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洛阳城那边传来了一道震动天下的龙吟,九州各地无数人皆是听到了……或者说感应到了。
那并非凡俗之声,而是大隋国运鼎盛的征兆,如飞龙入天穹之上,瞬间便引动了天地异象。
随即,九州各...
扬州城上空的阴云越压越低,仿佛一块浸透墨汁的绒布沉沉坠下,连最后一丝天光都被吞噬殆尽。护国寺废墟之上,风声呜咽,断梁焦木间残火明灭,青烟如鬼手缠绕升腾。赵晋立于瓦砾堆顶,玄甲裂痕纵横,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正缓缓渗出暗红,却未包扎——他左手按在腰间佩刀“破阵”之柄,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悬着一枚尚未落定的白子,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伤,而是因气运反噬正一寸寸啃噬经脉。
那白子通体莹润,内里似有山河奔流、千军列阵,正是方才赵兴拼死夺回的“镇岳棋核”,亦是整座军阵法相的命门所在。它本该随赵晋法相一同溃散,却在邴元真被战矛洞穿的刹那,自其崩解的魂光中逆向飞回,滴溜溜旋于赵晋掌心,嗡鸣不止。
“父亲!”赵兴单膝跪在碎砖之间,左臂软垂,袖口已被黑血浸透,那是强行催动兵家秘传《撼岳枪诀》第三重所遭的反噬。他抬头望着父亲背影,声音嘶哑:“王大人……死了。”
赵晋没有回头,只将那枚白子缓缓纳入怀中贴身衣袋。衣袋内另有一枚染血的青铜虎符,边角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那是皇后萧美娘亲授的“扬州节制权印”,此刻虎口处赫然多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裂痕边缘泛着幽蓝寒光,像是被某种至阴至寒的剑气悄然蚀刻过。
“没死。”赵晋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王冲若真自爆,府衙地宫三层‘九曜伏羲阵’必被震毁。可方才我以气机遥感,阵眼‘太阴位’尚有微光跃动,如烛将熄,未至寂灭。”
赵兴瞳孔骤缩:“地宫?!可程昀方才分明……”
“分明亲手砸碎了主阵台?”赵晋终于侧首,左眼瞳仁深处竟浮起一缕赤金纹路,如活物般缓缓游走,“程昀砸的是假阵台。真正的九曜伏羲阵,以扬州府衙地基为根,以城南古井、城北钟楼、西市铜塔、东坊观星台为四象支点,而中枢……”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东南方向,“在护国寺地底。”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忽生异动!
轰隆——!
不是震动,而是**沉降**!
整片护国寺废墟连同周遭三条街巷,竟无声无息向下塌陷三尺!青石板如豆腐般裂开,露出下方幽深隧道,壁上镶嵌的青铜灯盏次第亮起,灯火呈惨绿之色,映照出密密麻麻的铭文——全是失传已久的兵家禁咒《镇狱九章》!
“果然……”赵晋嘴角扯出一丝冷冽弧度,“程家祖上曾是前朝镇狱司总领,他们早把整座扬州城,炼成了自己的囚笼。”
赵兴挣扎起身,枪尖拄地稳住身形:“那王大人……”
“他在等援军。”赵晋抬手,指尖划过虚空,一缕血丝自指尖渗出,在半空凝成三道细小符印:一道化作展翅青鸾,唳鸣一声冲入阴云;一道凝为盘踞玄龟,沉入地底裂缝;最后一道则倏然炸开,化作漫天金粉,簌簌飘向城东方向——那里,正是越王杨素临时驻跸的“栖霞别院”。
“青鸾报讯给皇后,玄龟潜行探查地宫虚实,金粉……”赵晋眸光陡寒,“是引路香。越王若未被彻底困死,必循此香而来。”
话音刚落,城东方向骤然传来一声龙吟般的长啸!
啸声清越凛冽,穿透厚重阴云,竟将天幕撕开一道细长金缝!金光倾泻而下,照见栖霞别院方向烟尘冲天,数十道人影如流星般从浓烟中倒飞而出,撞塌数堵高墙,落地时已成肉泥。
“越王……破阵了?”赵兴呼吸一滞。
“不。”赵晋摇头,右手指腹抹过左眼赤金纹路,那纹路顿时黯淡三分,“是有人替他破阵。”
他猛地抬头,望向金光裂隙之外——
云层之上,一道素白身影踏虚而立,广袖翻飞如鹤翼,手中一柄三尺青锋斜指扬州城心。剑未出鞘,锋芒已裂云,周遭阴云竟如沸水般翻涌退避,露出其后浩瀚星空!北斗七星光芒大盛,银辉如练垂落,尽数汇聚于其剑鞘之上。
“……李靖。”赵晋一字一顿,眼中首次掠过真正忌惮,“他竟来了。”
赵兴浑身一震:“那位曾助先帝平定岭南叛乱,后隐居终南山,传闻已证地仙果位的……托塔天王李靖?!”
