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匹夫有责 > 第512章 联郑攻敌
    “噔噔噔……”
    “大哥!有消息了!”
    八月初,当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唤声传来,穿着锦袍的男子急忙闯入安平县内某座宅院的正堂。
    正堂主位坐着一位穿着锦袍、浓眉威严的中年人,而次位则是坐...
    长水里的风沙停了三日,可天却愈发干得厉害。地皮裂开的缝隙里,蚯蚓早死了,连蚂蚁都不见踪影。李鹿鸣蹲在塘边,用枯枝拨弄那层浮在水面的黄沙——水又下去了半尺,浑浊如泥浆,倒映着灰白天空,像一只将死的眼睛。
    他身后传来拖沓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邓倩康扶着老母来了。那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着半截麻布,赤脚踩在滚烫沙地上,每一步都留下淡淡血痕。她没说话,只把怀里一只豁口陶碗递到李鹿鸣面前。碗底还剩两勺水,混着沙粒,在阳光下泛出油腻的光。
    李鹿鸣没接。他盯着邓倩康:“你家粮仓,还有多少?”
    邓倩康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七斗粟,五升麦。昨儿夜里,阿大偷摸碾了半升麦子,煮成糊,喂了小妹……她昨儿咳了十七次。”
    李鹿鸣点点头,起身,朝村东头走去。那里有座塌了半边的祠堂,梁木歪斜,神龛上泥胎菩萨缺了半张脸,香炉里积着三年未扫的灰。此刻,祠堂里跪着二十三个男人,都是各家户主。他们膝盖底下铺的是晒干的牛粪饼,烧过一遍,硬邦邦硌着皮肉。没人说话,只听见粗重喘息和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
    李鹿鸣站到神龛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总共十八枚,锈迹斑斑,边缘被磨得发亮。这是他十年前当里正时,官府发的“保甲银”,一直没花。他把它放在泥胎菩萨残存的右手掌心,又取出一卷发脆的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李大牛、王铁柱、赵石头……共一百四十七个,全是长水里十六岁以上、能抡锄头的男丁。
    “列祖列宗在上。”李鹿鸣嗓子眼发紧,话音劈了叉,“今岁大旱,风沙蔽日,塘水枯尽,粮仓见底。衙门催三饷,里长昨日收走最后半斗麦种,说‘朝廷要练兵打流寇’……可咱的娃饿得啃土,婆娘拿草编衣裳遮羞,连狗都瘦得露脊梁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咱不是流寇。可若再不走,秋收前,这祠堂就得改坟堂。”
    没人应声。只有风吹进破窗,卷起地上一层灰,打着旋儿撞在泥胎菩萨断臂上。
    李鹿鸣弯腰,从供桌底下拖出一只陶瓮。瓮口封着新泥,他用指甲抠开,里面是黑褐色的膏状物,散发着陈年谷壳与霉菌混合的腥气——那是去年秋收后,各家偷偷藏下的麦麸、豆渣、晒干的榆树皮,混着观音土捣碎蒸熟,压成块,埋在灶膛灰里存下的“救命糕”。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苦涩、粗粝、带着土腥味,咽下去时喉咙像被砂纸刮过。他嚼了三下,吐出渣滓,把剩下的糕块分给身旁三人:“今夜子时,西山坳集合。带锄头、扁担、三升米——若没米,带半升糠;若没糠,带一捧盐;若连盐都没有……”他停住,看向最角落那个赤着上身、肋骨根根凸起的少年,“你就带命来。”
    那少年叫李栓子,十二岁,爹去年饿死在去洛阳讨饭的路上,娘跟货郎跑了。他点点头,从脖颈上解下一根红绳——上面串着三颗野杏核,是他娘走前留给他的唯一东西。他把杏核塞进陶瓮,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灰。
    祠堂外,日头西斜,光如熔金泼在龟裂的田垄上。远处,几株勉强活下来的麦子,在热风里摇晃着枯黄穗子,穗子轻飘飘的,里面空无一物。李鹿鸣走出祠堂时,看见邓倩康正蹲在自家院墙根下,用指甲抠着墙缝里钻出的一星绿芽。那芽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倔强地顶开碎砖,茎秆泛着微弱的青。
    “是荠菜。”邓倩康头也不抬,“根还能嚼。”
