李克用点了点头,忽然问:
    “可朕听着,他们南人骂起来,也会用这个字。”
    盖寓面不改色:
    “那不过市井俚语,如何能作为此惊天大决战的宣书!赵怀安虽也不庄重,却不会轻佻如此。
    “陛下勿用多心,咱们说是这样,那就是这样!”
    这一句终于把李克用说服了。
    他点了点头,拍了拍奏疏,笑道:
    “还是汉字博大精深。朕看着像骂人,经你们这一解,还真有那几分急战的味道!好!好啊!”
    盖寓也笑着,卢汝弼把头低回去,老实整理文书。
    笑过以后,李克用让人添灯,又问向张承业:
    “路上如何?有没有难为你?”
    张承业将前哨查验的经过说了,略过那些粗话,只说守兵动了手,韩琼来后便训过,又遣人护送。
    李克用没有在这上头纠缠。
    他派张承业去,原就料到赵怀安会见,也料到下面守兵未必肯给好脸。
    现在人平安回来了,战书也送到了,路上什么波折,那都不重要,他更关心赵怀安!
    “张公,那赵大听见明日决战,脸上如何?”
    “回陛下,赵怀安很是诧异了会,后面确认时间真是明日,便说知道了。”
    “没和人商量商量?他就同意了?”
    “臣在时,没有。”
    “王进、郭从云在不在他帐里?”
    “都未见。帐内只有近侍与背嵬,此前有名有姓的大将都不在。”
    李克用若有所思,又问过程中是否有人来禀告军情,有听到些什么不。
    张承业回道,期间确实有人来禀告军情,但都是送的文牒,赵怀安也就是随手批过,所以他不得了解明军军情。
    李克用点了点头。
    说实话,这与他所想的有些不同。
    他原以为自己带领大兵压迫汴州城西,赵怀安无论如何也该亲自去前头看一遍,然后与众将布置调度吧,可现在好像听张承业的意思,赵怀安中军大帐稳如老狗,是一点不慌啊!
    这是已将兵马真布置周全了?还是故意做给张承业看的?
    “对了,你去的时候,赵怀安御营的位置是在哪的?”
    张承业犹豫了一下,内心叹了口气,平淡说道:
    “板桥。”
    听到这个地名,李克用转头,让盖寓取图。
    盖寓先拿来案上的简图,李克用看过,却让换另一张:
    “要胡真献来的那幅,上面最详细,把它拿来。”
    那幅图卷在匣里,展开时占了大半张案。
    卢汝弼赶忙挪开军册,两个军吏压住纸角,又将灯往边上移。
    胡真在汴州多年,为了帮助李克用了解汴州周边形胜,他专门献上了这份图。
    此图由来是当年朱温时代花费大精力所绘,本来是为了分配汴水西南岸的庄田给有功军士,所以极其详细。
    实际上,就李克用哨探的那些荒废的村庄,大多就是朱温时代分配下的军功庄田。
    在汴州城的西南角,李克用找到了板桥,然后问道张承业:
    “是在这里?”
    张承业起身近前,看了看图上方位,点头:
    “臣走的是这一路。到近城处,看见两道长垒从城门伸出,夹着一条甬道,尽头便与御营相接。”
    李克用让他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明确甬道的位置,明白这是从汴州西南门的郑门一路连到板桥的。
    那边,张承业又大体说了一下自己的通道,不过因为没有具体的方位,又是被明军带着走,他也不能确定沿途营垒都在图中哪些位置,所以说了一通,实际上啥也没有。
    李克用也不在乎这些,他直接问那条甬道多宽,墙多高。
    在听说足宽够四五辆车错身,墙高丈许,外侧还有沟栅,李克用嘴角抽了抽。
    “这狗驴,是怕死啊!”
    “他这出城了和没出城,有什么分别?直接就是修了一条城墙到了板桥!”
    骂归骂,他却也看出赵怀安布置于此的精妙处。
    妙就妙在,他出城了,却又没出城!
    有出城激励之用,却没出城临战之危,粮械还能沿甬道直送御营,战场伤兵也能从那里退入城内。
    若战场受挫,他能凭此阻挡,战场又胜,又可立刻调度战场全线追击。
    不得不说,妙啊!
    将板桥放在心里,李克用又问及沿途明军情况:
    “从琵琶沟过去,你看见多少明军?”
