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家冈外,自飞熊骑损失了冲下冈下的五百骑后,战争的烈度陡然下降,似乎战场都陷入了某种中场休息。
此时,李克用站在御车上,望着前方战场,若有所思。
冈下的唐军旗帜正在重新聚拢,那些从冈脚...
李存信出了御帐,天色已近黄昏,西边云层被余晖烧得通红,像一摊未干的血。他没骑马,只牵着缰绳慢慢往南走,身后那队回鹘武士亦步亦趋,甲叶轻响,旗杆在暮风里微微晃动。他们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不是敬畏,而是茫然。张君政死了,可这死法太仓促、太狼狈,连尸首都是被人裹在破旗里抢回来的;而新主子站在那里,不哭不闹,不摔盏不砸案,只低头看父亲颈侧那支刻着“淮西朱景”的铁锥箭,看了许久,才说:“先裹好,莫叫日头晒。”
裹尸的毡子是上等的青白二色混纺,夹了松脂与丁香末,裹三层,再用牛筋缠牢。可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还是从缝隙里钻出来,钻进李存信的鼻子里。
他忽然停住脚,转身问:“我阿耶出哨前,可曾召过部将议事?”
一名老军将迟疑道:“召了……三个人,都在帐中,后来……后来便点了二百骑出营。”
“谁记的时辰?”
“卯正三刻起营,辰初过万胜寨北口,辰正入琵琶沟西侧林子,辰初三刻……折向寒泉。”
李存信点点头,又问:“他带的是哪几队?”
“左翼第一、第三、第五,右翼第二、第四,后队两队押辎重,本阵亲从八十骑。”
“押辎重的,回来了几个?”
老将垂首:“一个也没回来。”
李存信没再问。他忽然想起父亲今日穿的那身旧甲——不是御赐的明光铠,而是早年随李思忠打回鹘残部时用过的皮甲,内衬羊皮,外钉铜泡,肩护上还嵌着一枚褪色的金狼纹。那甲他十二岁见过,十五岁摸过,十八岁替他擦过一次油,此后再没见过。如今那甲就躺在担架上,铜泡被血浸得发暗,狼纹模糊如泪痕。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那里跳得厉害。
前面就是万胜寨方向,烟尘尚未落尽,几处营垒刚扎下木桩,夯土声沉闷地敲着暮色。石君立已率队出发,沿土口向南压去,胡真与李匡筹的军旗也刚竖起,鼓点稀疏却坚定,一下一下,像催命的更鼓。
李存信忽然开口:“你们当中,有谁跟过我阿耶三十年以上的?”
沉默片刻,三人出列。一个是瘸腿的老弓手,左手五指缺了两根;一个是背驼得几乎直不起腰的掌旗尉,脖颈上有一道旧箭疤;还有一个最年轻,也不过四十出头,脸上横着三道刀痕,是张君政亲手挑的牙兵,叫阿史那贺兰。
李存信看着他们:“明日天亮前,我要知道寒泉陂堤坝东段的坡度、水深、泥质软硬,还要知道明军昨夜在堤上换防几次,每次几人,谁带的队,马蹄印朝哪个方向。”
瘸腿弓手张了张嘴:“郎主,这……怕是要抵近到二十步内。”
“那就二十步。”李存信声音不高,却把“二十步”三个字咬得极重,“我要听清楚他们说话的腔调,闻见他们嚼的干粮味儿,看见他们甲缝里沾的草籽——若你们办不到,我不杀你们,只把你们编进炊事营,往后十年,只准抬锅、劈柴、烧火。”
三人齐齐跪倒,额头触地。
李存信没扶,只转身继续往前走。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那柄短刀——不是沙陀惯用的环首刀,也不是御赐的鱼肠匕,而是一把回鹘式弯刃小刀,刀鞘上用银丝缠着一只展翅的隼。
这是张君政十五年前送他的生辰礼,他一直没用过,只挂在腰上。
此刻,刀鞘冰凉,贴着他的肋骨。
他走到万胜寨东南角一处缓坡停下。这里原是明军一处哨塔基座,已被唐军推平,只剩半截夯土墩。他让亲兵取来纸笔,自己蹲下,在膝头铺开一张素笺,就着暮光写。墨是粗磨的松烟,字迹潦草却极稳:
“父殁于寒泉陂西岸,为朱景所射。安仁义在场,未阻,亦未助。彼时战局已定,其箭未向父,反射旁骑,似有意放行。然朱景突至,箭出即中,父未及语,亦未回头。此非意外,乃伏击之局。彼必早知父哨探路径,或有人泄密,或有细作潜伏于向导之中。向导三人,一老、一壮、一少,老者耳背,壮者面瘫,少者右手六指。今三人俱在营中,未离。请查其家籍、往来书信、近日饮食。另,寒泉寨守将韩琼,本汴州牙将,降明仅八月;康怀贞,原昭义裨将,与父曾共事三年,私交甚笃;安仁义,父旧部,十二岁随父入代北,十六岁被李国昌收为义子,改姓李。此三人,皆知父性情、战法、行军习惯。其中,安仁义最熟。”
写到这里,他顿住,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影,像一滴未落的泪。
他没擦,继续写:
“朱景射父,用铁锥箭,箭镞重三两七钱,尾羽削自雁翎左翼第三根,弓力当在九斗以上。此非寻常弓手所能开,更非临时搭弓。其必早伏于北岸高处,或藏于柳林深处,静候父军过堤。彼知父必亲临前队,亦知父遇敌必返身断后。此非搏杀,是猎杀。”
最后一句,他写得极慢,笔尖几乎划破纸背。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袋。随即起身,对身后亲兵道:“去,请胡真将军过来一趟,就说后军李存信有要事相商,事关万胜寨南线布防。”
亲兵领命而去。
李存信仰头望天。暮色已浓,星子一颗接一颗浮上来,清冷,锐利,不带一丝暖意。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回鹘草原上听老人讲的故事:人死后魂魄不散,三日游荡于生前常行之路,七日徘徊于屋舍门楣,四十九日方肯远去。若生前有憾,便化作夜风叩窗,若怨气未消,则聚成霜露凝于檐角。
父亲会不会也在这片旷野上走?会不会站在寒泉陂的堤上,望着自己儿子披甲持鞭,指挥千军万马?