    李鹿鸣没应声,只默默从怀里摸出半块黑馍——那是他今早省下的早饭。他掰开,把稍软些的一半递给邓倩康。邓倩康没接,只盯着那半块馍,眼睛忽然红了:“我爹……上月咽气前,攥着我手说,‘记住,咱姓邓,不是贼,更不是寇。’可昨儿县衙差役来,指着我脑门骂‘邓贼余孽’……就因为我堂兄在陕西投了唐通。”
    李鹿鸣把馍塞进他手里:“你堂兄吃的是陕西的粮,穿的是陕西的衣,护的是陕西的百姓。咱这儿的差役,吃的是长水里的粟,喝的是长水里的水,可他们替谁说话?替衙门,替那几个坐在凉亭里数银子的老爷。他们数的不是银子,是咱的命。”
    邓倩康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却没说出话。他攥紧那半块馍,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发硬的面皮里。
    当晚子时,西山坳。月光惨白,照着百来号人影,像一群游魂。没人点火,怕招来巡夜的弓手。李鹿鸣站在一块青石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进耳膜:“往南走。不走官道,专挑荒岭、野径、废弃的驿路。带足水,但别多带——水沉,走不远。粮,按人头分,一人一袋,半升粟,三把豆,两块糠饼。女人孩子,由青壮轮流背。瘸腿的、病重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几个拄拐的老者,“你们跟队尾。路上若有倒下,莫停,莫哭,莫回头。咱们不是逃命,是搬家。搬去有粮的地方,搬去有税的地方,搬去能让娃穿裤子的地方。”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响起梆子声——三更了。众人浑身一凛,下意识缩紧肩膀。邓倩康忽然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叠薄纸,借着月光,李鹿鸣看清那是几张泛黄的地契,边角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我爹留下的。”邓倩康声音发颤,“长水里东南角那三十亩坡地,祖上从洪武年间就耕着。官府说‘荒地充公’,可这契还在。到了湖南……若真能分到田,这契,我献给官府,换三百斤粮种。”
    李鹿鸣没接契纸,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一下很重,震得邓倩康肩胛骨生疼,却让他眼眶一热。
    队伍开始移动,像一条沉默的蛇,蜿蜒钻进山坳的暗影里。李鹿鸣走在最后,回望长水里。村庄轮廓模糊,只剩几点微弱灯火,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送走第一批逃荒的人。那时他还劝:“忍一忍,等雨来。”如今,他连“等”字都不敢提了。
    第三日清晨,队伍在一处干涸的河床歇脚。河床中央裂开一道深缝,缝里竟渗出几缕清水,聚成巴掌大的水洼。众人围拢过去,却没人先喝。李鹿鸣蹲下,掬起一捧水,先递到邓倩康面前。邓倩康摇头,指着水洼边一个蜷缩的小女孩——那孩子约莫五岁,嘴唇干裂出血,小手死死抓着母亲破烂的衣角。邓倩康的母亲,正用舌尖舔舐女儿干涸的嘴唇,自己却一口水不沾。
    李鹿鸣把水递过去。女人颤抖着接过,小心喂进女儿嘴里,又用衣襟蘸了水,轻轻擦女儿额头。李鹿鸣看着,忽然问:“你闺女叫什么?”
    “杏儿。”女人声音嘶哑,“三月里生的,那时候……村里杏树还开花。”
    李鹿鸣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钱,数出三枚,放进女人手心:“到了湖南,买三颗杏核种下。告诉杏儿,她娘在长水里,种过一棵杏树。”
    女人愣住,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铜钱上,发出细微声响。
    就在此时,上游传来马蹄声,杂乱、急促,伴着呼哨。李鹿鸣脸色骤变:“伏低!别动!”百余人立刻扑倒在滚烫的河床上,连呼吸都屏住。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飞扬中,三骑巡检司快马掠过河床上方小径。马上人穿着褪色皂隶服,腰挎朴刀,其中一人正大声嚷着:“……听说潼关那边,刘峻老放话了,只要流民肯去湖广垦荒,每人发五斗粮、一柄锄、三丈粗布!啧,比咱县衙的粮价便宜一半!”
    另一人嗤笑:“便宜?那是哄傻子!去了也是当炮灰!听说汉中那边,唐通的兵拿人血喂马,专挑壮丁砍脑袋祭旗!”
