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夜的速度谈不上多快,甚至和普通人登山并无不同。
一步一级石阶,节奏平稳,看不出半点急促。
可所有人都清楚,万箓山越往上,岩壁上的天然道纹就越晦涩,若不参透其中奥秘,根本无法继续前行。
一路上,不知多少闯关者停留在某一层石阶之上,久久无法动弹,甚至有人枯坐数个时辰,才能堪堪登上一个石阶。
时间,几乎都耗费在参悟道纹上。
尤其从半山腰开始,越往上,道纹便越复杂深奥,闯关者往往要耗费更长时间感悟,才能迈......
三尺。
神识沉入三尺熔浆,陆夜眉心微蹙,额角浮起一缕细汗——不是因痛,而是因控。那赤红神焰已非灼烧,而是啃噬,如亿万只火蚁钻入神识脉络,撕咬、舔舐、腐蚀。寻常受箓境仙人,神魂刚触三尺边缘,便如纸遇烈焰,顷刻焦枯;凝元境强者若无特殊秘术护持,亦不敢久驻。
可陆夜的神识却如古松盘根,稳扎于沸腾熔浆之下,纹丝不动。
他甚至分出一缕意念,悄然勾连湖底——那里并非实土,而是一片沉寂万载的玄冥岩层,其上隐约有古老符文残迹,似被仙焰常年烘烤,黯淡将熄,却又未彻底湮灭。那些符文扭曲如蛇,隐隐构成某种阵图轮廓,中心一点幽光微闪,仿佛一枚沉眠的眼。
“原来如此……”陆夜心头微动。
这仙焰湖,并非天然熔浆之湖,而是人为镇压之阵!湖底玄冥岩层,分明是封印基座;翻涌金焰,实为封印溢散之力;而金梭鱼,则是此阵长年孕育的灵机所化——它们游弋于封印裂隙之间,吞吐阵纹逸散的仙灵本源,故而体内能蕴生仙灵玉!
难怪此湖盛产仙灵玉,且只有一尺之鱼方具灵玉。因为一尺,恰是封印最薄弱处与灵机最丰沛处的临界线!再小者,吸摄不足;再大者,反被阵纹反噬,难以存活。
陆夜眸光一闪,神识陡然再沉。
四尺!
轰——
一股暴烈气浪自湖底深处炸开,赤焰骤然转为紫黑,温度不增反降,却带着彻骨寒意——那是焚魂冷焰,专灼神魂本源!湖面瞬间凝出一层琉璃状黑霜,方圆十丈内垂钓者齐齐闷哼,神识如遭冰锥贯脑,纷纷抽回钓竿,面色煞白。
“谁?!”
亭台中,峨冠中年男子霍然起身,双目如电扫来,袖中已有仙元暗涌;羽衣女子指尖轻捻,一柄薄如蝉翼的青玉飞刃已在掌心嗡鸣。
灰袍男子更是厉喝:“何人擅动湖心禁域?!找死不成?!”
众人惊惶侧目,目光齐刷刷钉在陆夜身上。
只见他依旧端坐石椅,神色平静,连衣角都未掀动一分。唯有他垂在湖面的那缕神识,此刻如龙入渊,无声无息,已破入四尺之下!
五尺。
湖底玄冥岩层剧烈震颤,沉眠符文陡然亮起三道,幽光暴涨,竟在熔浆中凝成半幅残缺星图!星图中央,一道裂缝缓缓张开,缝隙之中,没有熔浆翻涌,反而透出一抹极淡、极冷、极锐的银光——那不是火,不是焰,而是剑意!一缕尚未苏醒、却已割裂时空的绝世剑意!
陆夜瞳孔骤缩。
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
所谓仙焰湖,不过是某位远古剑仙陨落之地!其尸骸化为玄冥岩层,剑心不灭,凝成封印;其剑意逸散,与天地仙灵交汇,才催生金梭鱼、孕养仙灵玉;而整座湖泊,实则是这位剑仙临终布下的最后一式剑阵,名曰“九曜藏锋”!
九曜未全,锋芒尚敛。但只要引动星图,便等于叩响剑阵之门!
“难怪金鳞仙土要强占此地……他们早知湖底有玄机,却参不透阵眼,只能靠围堵垂钓者,搜刮金梭鱼体内的仙灵玉,借以推演阵纹变化。”陆夜心念电转,“可惜,他们只盯着鱼,却忘了鱼从何来。”
就在此时,那星图裂缝中的银光忽地一跳,如活物般朝陆夜神识探来的方向微微偏移。
仿佛……它认出了什么。
陆夜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按向自己左胸——那里,衣袍之下,一道寸许长的旧痕静静伏着。那是他在灵苍界葬龙海墓深处,剖开柳如云心口时,被一道莫名剑气反噬所留。当时只觉刺骨冰寒,事后伤口愈合,却始终残留一丝极淡银辉,每逢月夜,隐隐发烫。
原来,那道剑气,竟与湖底剑意同源!