    张承业答不出准数,只将沿途所见的步队,骑队逐处说了,连那二十余名靺鞨武士也报上。
    李克用立即问旗号,问他们从哪边来,又向哪里去。
    张承业只晓得他们向西走,来处应该是一处马兵据点,至于他们的旗号写着“靺鞨直”,又补充道:
    “臣不敢说他们有多少人,但从那二十多人来看,明军应该是在辽东地区有招募靺鞨武士的途径,不然不会有这样成建制的部队的。”
    “此外,这些靺鞨人,除了发型还保留着,其一应武备,行止、马具与明军一般无二,显然不是近期才招募的。”
    盖寓回忆了下,对李克用道:
    “陛下,当年明军与幽州李匡威结盟贸易,后来因为大明称制才崩解,从此来看,明军当时不仅浮海到了幽州,恐怕已达更远的辽东了。”
    李克用点头,也有点无力:
    “晓得朕为何一定要尽快南下抓住赵怀安主力决战了吧!”
    “这明军的大船也是巨大威胁!”
    “河东还好些,就河朔三藩,哪个不沿海,一旦明军从海上攻来,他们一个都挡不住!”
    “而到时候我们丢了河朔,以河东一地那就是等死而已!”
    说完,李克用心情忽然有点低落,他压抑住,又问是否看到王进的大营。
    张承业老实回道:
    “臣没有经过葛家网,护送者直接带臣去板桥。”
    “汴水东北岸有不经过葛家冈而直达板桥的道路?”
    “有岔路,但都有人守,只是如何走,臣也不晓得。臣只要稍停一停,护送军将便催了。”
    李克用鼻子里哼了一声。
    赵怀安自然知道来使要看些什么,所以这个悖论来了,那就是张承业所看到的,到底有多少是人家故意给他看的。
    可他却又只能从这点东西上去摸明军在对岸的布置。
    “那前面的寨,究竟怎样?”
    张承业便从明军的小据点,也就是那些二百人的小砦说起。
    他大致介绍了这些据点的守备,讲到各砦互相望,又讲与琵琶沟桥头的大垒的犄角关系。
    李克用都细细听取,偶尔问一些问题,便又继续倾听。
    问完营垒,李克用才问兵:
    “张公,就你所见,沿途明军士气如何?”
    这里,张承业谨慎措辞:
    “就臣所见到的,大体都精神饱足,臣在过对方的小据点时,还看见明军正在出操,负甲跑步。”
    “临战操练?”
    “是。”
    李克用脸上明显有了某种大的表情,但他本人却没有意识到,整个人都陷入着思考,直到旁边的灯芯忽然爆了一声,李克用抬眼,像刚回过神,问道:
    “哦,对了,赵大和你叙旧了吗?”
    张承业错愕了,不明白怎么话题忽然到了这边,但他还是实话实说,将他和赵怀安谈起长安旧事,赵六出来迎接的经过说了,也主动说了赵怀安问他为何不来南下投奔自己。
    李克用慢条斯理,看着张承业,淡淡道:
    “那张公是如何回的呢?”
    张承业起身抱拳,回道:
    “臣答,这一生只做过唐臣。”
    李克用望了他一会儿,脸色渐渐缓下来,招手让他重新坐,笑道:
    “张公这些年做过的事,朕都记着。”
    他说完,叫人换一碗温水,不再送蜜水,又问张承业路上是否吃饱,随从的人马如何。
    这些事交代完,李克用才让他回去歇息。
    “明日各军就要开入战场,本来不想劳累张公随朕一并上战场的,可毕竟也就是张公你路头熟,朕离不开你呀!”
    “所以回去好好歇息,明日坐朕的御车,一并去会会赵大!”
    张承业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下拜行礼,便恭敬地退出御帐。
    那边帘子落下,盖寓先让两个军吏拿着文书出去,只留卢汝弼在案边整理记录。
    在李克用看来,盖寓才低声问:
    “陛下,张公这些话,可尽信?”
    李克用呵呵一笑,低头去看胡真的图,又点头:
    “这图好啊!这胡真是要重用的!就朕来看,越是这种降兵越好用!这种人啊,为了个骨头就能拼命,朕那些部下都养刁了,一块肉不够,都得前头有肥羊才能动起来!”
    “好在赵大是够肥的!”
    然后他才回盖寓:
    “你疑他?”