    第三人懒洋洋接口:“管他呢!反正上头说了,见着往南跑的,格杀勿论——免得流民进了河南,抢了咱们的粮仓。”
    马蹄声远去,尘土渐渐落下。李鹿鸣缓缓坐起,抹了把脸上的灰。他看向邓倩康,后者正死死盯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手指掐进掌心,渗出血丝。李鹿鸣没说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纸名册,在“邓倩康”名字后面,用炭条添了一笔——不是划掉,而是重重加了个圈。
    队伍重新启程,步伐却明显沉重。有人开始低声咳嗽,有人小腿抽筋,扶着同伴肩膀才能挪步。到了第五日,邓倩康的母亲倒下了。她是在半山腰一块青石上停下的,靠在儿子肩头,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睡着了。邓倩康没哭,只脱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粗麻上衣,裹住母亲的身体,然后用扁担在地上掘坑。李鹿鸣默默递过一把铁锹。坑挖得很浅,邓倩康把母亲放进去,覆上薄土,又拔下路边一丛野艾草,插在坟头。
    “艾草驱邪。”他哑着嗓子说,“娘怕鬼。”
    李鹿鸣点点头,从怀里取出半块糠饼,掰开,一半埋进新坟旁的土里,一半递给邓倩康。邓倩康没接,只盯着那半块饼在土里慢慢被风干,变成灰白色。
    第七日,队伍翻过伏牛山余脉,进入南阳府地界。这里景象稍异——田垄虽也干裂,却有零星绿意,是耐旱的?子和藜麦。更令人心颤的是,沿途开始出现官府张贴的告示,墨迹新鲜,盖着鲜红官印。告示内容一致:“钦命督师曹文诏谕:凡流民愿赴湖广垦荒者,至襄阳府登记,即授荒田三十亩,发种粮五斗、锄镰各一、粗布三丈、盐半斤。另设粥厂于襄阳、安陆、荆州三府,每日寅时开棚,按人头施粥,孩童加半碗。”
    李鹿鸣驻足细读,手指抚过那方朱红官印,指尖微微发抖。邓倩康凑过来,念完,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枯枝折断:“曹文诏……就是那个在汉中输给唐通的曹文诏?”
    李鹿鸣没答,只把告示揭下,小心卷好,塞进贴身衣袋。他抬头望向南方,云层厚重,却透出一线微光。
    第十日,队伍抵达南阳城郊。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旌旗猎猎,甲士林立。城门洞内,几个差役正驱赶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用鞭子抽打,逼他们绕城而走。李鹿鸣停下,目光落在城门旁一座新搭的木棚上——棚下摆着三口大锅,蒸汽氤氲,两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往锅里倾倒金黄色的粟米。棚外排着长队,全是面黄肌瘦的流民,有人怀里抱着啃了一半的树皮,有人用破碗盛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
    李鹿鸣拉住邓倩康:“你带几个人,去领粥。记住,只领,不问,不争。”
    邓倩康点头,带着七八个青壮挤进队伍。李鹿鸣则带着其余人,悄悄绕到城西一片废弃的砖窑旁。窑口坍塌,里面堆满碎瓦砾。他让众人藏好,自己攀上窑顶,眺望远处。视野尽头,一条灰白道路蜿蜒南去,路旁竖着几根新立的木桩,上面钉着告示牌,字迹更大更清晰:“南行五十里,至邓州,设流民营——食宿全免,明日发田契。”
    李鹿鸣跳下窑顶,回到众人中间。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纸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用炭条写下一行小字:“长水里,一百四十七口,今往邓州。”
    写完,他撕下这页纸,折成方胜,塞进邓倩康手里:“到了邓州,交给营官。就说……长水里李鹿鸣,带全村人,来讨活路。”
    邓倩康握紧那张纸,指节泛白。他忽然开口:“里正,你说……到了邓州,真能分到地?”
    李鹿鸣望向南方,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箭刺下,照亮远处一片尚未完全枯死的麦田。麦浪起伏,黄绿交错,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大地无声的呼吸。
    “信不信?”李鹿鸣反问,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娘坟头的艾草,活了没有?”
    邓倩康一怔,随即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带着湿泥的艾草根茎,是他离村前,从母亲坟头悄悄挖来的。
    李鹿鸣伸出手,摊开掌心。邓倩康迟疑片刻,将布包放在他手上。李鹿鸣打开,拈起一根根茎,只见那褐色的根须末端,竟冒出一点嫩绿的新芽,细若发丝,却倔强挺立。
    李鹿鸣把根茎轻轻按进脚下干裂的泥土里,用脚尖覆上薄土。
    “活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那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