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空俯瞰,陇西大地上,北到平凉、西北到会宁、西则天水、陇西、南则扶风,凡是安定郡周边诸郡,此际,从各郡通往安定郡治安定县的诸条官道上,皆蜿蜒行进着长长的队伍。
这些队伍,分别打着不同的将旗,但有相同的一点,皆是唐军的旗号。
有的人数多,有的人数少;有的穿着唐军制式戎装的郡县兵多,有的穿着杂色布衣的乡勇多。并在各支队伍中,都夹杂着不少满载辎重的牛车、马车,以及押运粮草的民夫。尘土飞扬间,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与偶尔传来的号令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洪流,尽往安定汇聚。
这些兵马,正是奉李世民之令,向安定郡集结的陇西诸郡的驻兵与临时召集的乡勇。
最近的天水等地兵马已抵达安定城外,正在泾水北岸的开阔地上筑营。士卒们挥镐挖壕,将泥土夯得结实。望楼、拒马、营帐次第立起。营中炊烟袅袅,人喊马嘶,一片忙碌景象。
而距离较远的会宁、陇西等郡的兵马,还在路上。
步卒们扛着矛,迎着犹寒的初春劲风,跋涉前行。押运辎重的民夫们赶着骡马,在队伍后边吱吱呀呀地走着,不时传来鞭子抽在牲口背上的脆响。
这几路兵马,算上正规的郡县兵和临时征调的乡勇,总数已有两三万之众。
——安定郡即后世甘肃的镇原、泾川、崇信、华亭一带,此地位处陇山以东、泾水上游,是长安的西北屏障,地势险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如前所述,北地郡就正在此郡的东边,两郡接壤;而从安定郡往东南,穿过北地、扶风的交界地带,便是长安。
与此同时,若是将视线从陇西大地、安定郡上移上,向东边望去,落在北地郡的上空。
便会看到一副与陇西诸路兵马进向安定相近的景象,北地郡的官道上,同样有兵马在调动。只不过,与前者分从各郡浩浩荡荡向安定集结不同,北地郡的兵马调动却是从一处分向各地。
这个“一处”,即是襄乐。
“各地”,是罗川、新平、三水等城。
亦如前所述,罗川、新平、三水等县,皆北地郡的辖县。北地郡共计六县,彭原县在其郡之西北,襄乐在郡北,襄乐向西南是其郡治定安,定安南边则便是罗川、新平、三水等县。罗川、三水在东南,与京兆郡北部接壤;新平在正南,南亦与京兆郡接壤,西则分与西北的安定郡、西南的扶风郡相邻。简言之,此三县共同构成了北地郡南部的防线。
从襄乐分头进向罗川等城的兵马,规模虽不及陇西诸路合计这么庞大,但只从衣甲、器械来看,却显然更为精良,皆是唐军的正规府兵或边军。这几路兵马,也的确都是唐军中的精锐,他们便即是跟随李世民从临真,经华池,一路刚转进到襄乐的原先之临真驻兵中的一部!