    盖寓点头,也很直截了当:
    “他与赵怀安往来太久,以前又做过那人的监军,彼此之间不晓得多少秘密在。”
    “可在太原这么久,陛下可曾见到这人主动谈及他和赵怀安的过去?”
    “今日又是那赵六迎接,赵怀安留饭,不晓得话说了多少旧心肠。”
    “臣就担心啊,张公老了,心软,一下中了赵怀安的奸计,做了不体面事。”
    李克用不说话。
    盖寓又道:
    “而且就他刚刚所言,有几层真的?至少我历军以来,从来没见过武士临阵还要操练,难道日日饱食?没点力气留着,一旦要出战,腿都挪不动,那岂不是笑话了?”
    “当然,也许张公说的是真的,可那也多是赵怀安有意演的,就是想借他之口动摇我军。
    此时,李克用这才开口:
    “所以你觉得老张是做了叛徒?”
    “臣不敢断言。”
    李克用看了盖寓一眼,不置可否。
    说实话,他甚至都不确定盖寓说这个,是想扳倒张承业,还是真就怀疑对方。
    而且张承业在河东这些年,也算是劳苦功高,对自己也是尽心尽责,此前力主南下关中,他虽然不取,其实也认可张承业的能力和忠心。
    这样的人,若为一顿饭、几句客套话就卖了他,那从前未免守得太不值得,早早做叛徒不好了吗?
    可话又说回来了,人心难测啊!
    所以李克用没有替张承业辩解,却也没继续谈这个话题,只道:
    “好了,朕这些都晓得了!”
    盖寓仍站着,等他往下说。
    “朕此前对张承业说的,也只是投石问路。”
    “朕从头到尾最重要的,就是赵大要应战,这就够了!”
    “我既然让张承业留心赵大的位置,就做了他会将这个告诉赵大的准备!”
    “哼!”
    “而且就算张承业说了这一点,赵大会如何?那肯定是要将精兵猛将留在御营的,那是不是战场兵力就被削弱了?”
    “朕实际上一兵不发,就已经牵制了赵怀安的一股大兵不敢妄动,而且朕越是引而不发,他就越是自我怀疑。”
    “而等他觉得朕不奔袭他时,松懈了,朕却又出兵打他个措手不及!”
    “所以他以张承业言语来惑朕,安知朕不是利用张承业来惑他?”
    “哼哼,且让赵大猜着去!”
    说完,李克用走到沙盘旁,把被风吹倒的右军小旗重新扶正,说道:
    “但实际上,这场旷世决战,远不是坐在帐里庙算便能决定的。
    “什么我猜你,你猜我猜你!我猜你猜猜我猜你!”
    “最后全都是虚的!”
    李克用拿起马鞭,鞭梢指向汴水对面:
    “到最后,全都须得三军将士打出一片生路来!”
    “算?算个屁!”
    “干就完了!”
    盖寓躬身应下,内心全是钦佩!
    牙门将李嗣肱被叫进来时,李克用站在案前,让卢汝弼记令:
    “传各军,明日辰时发兵,向东进入战场。各部今夜点齐,前军、右军,围寨诸部照原定军令行事,御营与左军依次跟进。”
    李嗣肱复述过,李克用又叮嘱,天亮前先让武士吃饭,将牛羊全宰了,马匹喂好,器械整备,辰时一到便梯次出军。
    军书很快写成,验过,用印,帐外的鸦儿武士领了出去。
    李嗣肱正要告退,又听李克用叫他:
    “还有件事。”
    他忙转回来。
    李克用朝帐后指了指。
    “朱温那颗头,叫人再漆一遍。最近水大,匣里也潮,别让它腐坏了。”
    李嗣肱应下,脸上却有些迟疑,不明白这时候问一个死人头有什么意思,但还是回禀:
    “臣这便叫人料理。”
    “料理好了,明日随御驾带上。
    李克用坐回榻上,接过近侍擦好的横刀,用拇指推开一点,试过刃口,又慢慢收入鞘里:
    “这朱温到底也是个草头皇帝,如今也让他瞧瞧,真正的天子是如何在一仗打出的!”
    此时,帐外传令的马已经跑了起来,蹄声一阵接着一阵,也就是现在是刚入夜,真深了,可不能这么跑。
    李克用把刀放到枕边,留下一句:
    “别到时候朽坏了,看不见朕如何大破赵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