他闭了闭眼。
风忽大了些,卷起地上枯草,打着旋儿扑到他靴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拾起一根断草茎——草茎断口整齐,显是被马蹄踏碎,而非风吹折。他捻着草茎,指尖传来微涩的草汁味儿。
这时,胡真到了。
这位老将五十许,面如铁铸,颔下虬髯浓密,身上甲胄未卸,左肩还沾着半片干泥。他见李存信独自立于坡上,身后只十余亲兵,神色微讶,但未多言,只抱拳:“李将军唤我?”
李存信抬手示意他靠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胡将军,我阿耶死前,最后驻马之处,可有人验过地面?”
胡真皱眉:“验过。蹄印杂乱,有明军奔马痕迹,也有我军回撤印记,看不出什么。”
“不是看蹄印。”李存信目光直视对方,“是看草。看断草的方向,看泥块翻起的角度,看马粪干湿程度。我阿耶坐骑是黄骠,左前蹄微跛,跑起来落地偏重,若在软泥上急停,必留下斜向拖痕,且右侧蹄印浅于左侧。”
胡真瞳孔一缩。
李存信从袖中取出那根断草:“我方才在此拾得。断口新鲜,汁液未干,茎脉尚韧。此草生于堤北缓坡阴面,此处无风,草茎不会自行折断。必是马匹经过时,鞍鞯挂断,或马尾甩断。若为前者,断口必有刮痕;若为后者,断处应带毛刺。”
他将草茎递过去。
胡真接过,凑近细看,又嗅了嗅,眉头越锁越紧。
“还有,”李存信又道,“我阿耶爱马,名曰‘踏雪’,性烈,但认主。若非主人勒缰,绝不会在冲阵时突然减速。可尸身被抬回时,马鞍歪斜,镫带崩断一根,缰绳却完好。说明马未失控,而是主人强行勒停——为何?因他听见了什么,或是看见了什么。”
胡真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你是说……有人在他身后喊话?”
“或者,”李存信盯着他,“有人在他身后,举起了弓。”
胡真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递向李存信:“李将军,你既看出这些,想必心中已有计较。老胡不懂文墨,但懂战阵。若你需人,老胡帐下三千骑,随你调遣。”
李存信没接刀,只伸手按在胡真臂甲上,轻轻一压:“不急。今晚,先查向导。明日天亮前,我要知道他们三人昨夜在何处歇息,与何人同帐,吃了几碗粥,喝了几次水。”
胡真颔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李将军,你阿耶……是个好人。”
李存信没答。
胡真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小时候,曾在代北军市偷过我家的蜜饯,被我抓住,罚你帮我刷了三天马厩。那时你十岁,满手油污,却把蜜饯罐子抱得死紧,说要留一半给你阿耶尝。”
李存信终于转过脸,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我记得。”他说,“蜜饯是杏脯,很酸。”
胡真咧嘴一笑,拍拍胸甲,大步离去。
暮色彻底吞没了旷野。
李存信独自伫立,风掀动他袍角,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远处,万胜寨方向燃起第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慢慢把手伸进衣袋,掏出那张写满字的素笺,就着火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掏出火镰,啪地打亮一点火星,凑近纸角。
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橘红的光映亮他眼底——那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沉静如寒潭的黑。
纸灰飘起,如蝶,如雪,如一场无人祭奠的葬。
他任它燃尽,任灰烬落于掌心,烫得皮肤微微发红。
随后,他摊开手掌,任晚风将余烬吹散。
身后,一名亲兵低声禀报:“郎主,回鹘部诸将已在帐中等候,说要认旗、点册、编伍。”
李存信没回头,只道:“让他们等着。”
他又站了片刻,直到最后一缕火光熄灭,才迈步向前。
脚步沉稳,不疾不徐。
他走向万胜寨,走向那片正在升腾的烟火与号角之地,走向属于他的战场,也走向他再也无法避开的命运。
那一夜,汴水西北岸无月,星垂四野,风过如刀。
而李存信的帐中,灯烛彻夜未熄。
翌日卯时,天光微明,万胜寨南口鼓声隆隆响起,第一支车阵缓缓驶出营门,车辕上插着崭新的“李”字旗——旗面玄黑,边缘滚金,旗角缀着三枚银铃,在晨风里发出细碎清越之声。
无人知晓,那银铃内壁,早已被刻上两个极小的回鹘古字:
“归魂”。
整章续写共计398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