罗川距离襄乐最近,这几路兵马,进驻罗川的五百步骑已最先抵达。主将接管了城防,征集了千余民夫,已开始在加固城防。垛口增高,城门包上了铁皮,城外壕沟也重新加深。兵士们将随军带来的弩车搬上城楼,调试弓弦的声音此起彼伏;箭矢、弩矢成捆地堆在女墙下。
另外开向新平、三水的两路兵马,则都还在路上。新平一路,也是五百步骑,沿着泾水东岸向南急行。三水一路,兵马稍多,步骑合计千人,风尘仆仆地在黄土道上前进。
……
不过,虽然陇西诸郡兵马正在汇向安定,襄乐部分唐军正在开向罗川等县,但李世民本人,这个时候却还在襄乐城外大营,尚未离开,动身前往折墌。
——“陇西诸郡兵马汇向安定”、“部分唐军开向罗川等县”、“前往折墌”云云,这一整套,即李世民早在从临真撤退前,便定下的撤到北地郡后的整体“防守反击”的部署。
简言之,就是以北地郡为前出阵地,以安定郡为后方支点,而以折墌为指挥中枢。同时,在北地郡、安定郡交界的丰义、长武、高墌等城亦分驻精卒,作为机动策应的节点。从而构筑成一个西依陇西诸郡,东南勾通长安,退可守、尽可攻,有面也有点的纵深防御体系。
丰义等城与折墌一样,也都是名为城,然非县邑,俱为军事要塞。其中,丰义城在北,定安县的西北位置;长武城在中,定安县的西南位置;高墌城在南,处罗川、三水的西边。而李世民选定为指挥中枢的折墌城则属安定郡,位於安定县东、长武城西北,据北地郡数十里远。
具体到北地郡的防线部署,郡治定安是核心枢纽,襄乐为其北边屏障,罗川、新平、三水则构成南线三座支点。在临真时,李世民就定下了,定安的守御任务由李孝基负责,副将段德操;襄乐的守御任务由独孤怀恩负责,副将马三宝。李孝基是李世民的叔父,独孤怀恩是李渊的表弟,两人皆是宗室亲贵。定安、襄乐这样的守备重任,交给他们,李世民能够放心。
再具体到北地、安定两郡和丰义等城的守军成分,则分别由不同来源的兵马构成。
安定郡的守军,便是以陇西等郡汇聚而来的援兵为主;北地郡襄乐等县的守军,以从临真撤回的唐军为主;丰义、长武、高墌等要塞的守军,则皆是从李世民秦王府旧部中抽调的精锐,由李世民最信任的将领统率。这些秦府旧部久经战阵,装备精良,且对李世民忠心耿耿,是李世民手中最可靠的一支力量,也是在他布下的这盘“防守反击”大棋中,最可信赖的棋子。
另外,还有折墌城本身的驻兵。折墌城作为指挥中枢,驻兵成分当然也主要由李世民秦王府的旧部构成,并且是李世民秦王府旧部的主力部队,以及部分从临真撤回的其余唐军的精锐。这部分兵马共计步骑万人,由李世民亲自掌握,是整个防御体系的总支撑力量和反击核心。
前数日,因未能歼灭王君廓部,最终仍被王君廓、萧裕部汉军援到子午山,李世民因此不得不放弃夺下子午山这个钉子的原定计划,被迫撤回到襄乐后,他一边改而继续全力推进他的这个防御部署,一边等待尚未转进到襄乐的临真唐军余部。
就在昨天,整个的防御部署大致基本就绪,临真唐军余部也终於全部抵达襄乐。
遂在昨天傍晚,李世民将率部前往折墌此事提上了日程,定在次日,也就是今天就率部启程。并在昨晚,为此召开了一次他离开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会上,李世民重申了清野坚壁、“待敌疲而后击”的整体战略,用从容的姿态鼓舞了诸将的士气。
却不意,便在他准备启程的今日,宜君失陷的消息传到了襄乐。
……
昨晚的军议上,李世民刚振奋过诸将的信心,可宜君失陷的消息却在此际传来,这无疑是给刚刚凝聚起来的士气泼了一盆冷水。於是,他只好暂止了启程,再度在城外大营召集了诸将。
近午时分,诸将到齐。
帐外甲士按刀肃立,帐内诸将分列左右。
大家都知道了宜君失陷的事,人人面色沉重。
近期虽然大小战斗频仍,但要说最辛苦的,自是李世民莫属。不但殚精竭虑,构建、落实北地、安定郡的防御部署,并且还亲自上阵,——王君廓在青羊谷外,横穿其阵、大溃其军的唐骑主将正是李世民。连日奔波激战,他的面容比之前清瘦了几分,颧骨微微凸出,眼窝也陷得深了些,下颚足以挂弓的浓密须髯已有数日未曾修剪,显得更加浓密了。
但此时此刻,立在舆图前的李世民,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时,脸上却无半分倦色。
帐外朔风正紧,吹得帐幕猎猎作响,偶尔传来巡营士卒的脚步声与远处马厩中战马喷鼻的响动。帐中炭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火苗的光将诸将面上的肃杀之气映得忽明忽暗。
“诸位。”李世民按剑顾盼,注视着诸将的神态,温声说道,“连日苦战,诸位辛苦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从诸将面上一一扫过,说道,“我知道,这些日子接连撤退,先弃了肤施、延安,再弃了临真,如今又要分兵退守各处,军中不免有些议论。我听说,有人说我李世民畏敌如虎,只会退避三舍。还有人说,我军屡战屡退,是不是已到了穷途末路?”