而此刻,湖底剑意,正因感应到他血脉深处那一丝银辉,主动示好!
陆夜不再犹豫。
神识猛然一震,如长鲸吸水,将那缕银光轻轻裹住,徐徐向上牵引。
“不好!他在炼化湖心剑息!”峨冠中年脸色剧变,一步踏出亭台,足下虚空寸寸龟裂,“拦住他——!”
话音未落,羽衣女子已化作一道青虹掠至陆夜头顶,青玉飞刃脱手而出,斩出七重叠影,每一重都裹挟凝元境巅峰的仙元,直劈陆夜天灵!
陆夜头也不抬。
左手随意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天一划。
嗤——
一道无形剑气自指尖迸射,不带烟火,却令时间流速骤缓。青玉飞刃七重叠影,尽数凝滞于半空,刃身嗡鸣颤抖,仿佛不堪重负。
羽衣女子如遭雷击,喉头一甜,倒退三步,眼中尽是骇然:“你……你根本不是受箓境?!”
“错了。”陆夜终于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声音却如寒潭深水,“我是道生境大圆满。”
轰!
他指尖剑气陡然炸开,化作漫天银雨,不攻人,只拂过湖面。
刹那间,整片金鳞仙土封控区域的熔浆湖面,金焰齐齐熄灭一瞬,继而腾起更炽烈百倍的银白仙焰!焰中,数百条金梭鱼破浪而出,通体不再是金光,而是流转银纹,每一条,赫然都超过一尺!
“快看!银纹金梭!全是蕴灵玉的!”有人失声尖叫。
“我的天……这是百年不遇的‘银潮’啊!”
“抢!快抢!”
哄乱骤起,数十道身影扑向湖面,神识钓竿疯狂甩出。可那些银纹金梭鱼灵动如电,稍一触碰便倏然遁入熔浆,只留下银光涟漪。
唯有陆夜面前三丈湖面,银焰温柔起伏,百余条银纹金梭鱼静静悬浮,首尾相衔,竟自发结成一道微缩星图,缓缓旋转——正是湖底那半幅星图的完整复刻!
陆夜抬手,轻轻一招。
哗啦——
百余条银纹金梭鱼齐齐跃起,在半空划出璀璨银弧,尽数落入他早已备好的石碗之中。鱼身银光内敛,静卧如玉,每一条腹中,都嵌着一枚拇指大小、剔透如水晶的仙灵玉,玉心一点银芒,微微搏动,宛如心跳。
“这……这怎么可能?”灰袍男子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峨冠中年浑身仙元鼓荡,却僵在原地不敢妄动。他看得分明——陆夜未曾动用丝毫暴力,只是以神识为引,以剑意为契,便令整座仙焰湖为之臣服!
这才是真正的“钓鱼”。
钓的不是鱼,是湖心剑意;不是仙灵玉,是远古剑仙遗泽!
陆夜端起石碗,目光扫过碗中银纹金梭,忽然一笑:“老哥,酒还换吗?”
那白发老者早已呆若木鸡,酒葫芦歪斜在地,美酒汩汩淌出,浸湿衣襟也浑然不觉。他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换……换!老朽……老朽把命都换给你!”
陆夜摇头,将石碗推至老者面前:“鱼送你了。不过得劳烦老哥一件事。”
“什么事?!”老者激动得胡子直颤。
“替我传一句话。”陆夜声音清越,字字如钟,穿透湖面银焰,响彻整个仙焰湖,“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秃鹫——今日起,仙焰湖,我陆夜守了。”
话音落,他袖袍轻扬。
轰隆!
整片湖面银焰冲天而起,凝聚成一柄横亘百里的虚幻巨剑,剑尖直指苍穹,剑身铭刻九枚星辰,熠熠生辉。剑影所照之处,所有石碑上“金鳞仙土”四字,无声崩裂,化为齑粉!
峨冠中年喷出一口血箭,踉跄跪倒。
羽衣女子手中青玉飞刃寸寸碎裂,簌簌落地。
灰袍男子直接昏厥过去。
湖岸百余人,无论来自何方势力,此刻皆屏息凝神,无人敢言。
陆夜却已起身,拎起石筷,夹起一条银纹金梭,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呼——
银焰缭绕,鱼身瞬间炙熟,表皮酥脆,内里雪嫩,一缕异香弥漫开来,竟让附近几位垂钓者神魂一震,枯竭的识海竟有暖流滋生!
