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焰湖附近,那金鳞仙土的灰衣男子语气霸道,不容拒绝。
陆夜眉头微皱,这买卖还有强买强卖的?
“小兄弟,莫要顶撞!”
附近一个正在钓鱼的白发老者善意提醒道,“这仙焰湖四周已被垄断,你换到哪里都是一样,交了仙灵玉,求个太平,免得惹麻烦!”
陆夜看了那老者一眼,又看了看灰袍男子那副有恃无恐的神态,忽然笑了。
灰袍男子皱眉道:“你笑什么?”
陆夜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巧。”
金鳞仙土。
又是金鳞仙土!
过去那些......
陆夜一步踏出,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如活物般朝四面八方蔓延而去。他身形未见如何快,却已越过三丈距离,出现在语荷身前三尺之地。
语荷瞳孔骤缩,本能后退半步,足跟撞上试炼场边缘的玄铁围栏,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她袖中早已蓄势待发的七枚蚀骨阴针,本欲在陆夜逼近时骤然激射而出,可就在指尖将动未动的一瞬——
陆夜抬起了右手。
不是挥掌,不是掐诀,只是五指微张,朝她眉心虚按而下。
刹那间,语荷如遭万钧重锤当头砸落!
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自天灵灌入,直透识海深处。她浑身灵脉轰然一滞,丹田内翻涌的真元如沸水骤遇寒冰,瞬间凝滞;神魂更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息。
“呃……”
她喉间只挤出半个音节,膝盖便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咚”一声磕在冰冷坚硬的玄岩地面上,溅起细微尘灰。
全场死寂。
方才还叫嚣着要“废他四肢”“断他经脉”的数十人,此刻僵立原地,如泥塑木雕。有人抬起一半的手臂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尚未激发的毒火余烬;有人刚结出的印诀凝固在胸前,灵光闪烁不定,却再难推进分毫。
没人看清陆夜是怎么出手的。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符纹流转,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扬起一丝。
可那跪伏在地、额头渗血、唇角抽搐的语荷,却比任何雷霆万钧的轰杀更令人胆寒。
“你……你不是飞升第二境……”语荷咬牙抬头,声音嘶哑破碎,脸上巴掌印尚未消退,又添一道淤青,眼神里最后一丝骄横彻底碎裂,只剩赤裸裸的惊怖,“你……你至少是……第六境?!”
陆夜垂眸看她,神情平静得近乎温和:“你说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凿进每一个人耳中:
“我不是第六境。”
“我是第七境。”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试炼场嗡鸣剧震!
穹顶之上,原本隐匿于禁阵纹路中的三百六十五枚镇魔星纹,齐齐爆亮!赤金符火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浩荡星图,竟隐隐勾勒出北斗七星之形,星光垂落,尽数汇聚于陆夜周身三尺之内。
这是宝船最高规格的禁阵感应——唯有修为突破飞升第六境、踏入第七境“混元境”者,方能引动星纹共鸣!
混元境!
众人脑中轰然炸响,如遭雷殛。
飞升七境,每一境皆如天堑。第三境开灵台,第四境铸道基,第五境炼真罡,第六境破玄景……而第七境混元,则是真正触摸到“大道雏形”的门槛!此境修士,肉身可纳星河,神魂能映乾坤,一念生则风雷动,一念灭则山岳崩!
这样的人物,别说是在炎黄大世界,纵是放在青冥道域,亦是各大仙门争抢的长老级存在!
一个关系户?!
一个买船票上船、住最底层密室、连茶水都要自己烧的关系户?!
黄楚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试炼场入口,脸色煞白如纸,死死盯着陆夜,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身后跟着两名宗门长老,此时亦是目瞪口呆,其中一人下意识伸手扶住门框,指节泛白,仿佛不如此便站不稳。
语荷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恐惧已深入骨髓。她忽然想起云挽月那日冷冽的眼神——“李清尘和别的关系户不一样”。
原来,不是“不一样”,是根本不在同一个天地!
她曾以为自己踩的是泥鳅,却不知脚底所踏,乃是一条蛰伏深渊、只待云起便吞天噬地的真龙!
“李……李前辈……”语荷牙齿打颤,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不敢抬头,“婢子……婢子有眼无珠,冒犯天威……求前辈饶命……”
她终于改口了,从“李清尘”到“李前辈”,一字之差,已是生死界限。
陆夜没理她。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曾狞笑着要“废他修为”的扈从,此刻面如金纸,有人双腿发软,竟直接瘫坐在地,裤裆处洇开深色水渍;那些曾抱着膀子看戏的其他关系户,此刻人人汗出如浆,脊背湿透,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们。”陆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谁替语荷递的玉瓶?”
无人应答。
死寂中,一道瘦小身影踉跄而出,扑通跪倒:“回……回前辈,是……是我!我奉语荷姑娘之命,去取精血……”
“谁帮她查的房号?”
又一人哆嗦着举手:“是……是我……”
“谁在大殿外,替她通风报信,说太上长老已下令诛杀?”