帐中一片寂静,无人应声。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这些话,我都听见了。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将当前的形势,再给公等说个明白。”他拈鞭朝帐壁上的舆图一指,依次点在了华池、子午山的位置,气度沉稳,英武中自带一股令人肯愿信服的从容,“汉贼入关以来,状若气势汹汹,实则其势已疲。杜参军、马将军一战而拔华池,再战大胜青石岭;数日前,我又亲率铁骑在青羊谷外击溃王君廓所部,斩首数百!这些胜绩,皆足以证明,汉贼与我鏖战数月,已然疲惫不堪。此其一。”
他手中的直鞭从子午山移向北面,在安定、北地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接着说道,“陇西诸郡的援兵、粮秣正在开赴安定,不日便将尽数抵达。我北地、安定两郡的防线,目前已经大体构成。且则,巴蜀之兵、粮也正源源不断地经汉中,开向长安。又潼关险隘,仍在朝廷手中,太子镇守,稳如泰山。是战到今时,表面看我军损失不小,节节后退,但实则我军却既不缺兵员与粮草的补给,要地亦未失,且已从最初的仓促应战,转入从容布防。此其二。”
他收执直鞭於胸前,环顾诸将,继续说道,“反观汉贼,李善道自入关中以来,连月用兵,却不仅兵马已疲,而且累战之下,伤亡惨重。他身处敌国,损失的兵力肯定无法得到及时的补充。粮草方面,更是消耗巨大。料他於战前囤积在弘农的粮秣,如今必然已消耗过半。若再与我军相持下去,其将士思归,粮道绵长,转运艰难,迟早必生变故。此其三。”
“故而我以为。”李世民目光炯炯,挥鞭如剑,做出他的总结判断,“汉贼看若势大,实则已是强弩之末。我军今虽暂退,却是蓄势待发。待其疲态尽显、粮草不继之时,便是我军反击之日。”他声调不高,却字字铿锵,“届时,我当亲率铁骑,直捣其腹心,一举定乾坤!”
诸将闻言,神色为之一振,原本因宜君失陷而紧绷的面容,渐渐松缓了下来。
这段时日尽管有些小胜,整体上唐军仍处败退之势,能被李世民召来参加今日这场军议的唐军将领,当然都是唐军中的高级将领,可饶是如此,说实话,即便他们,心中也难免存有对大唐前途的疑虑与不安。却这时听了李世民这一番条理分明、鞭辟入里的分析,众人心中的阴霾顿时被驱散了大半。李世民这番话,既没有回避当前的困局,也没有空谈虚言,而是站在战略高度上,将敌我双方的优劣一一剖明,指出了唐军取胜的可能,让人听了,不由信服。
便一人出列,先向李世民叉手行礼,继接腔说道:“殿下所言极是!汉贼入关以来,初时势如破竹,连下州郡。可最近这半月,攻势却明显放缓。先是高延霸攻我襄乐不克,接着就是华池反为我军收复,再后来,便是殿下适才言到的青石岭、青羊谷等地之我军大胜!这确然分明是汉贼锐气已挫,后继乏力之兆!只需依照殿下部署,我军再坚守旬月,便是反击之时!”
说话此人,年约四旬,眉目平和,颔下长须,身形清癯,着文吏袍服,较与杜如晦,没有杜如晦时常流露出来的明锐,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温雅气质,正是房玄龄。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皆是才从华池随军到襄乐不久。
“殿下明见万里,参军洞贼虚实!”又一人出列,行动间,铠甲铿锵作响,却是段德操,他慷慨说道,“末将虽有愧殿下托付,最终竟是未能守住肤施,然在守城期间,末将身临前线,旬月未下城头,却是亲眼目睹了汉贼军中的诸多弊病。其军虽众,然出处不同,刘黑闼嫡系骄横,常有与李靖部争功之举!而李靖虽肯退让,其部将士岂无怨言?本已貌合神离,更其攻城,起初固然凶猛,后来已渐懈怠。殿下‘贼兵已疲’所言,实乃洞若观火!”
又一将出列,拍着胸脯,说道:“殿下放心!贼势渐衰之势,仆等也看在眼里!仆必当死守襄乐,绝不叫汉贼越雷池一步!不负殿下所托!待反击之日,仆愿为先锋,为殿下踏破贼营!”
