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际这算是第一次正式见到了小丑之王。
但说不上为什么,他对眼前的男人并不反感,甚至觉得对方那特立独行的风格很对自己的胃口。
这和尼尔森与塞拉斯之前形容的那个刘易斯……那个控制欲极强、让人情愿坐牢都不想回去面对的泥潭带头大哥,似乎有着某种微妙的错位。
也不知道这位小丑之王这些年里到底给塞拉斯他们留下了多少心理阴影。
苏无际跟着刘易斯进入了地道,这里面光线很暗,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微弱的灯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地道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表面粗糙,空气非常潮湿,混着泥土、铁锈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到不太舒服。
走了大约两百米,地道豁然开朗,变成一个宽敞的地下室。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避难所,墙边堆着几箱急救物资和压缩饼干,中间放着好几几盏便携式应急灯。
在灯光照亮的范围内,苏无际看到了三十几个少年。
他们全都靠墙坐着,膝盖蜷起来,这是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当然,有些由于伤势过重,不得不贴着墙躺下。
其中最大的大概十五六岁,最小的看上去只有七八岁。每个人的脸上和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伤。
最严重的几个,两条腿从膝盖以下被齐齐截断,断口处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最外层已经被渗出的血水和组织液浸透了。
虽然这几个重伤的孩子还活着,但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神采了,充满了空洞和灰败。
“他们是……”苏无际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问了一句,但欲言又止。
“他们都是我的弟弟。”
刘易斯的语调依旧平静,眼睛里似乎也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他随后补充了一句:“泥潭的未来,只剩这些了。”
苏无际沉默了,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
其实,他本想说……这种地方就不该有未来。
“泥潭已经存在很久了,和边缘一样久。”刘易斯说道:“泥潭的创始之地也不是在这座岛上,这是后来搬过来的。”
他的这句话一出,苏无际才觉得脑海里那有些错位的时间大概能对上了。
毕竟,如果沈仲和的大哥发现这座岛的时候,泥潭还没成立,那么,这泥潭就算实力再强,也不可能成为天神的摇篮。
而用之前塞拉斯的话来说,目前的黑暗世界里,起码有两位天神都是出自于泥潭,这比例简直是高的离谱。
如果没有强大的底蕴和厚重的积累,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拥有这种培养成果的。
而此时刘易斯说泥潭已经存在很久了,这时间线就合理很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从地道深处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沉重感,像是在努力压制着疼痛。
此人抱着一个大水桶,走到那三十个少年们的面前,往他们手里的纸杯里倒着纯净水。
这些少年接过水,都是一饮而尽,显然已经濒临缺水的临界点了。
直到倒完了桶里的最后一滴水,这男人才看到了苏无际。
随后,他的眼波剧震,眼睛里闪现过了强烈的难以置信之意,水桶差点从怀中滑落。
“暗影天王大人……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微颤地说道。
苏无际看着他脸上那两道新伤,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的语气之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佩服之意,随后说道:“我也没想到,你明明已经踏出了泥潭,居然还会回来。”
此时,和苏无际对话的人,正是已经进入了牧者庭的尼尔森!
尼尔森的面色有些苍白,如果仔细看去,他站的都不如之前直了,虚弱感已经是掩饰不住地散发出来,显然受了一些不轻的内伤。
此时,听到苏无际的问话,这位牧者庭的希望之星自嘲地笑了笑,说道:
“我以前做梦都想离开泥潭,做梦都想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炸上天。可是,当我得知这个地方要被人毁掉的时候,我觉得,我必须赶回来。”
此刻,尼尔森这笑容,就像是一个人站在安全地带,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逃离过的火场,然后义无反顾地转身跳了回去。
停顿了一下,尼尔森补充道:“如果这个地方要毁掉,也必须毁在我的手里,其他人,不行。”
我想毁了这个地方,但是如果这里要毁掉,也只能毁在我的手里。
苏无际说道:“你们泥潭里的人,都是特么的奇葩和神经病。”
这句话和小丑之王当初对塞拉斯所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当时他在电话里说过——你就算死,也得回到泥潭来,死在我的手里。
苏无际问道:“你们的敌人,现在大概是什么情况?”