他慢条斯理咬下第一口,目光投向湖心深处那道缓缓闭合的星图裂缝,低语道:“前辈,晚辈来了。”
湖底,玄冥岩层幽光微闪,仿佛一声悠长叹息,穿越万古尘埃,轻轻应和。
而就在此刻,仙焰湖最东侧,一片被雾霭笼罩的无人湖湾,水面突然泛起一圈诡异涟漪。涟漪中心,一只惨白手掌缓缓破水而出,五指箕张,指甲漆黑如墨,指尖滴落的液体坠入熔浆,竟发出“滋滋”蚀骨之声。
那只手,没有去抓鱼。
它只是静静悬停于湖面之上,掌心朝天,缓缓摊开。
掌心之中,赫然躺着一枚青铜古印——印面模糊,只隐约可见一角狰狞兽首,与仙灵铜印形制迥异,却更古拙、更阴森。
印身,一缕紫黑色雾气袅袅升腾,悄然融入湖面银焰,无声无息。
陆夜咀嚼的动作微顿。
他并未回头,却已感知到那股气息——腐朽、死寂、带着令大道法则都为之冻结的污浊之意。
不是仙道,不是魔道,亦非妖鬼。
那是……禁忌之墟的气息。
他眸光渐冷,夹着金梭鱼的石筷,无声捏碎。
碎屑簌簌落下,坠入银焰,竟燃起一点幽蓝火苗。
湖风忽起,卷起他鬓角一缕黑发,露出耳后一道极淡的银色剑痕——与湖底星图裂缝中的银光,如出一辙。
远处,一道灰影疾掠而来,正是先前逃遁的胖子青年。他远远望见银焰巨剑与陆夜背影,先是一愣,继而拍腿大笑:“妙!妙啊!这小子不装了,直接掀桌!老子刚才还担心他被群殴,现在……嘿嘿,该轮到别人担心了!”
他毫不迟疑,转身就往湖岸最高处奔去,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嚎:“各位道友听真——仙焰湖易主啦!新主人姓陆名夜,道生境大圆满!爱吃鱼,爱喝酒,不爱废话!想钓鱼的,自带碗筷,交玉五块;想打架的,湖心见,生死勿论!”
声音滚滚如雷,撞在湖岸峭壁,激起千重回响。
陆夜闻言,终于转过身来,朝那胖子青年遥遥颔首。
胖子青年一怔,随即咧嘴,竖起一根拇指,又飞快比划了个“撤”的手势,转身消失于雾霭深处。
陆夜收回目光,低头看向石碗中最后一条银纹金梭。
鱼眼清澈,倒映着他平静的面容。
他忽然想起元紫衣曾说过的话:“仙灵幻界,表面是试炼场,实则是筛子。筛掉弱者,筛掉庸者,最后剩下的……才是能推开‘万仙门’的人。”
万仙门。
传说中,唯有集齐九十九种不同道韵、踏碎三千道痕、饮尽一湖仙焰者,方有资格叩响的终极之门。
陆夜指尖轻点碗沿,银焰跳跃。
他不知自己是否够格。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这座仙焰湖,再不是什么钓鱼场。
而是一柄剑鞘。
鞘中剑,已初露锋芒。
湖风愈烈,银焰猎猎,如万旗招展。
陆夜端起石碗,将最后一条银纹金梭送入口中。
鱼肉入口即化,温润如琼浆,一道浩荡清流顺喉而下,直抵识海深处。霎时间,他神魂如沐春霖,久未突破的道生境瓶颈,竟传来一声细微却清晰的……松动之音。
咔。
仿佛冰封千年的河面,裂开第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闭上眼,静静感受着那道清流在经脉中奔涌,最终汇入识海,凝成一滴剔透水珠。
水珠之中,一点银芒,悄然旋转。
与湖底星图,同频共振。
陆夜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银白。
他抬手,将空石碗轻轻放在石桌上。
碗底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越一响。
“叮。”
宛如剑归鞘。
湖面银焰,随之缓缓收敛,百里巨剑虚影渐渐淡去,唯余湖心一点银芒,如星垂野,亘古长明。
而就在银芒映照之下,陆夜身后,那片方才被他捏碎的石筷残屑,正悄然蠕动、聚合,竟在无声无息间,重新凝成一双崭新石筷。
筷尖,一点幽蓝火苗,兀自燃烧不熄。
仿佛在说——
盛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