此将三十四五年纪,一张紫膛脸,满脸络腮胡,衣着华丽,乃是独孤怀恩。
随着房玄龄等的发言,帐中余下的诸臣、诸将,也纷纷出言附和,一时间帐中气氛热烈起来。
李世民等诸人大都表过态后,微微一笑,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便再一次环顾诸人,开口道:“诸位有此同心,便是破敌之基。然胜败之机,不仅在於士气,更在於庙算筹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已定下的诸项防御部署,公等皆已了然於胸。接下来,我军究竟能否反败为胜,便要看这些部署,公等能否在接下来的时日里,一一落到实处,分毫不差!只要公等依我计而行,牢记‘坚守’、‘耐心’四字,则我可向公等保证,汉贼必败!”
帐中诸吏、诸臣齐齐拜倒,同声答道:“谨遵殿下之命!必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好!我便下午就启程,前往折墌,再部署一下安定郡诸县的防务。”李世民看向左侧武将之首的李孝基,以及居前位置的段德操,“阿父、段公,你俩也尽快去到定安,加强城中防守,并督巡罗川等县守备,务必使各城互为犄角,彼此呼应。汉贼若敢分兵来犯,便叫其首尾难顾,寸步难行!”然后又看向独孤怀恩、马三宝,“襄乐城的守备,便全权托付於二公了!独孤公勇烈,马将军机敏,正可互补。城内粮草器械,我已命人清点,足够支撑三月之用。只要二公同心,外有定安和我折墌之援,襄乐便如铁壁,汉贼纵有万军,亦难撼动分毫。”
李孝基、段德操、独孤怀恩、马三宝齐声领命:“必不负殿下重托!”
“此外,就是我昨日与公说过的支援华池此务。”李世民请他们几人起身,视线转开,落在了位在段德操之上的李仲文身上,说道,“刘黑闼、李靖部已对华池展开围攻。华池若失,襄乐北门户洞开,贼可直逼城下。因此,华池须当尽快驰援。李公,驰援此任,我就交给你了!你所需的军械粮秣,明日可调配完毕。你最晚后日,便须领兵出发。记住,此去不求速战,到了城外后,你只须择要地筑营,与城中犄角,牵制贼势,使其不敢全力攻城即可。”
李仲文下拜应诺。
“好!”李世民亲手将他扶起,站在两列文臣武将之间,左顾右盼,抚须笑道,“公等皆我大唐栋梁,只要公等与我同心戮力,则汉贼虽众,何足道哉!昔光武昆阳之战,以寡击众,全赖诸将协力同心。今我辈据坚城、蓄锐卒,何愁汉贼不破!我已令厨下,备下薄馔,便请诸公移步后帐。今在军中,不可饮酒。待诸事底定,凯旋之日,再与诸公痛饮,共庆此功!”
……
午饭罢了,在留守诸将的送行下,李世民率部启程。
马蹄踏碎午后的光影,沿官道向折墌方向疾驰。
略带暖意的春风卷起尘土,吹得马鬃飞扬。
在他身后,在跟从他进向折墌的浩荡步骑之后,襄乐渐远,城头旌旗猎猎!
回看片刻后,李世民转目东顾。
东边,是子午山的方向。
此地与子午山相距百余里远,望不到山的轮廓,但李世民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百余里的烟尘,直抵彼处的苍莽林壑之间。他仿佛看到了,汉军的旗帜还在山间飘荡!
青石岭之战、子午山之围、王君廓的援兵、萧裕的接应。
这些时日,他与汉军的这几部兵马反复交手,互有胜负,却终究未能将这颗钉子拔除。
一点浅浅的忧虑从李世民的眉底浮现。
启程前,在襄乐营中帐内,他与诸将说的话,他自己当然是相信的!并且是深信不疑的。可是,他心底深处,却始终有一根弦紧绷着。是的,他确信这场战争终将以大唐的胜利告终,但胜利的代价、胜利的时机,却并非全然操之在手。到底还需要多久,才能看到胜利的曙光?