能够把刘易斯伤到这种程度,对方的实力怕是极为惊人了。
起码是天灾的后期,甚至极有可能是这个级别的巅峰了。
刘易斯的声音沉沉,眼神淡漠,说道:“他是那个最有可能接过我那个小丑面具的人。”
怪不得说泥潭内部有不少人被人类边缘策反,看来,此人在泥潭的身份和地位都是极为惊人,毕竟,要是普通的泥潭少年站到了对立面,对这座岛可达不到如此恐怖的破坏力。
苏无际看了看一旁的尼尔森,说道:“这么说来,他算是你们的二师兄了吧?”
尼尔森却摇了摇头,道:“不,他不是我们的师兄,而是师弟。”
“小师弟?”苏无际听到这句话,微微愣了一下,问道:“年纪轻轻却天赋异禀的那种?”
尼尔森点了点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同样惊才绝艳的年轻人,说道:“大概比你大几岁,但是天赋惊人。”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的这些伤,都是他所造成的。”
刘易斯淡淡地说道:“他确实天赋卓绝,但即便有了边缘的帮助,也不至于战胜我,之所以会有如今这个结果……”
尼尔森的眼睛里开始涌动着杀意,声音里都充满了波动:“照顾我们长大的乌佐玛,被他控制住了,刘易斯就是因此而受伤,而阿布拉就是为了去营救乌佐玛,才会落入他手,生死不明。”
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魔鬼上校阿布拉就曾对苏无际说过——“泥潭,从来都不是我的家,但那里有一个人,如果没有她,我三十年前就死了”。
这是原话,也是驱使尼阿布拉回来的最大动力。
那个名叫乌佐玛的女人,是这群无父无母的孩子在残酷的生存环境里所能感受到的唯一温暖。
苏无际算是明白了,如果不是乌佐玛被他们劫持了,那么,小丑之王不会被动到这种地步。
他问道:“你们那个师弟,叫什么名字?”
尼尔森说道:“恩德贝莱,他的家乡是南非。”
苏无际看了一眼刘易斯,表情冷淡:“有个华夏姑娘,也被他绑架了,我要让他死。”
刘易斯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说道:“他必须死。”
“另外,”苏无际说道:“我不相信你这一方只有这些孩子了,我要看到你所领导的全部即战力。”
刘易斯看了尼尔森一眼。
尼尔森立刻说道:“暗影天王大人,请跟我来,坚守泥潭的战斗力,全部集中在下面一层。”
…………
泥潭之岛的西半部,地下一层的某个空间里。
这一片空间很大,很宽敞,两百人站在这里都不觉得拥挤。
严格来讲,这是曾经的实验室,只不过,里面的大部分设备都早已经被搬走了,靠墙的冷柜上,最新的那张标签,写的也是五年前的日期了。
在这中间的区域,有着十把固定在地上的铁椅子,其中三把椅子上,绑着三个人。
其余的七把椅子的坐垫上,都积累了一层黑红色的污渍,椅子扶手上装着带刺的铁扣,铁扣上也是充满了血痕。
左边那把椅子上绑着一个男人,正是车臣的魔鬼上校阿布拉。
他的双手被反铐在椅背后面,粗大的铁钉还留在他的手掌和脚背上,钉头露在外面,锈迹混着血迹,看起来实在是让人头皮发麻。
他的嘴里已经没剩几颗牙了,嘴唇肿得外翻,每一次呼吸都从破损的牙龈里带出猩红色的血沫。
阿布拉的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另一只眼睛里燃烧着不加任何掩饰的憎恨,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中间的椅子上,则是绑着一个老妇人。
她大概六七十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这头发显然起码好几天没洗了,显得杂乱不堪。
她的皮肤是非洲人常见的那种深棕色,但此刻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感,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显然整个人已经很虚弱了。
这就是乌佐玛。
在泥潭,乌佐玛的身份是厨娘、护士、清洁工,在孩子们做噩梦的时候,她会哼唱着摇篮曲。
在这座吃人的岛上,她是唯一那个永远不会对孩子动手的人。
阿布拉正是为了救她,才冒着风险回到了泥潭。
此刻,乌佐玛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但眼睛是睁着的,正用一种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目光,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
这个男人大概三十岁的样子,个头不算高,身材瘦削,下巴窄而尖,留着一头贴着头皮的短发,肤色在黑人群体里是偏浅的那种,但眼睛很亮。
这就是尼尔森口中的天才师弟,恩德贝莱。
乌佐玛看着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恨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哀伤。
“恩德贝莱,放了这女孩吧。”乌佐玛看向旁边的华夏姑娘,声音里透着非常明显的虚弱之意,“她是无辜的。”
第三把椅子上,绑着的就是沈知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