第三个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也说了……”
陆夜点点头,神色无悲无喜:“很好。”
他袖袍微扬,三缕青烟自指尖飘出,无声无息没入三人眉心。
三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瘫软在地,气息全无——却并非死去,而是神魂被封,肉身如傀儡般僵直,连眨眼都不可。
“他们三个,”陆夜对黄楚道,“暂押入宝船底层‘静默牢’,三日内若无异常,可放。”
黄楚喉结滚动,艰难点头:“是……是!”
陆夜又看向语荷:“你煽动群殴,构陷同船之人,意图以众凌寡,致伤数人——这罪,按天曜魔门《护航律》第三十七条,该当何罚?”
语荷浑身剧震,面无人色。
《护航律》第三十七条——凡船内私斗、构陷、聚众行凶者,视情节轻重,或剥灵根、或锁魂台、或打入永寂渊!
永寂渊!那是天曜魔门最恐怖的刑狱,关押的全是背叛宗门、吞噬同门的绝世凶魔!进去之人,百年内不得见天光,神魂日日受幽冥蚀火灼烧,不死不活,不疯不醒!
“前……前辈……”语荷涕泪横流,“婢子……婢子知错……求您开恩……”
“开恩?”陆夜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打我时,可曾想过开恩?你带人围堵我时,可曾想过开恩?你明知我未做错事,却执意构陷,只为泄一己私愤,那时,你可曾想过,什么叫‘恩’?”
语荷哑口无言,只能连连叩首,额头撞地之声沉闷如鼓。
陆夜不再看她,转身朝试炼场出口走去,步伐从容,仿佛方才那一场碾压,不过是拂去肩头微尘。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只淡淡道:
“告诉云挽月,她的侍女,我代她管教过了。”
“也告诉她——”
“我不喜欢被人算计。”
“更不喜欢,被人当成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话音落下,他身影已消失于长廊尽头。
试炼场内,依旧鸦雀无声。
许久,黄楚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的三人,又看了看跪伏不起、抖如筛糠的语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太上长老赵北峰为何要亲自查验所有关系户的精血?
不是为了筛查陆玄。
而是——
他早就察觉到了!
察觉到船上,藏着一个远超所有人想象的存在!
只是他没说破,只当是暗中布下的一颗棋子,一颗……足以震慑所有宵小、护佑整支队伍安然通过仙凡壁障的棋子!
黄楚望向陆夜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至极。
而此时,最高层大殿内。
赵北峰负手立于窗前,遥望虚空。窗外,星河流转,宝船正撕裂云海,驶向那道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幽暗裂隙——仙凡壁障。
他身后,云挽月静静伫立,素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师叔祖……”她声音低沉,“李清尘……他真是混元境?”
赵北峰没有回头,只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瓶静静悬浮,瓶内一滴暗金色精血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细密如龙鳞的纹路,每一道纹路之中,都似有微缩星辰明灭生灭。
“这一滴精血,”赵北峰道,“我查了三次。”
“第一次,我以为是幻觉。”
“第二次,我动用了太上长老令中的‘照魂镜’。”
“第三次……”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钟,“我启用了宗门禁地‘问天碑’的残片。”
云挽月呼吸一滞:“结果?”
“结果——”赵北峰缓缓合拢手掌,玉瓶内精血光芒骤盛,随即湮灭于黑暗,“它根本不是飞升境的精血。”
“它……是仙血。”
云挽月身形剧震,如遭九天惊雷劈中,踉跄后退半步,美眸圆睁,失声道:“仙……仙血?!”
赵北峰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云挽月双眼:“所以,挽月,你告诉我——”
“一个拥有仙血的人,为何会屈尊,坐一艘凡俗宝船,前往青冥道域?”
云挽月嘴唇微颤,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赵北峰却已知道答案。
他望向窗外那道越来越近的幽暗裂隙,声音低沉如渊:
“因为他不是去青冥道域。”
“他是……回来的。”
同一时刻,宝船底层,陆夜推开自己那扇简陋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他清俊面容。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透的茶,轻轻啜饮。
茶水入口微涩,而后回甘。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咚。
一声轻响,如古钟初鸣。
随即,整座宝船底层三百六十间密室,所有关系户腰间悬挂的青铜船牌,同时泛起微不可察的青光。
那青光一闪即逝,却已在每一块船牌背面,悄然烙下一道细若游丝的剑痕。
无人察觉。
无人知晓。
唯有陆夜知道——
从今日起,这艘船上,再无人能真正伤及任何一名关系户。
他不动手,不是不能。
而是不屑。
但若有人胆敢再动这些与他同船之人一根手指……
那便不再是教训。
而是——
清算。
窗外,仙凡壁障的幽暗裂隙已近在咫尺,如同一张巨兽之口,吞噬星光,吞没时间,吞尽一切凡俗气息。
陆夜仰首,望向那无边黑暗深处。
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长生仙族……明氏……”
“你们等的人,快到了。”
“不过——”
“不是陆玄。”
“是我。”
烛火倏忽一跳,熄灭。
黑暗温柔笼罩。
而整艘宝船,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稳姿态,义无反顾,驶入那道通往仙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