他策马缓行,收回视线,举目远望。
西南,百余里外便是折墌城。
同在西南,也是百余里外,折墌城的东南边,则就是浅水原。
浅水原一战,他同样起先处於劣势,劣势最大的时候,几乎全军覆没,“士卒死者什五六,八总管皆败”,但最终却就是靠着他的坚韧与决断,靠着他“防守反击”的战术,一举扭转了战局。如今,虽然据守折墌的人不再是薛仁杲,换了他,但关中的局势,与当时何其相类!
浅水原的种种旧事,在李世民的心头闪过,化作了一股沉静的力量。眉底的忧色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毅。李世民面色恢复了从容,他轻轻夹了下马腹,催马快行。
风从耳边刮过,他心中想道:“北地郡,便是下一个浅水原!”
胜利的决心,从不曾有过半点的动摇。
只是,当前最要紧的,不是考虑何时才能看到胜利的曙光,而是先到折墌城,尽快将安定郡的防务也整顿完毕,将从陇西诸郡开来的援军的军心凝固,以应对汉军接下来的攻势。
宜君已失、华池正在受到围攻、子午山仍在汉军手里。
这一切放到一处,意味着一件事,汉军的三路大军,已即将对北地郡形成合围之势。
一旦华池也被刘黑闼、李靖攻下,——在李世民看来,华池失陷的可能性极大,事实上,他对华池已是处在放弃的状态,则到时候,汉军便会从三个方向同时压来!
可以预料的到,汉军届时的围攻,必然会是前所未有的猛烈。
而折墌城,必须成为一道铁壁,牢牢钉在这片土地上。
折墌到襄乐之间的官道上,大军前进的脚步声如同滚动的闷雷,尘土在铁蹄与革靴下翻涌,仿佛大地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震颤。秦王大纛下的李世民,飒露紫上的身姿笔挺!
……
华池城外,汉军大营。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城下早是杀声震天。
刘黑闼与李靖对华池的围攻,已经三日。
日日强攻,夜夜不歇,城头守军疲於奔命,已是强弩之末。
昨夜攻城的是刘黑闼部,今早换上了李靖的部曲。
刘黑闼、李靖同立望楼之上,观望部队的攻势。但见千余步卒列成方阵,扛着云梯轮番朝城头冲击。城上守军拼命放箭、投擂石,但汉军攻势一浪接着一浪,丁点不给守军喘息之机。
“药师,攻了三天了,守贼已疲。今日可否一鼓而下?”刘黑闼目光灼灼,盯着城头问道。
李靖沉吟了下,抚须说道:“大将军,拔城之机或尚未到。”
“哦?”
李靖说道:“守贼尽管已疲,可观其守势,军心犹未散。城上旗帜不乱,鼓声虽缓却未断,说明守将尚能控局。欲待克胜,仆以为,尚得等一个时机到来。”
“甚么时机?”
李靖正要回答,望楼下急匆匆奔来斥候数人。李靖便停下话头,与刘黑闼看着这斥候中为首者,奔入望楼入口。很快,脚步声在楼顶的楼梯上响起,这斥候气喘吁吁地奔了上来。
“禀报大将军、将军,城南不到五十里外,发现一支约莫两千人的唐军援兵,主将李仲文!”
刘黑闼眉头微蹙,李靖倒是脸上露出了笑容。
“大将军,破城之机已到!”
“哦?”刘黑闼目光一凝,随即恍然,“药师是说,这支援军便是守将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将军高明,正是如此!兵法云之,外无必救之兵,则内无必守之城。之所以华池守贼,在我军连日猛攻之下,军心犹未散乱,正是因为他们心中还存着一线希望,等待援军。如今援军已至,这希望便成了他们最后的支撑。”李靖说道,“既然如此,便只要这支援军被我军击溃,守军的希望便会瞬间崩塌,军心自然也就必乱了。届时,华池城便可不攻自破。”
刘黑闼赞叹说道:“药师,俺一向以为,克敌制胜,要在於三。一则,知敌虚实,二则,治军严明,三则身先士卒。却从你处,俺着实学到了兵法之妙!乃知用兵之道,首在人心。”
却是襄乐城外唐营,段德操说的不错,攻肤施时,刘黑闼的部将确实没少仗势欺人,争夺李靖部将的战功。但李靖从未当面计较,只私下约束部曲,不与争执。并在见到刘黑闼时,他总是以谦逊之态,不但尽心尽力地出谋划策,凡有功劳,也都尽归於刘黑闼的调度有方。因此,搞到后来,以刘黑闼在汉军几乎是李善道之下第一人的资望、以他狠黠的性子,反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竟也对李靖生出几分真心敬重。——两人的关系,现在其实处得不错。
李靖拱手说道:“大将军过誉了。末将不过略知皮毛,真正决胜之道,还在大将军运筹帷幄之中。如今援军既至,末将请命,率本部精骑迎击,一举击溃,则华池可破。”
“药师,必是已有破贼援之策。”刘黑闼挠了挠须髯,笑问道,“可是打算设伏以歼?”
李靖摇了摇头,说道:“城南确有可设伏之地,最宜者当数距城十来里处的野猪林。但末将以为,李仲文必也会知此地险要,定会派斥候先行探查,设伏恐难奏效。末将之意,不如佯装设伏,候其察觉,佯撤军还,而待其警惕松懈,筑营之际,再以轻骑突袭,必能一举破之。”
刘黑闼抚掌大笑:“好个连环计!先故示弱,再趁其立足未稳,一击破敌!药师,你这一计,当真妙极!俺看这李仲文,前次虽从洛交逃了,此番却必插翅难逃!”
李靖微微一笑,说道:“大将军,末将还需大将军允可一请,方能成事。”
刘黑闼问道:“何请?”
李靖说道:“介休公勇武出众,末将想乞大将军调介休公相助末将。”
“介休公”,指的是刘十善。他现得朝廷授爵介休县公。
刘十善因不久前,作为刘黑闼、李靖部先锋,进向临真的时候,却反被盛彦师等败之,刚被朝廷处罚。刘黑闼一听李靖这话,当即明了,李靖这分明是在主动给刘十善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便一摸须髯,呵呵笑道:“药师既有此请,俺岂有不允之理?十善这小子,正该多历练历练。俺这就让他听你调遣,若有半分违令,你只管军法从事!”
李靖躬身应道:“多谢大将军!李仲文部距此只有不到五十里,到野猪林不到四十里,算计路程,快则下午便可抵达野猪林。事不宜迟,末将这就引兵出营,先往野猪林虚设伏兵。”
便得了刘黑闼允可,李靖下了望楼,点起兵马,出营而去。刘黑闼则接着督促诸部攻城。攻到下午,攻城部队已是又换两轮。城头守卒仍能坚守。将暮时,李靖第一道军报传回,言李仲文部斥候果然探查野猪林,其已依计佯退,然潜留了精骑三百,待机而动。暮色临时,第二道军报传回,言李仲文部如其所料,已在野猪林外五里处筑营。入夜时分,却也不需第三道传来了,在望楼上,刘黑闼便可遥望见野猪林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骑快马飞驰入营,正是李靖派回的传送军报的军吏:李仲文部已溃!
刘黑闼大喜,便点步骑一队,前往支援。
三更前后,野猪林方向的火光渐渐熄灭,喊杀声也平息下来。天快亮时,李靖率部押着数百俘虏还营。刘黑闼亲自迎出帐外,见李靖甲不染血,神色从容,连声赞道:“药师用兵,真如神也!李仲文可曾擒获?”李靖应道:“李仲文见势不妙,趁乱遁走,惜乎未能得之。”指着俘虏,说道,“不过,凭昨夜一战的声势,这些俘虏,料也足以取华池城矣!”
正如李靖所料,华池城守军昨夜亦遥遥望见野猪林方向的火光,又听得一夜喊杀不绝,早已心惊胆战,天光大亮后,又见成群俘虏被押到城下,顿时军心浮动,士气大沮。刘黑闼趁势督军猛攻,城头守卒再无战意,未及午时,城门便被撞开。大军涌入城中,华池城遂告攻克。
……
华池捷报传到冯翊。
李善道展开捷报看罢,抚掌而笑,对左右说道:“黑闼从善如流,药师机谋无双,区区一华池、一李仲文,固非其敌。然华池守备,系李世民亲自部署,三日即下,亦可称速!”
起身到沙盘前,拔掉了华池位置上代表唐军的黑色小旗,换上了代表汉军的红色旗帜。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了沙盘上的另一处:同官、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