“托塔天王?”赵晋冷笑,“他手里那塔,早被佛门借去镇压花果山猴王,如今只剩一把剑。”他目光如钩,死死锁住云端那人,“可这把剑……当年劈开过东海归墟,斩断过昆仑山脊。程昀敢算计越王,怕是忘了,越王的老师,从来就不是萧皇后。”
话音未落,云端李靖已动。
他并未挥剑,只将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一划——
嗤啦!
一道银白剑气凭空生成,横贯长空,长达百丈!剑气所过之处,空间如琉璃般寸寸剥落,露出其后混沌虚无。剑气尽头,直指扬州府衙!
轰!!!
府衙大堂穹顶应声而开,巨响尚未散尽,那道剑气已劈入地底!整座府衙剧烈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砖石簌簌剥落。程昀正率众踏入武库甬道,突觉脚下大地如海浪般起伏,头顶岩层疯狂剥落,无数青铜戈戟从墙壁内弹射而出,森然寒光映照着他骤然铁青的脸。
“不好!地宫阵眼被撼动!”程灵素赤焰暴涨,双掌拍地,赤色气焰化作火网向上兜去,欲阻落石。可那火网刚触剑气余波,竟如雪遇骄阳,瞬息消融!
“撤!”程昀厉喝,袖袍卷起数名子弟暴退。可退路已被坍塌的甬道封死,前方仅余一道幽深竖井,井口边缘,赫然刻着“九曜伏羲·太阴位”七个古篆!
井底,一点微弱绿光正顽强闪烁。
“王冲……”程昀咬牙,伸手欲抓那绿光。
“程家主,此时分神,可是要坏大事?”一道冰冷声音自身后响起。
程昀猛回头——只见那玄甲军统领不知何时已立于井沿,龙纹隋刀出鞘三寸,刀尖寒芒吞吐,正对着程昀后心!
“你……”程昀瞳孔收缩,“李密的人,怎会知道太阴位?”
“李密?”那人轻笑,手腕一抖,龙纹刀“铮”一声彻底出鞘,刀身映出程昀惊疑交加的脸,“李密不过是个牵马的。真正要这扬州城的……”他忽然收声,目光越过程昀肩头,望向井底那点绿光,眼神陡然炽热如熔岩,“……是那位‘天上仙神’。”
话音落,刀光起!
这一刀快得超越凡俗认知,程昀甚至来不及转身,只觉后颈汗毛倒竖,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已贴上肌肤!千钧一发之际,程灵素赤焰如鞭甩出,缠住程昀腰际奋力一拽!
噗!
刀锋擦着程昀颈侧掠过,削下几缕灰发。程昀踉跄落地,颈间一道血线缓缓渗出,而那刀光余势未竭,竟劈入竖井之中!
井底绿光骤然暴涨!
轰隆隆——!
地底传来闷雷滚动之声,紧接着是无数锁链绷断的“咔嚓”脆响!整座扬州城的地脉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攥紧、搅动!护国寺废墟之下,那条幽深隧道猛地扭曲变形,青铜灯盏尽数爆裂,惨绿火苗疯狂跳动,映照出隧道尽头——一扇巨大青铜门正在缓缓开启!
门缝之中,透出非金非玉的暗沉光泽,门上浮雕并非龙凤麒麟,而是一尊尊披甲持戈、面目模糊的兵俑!兵俑双眼空洞,却仿佛正透过门缝,冷冷俯视着门外众生!
“镇狱之门……开了?”赵兴失声。
赵晋却死死盯着那扇门,脸色比方才更沉:“不。是……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话音未落,青铜门内忽有低沉鼓声传出。
咚……咚……咚……
每一声鼓响,都像敲在人心脏之上。赵兴只觉气血翻涌,耳膜剧痛,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血来!赵晋更是闷哼一声,左眼赤金纹路瞬间黯淡如灰烬,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撑住地面,另一只手却猛地插入自己左胸——
嗤!
他竟硬生生从心口剜出一团核桃大小、搏动不休的赤金色血肉!血肉表面,赫然浮现出与青铜门上一模一样的兵俑浮雕!
“兵家……薪火?”赵兴骇然。
“不是薪火。”赵晋喘息着,将那团搏动血肉狠狠按向地面,“是……祭品。”
血肉触地即燃,化作一簇赤金火焰。火焰腾起三尺,竟凝成一尊半透明兵俑虚影!虚影手持一杆锈迹斑斑的铁戈,戈尖直指青铜门,口中发出无声咆哮!
轰!!!
青铜门内鼓声骤停!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苍老、沙哑、仿佛来自亘古深渊的叹息:
“……赵氏小儿,竟知‘叩关’之法?”
话音落,青铜门缝隙中,缓缓探出一只干枯手掌。手掌皮肤如龟甲皲裂,指甲漆黑如墨,指尖滴落的液体落在地上,竟将青砖蚀出袅袅白烟!
赵晋猛地抬头,眼中再无一丝血色,唯有一片近乎透明的灰白:“……镇狱司第一任司正,‘鬼手’申屠槐!他……竟未死?!”
那只枯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似在邀请,又似在索要。
赵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抹去嘴角血迹,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的青铜虎符,又取出那枚温润的白子,最后,将那枚沾着王冲血迹的朱红官印也放在掌心。
三物悬浮,赤金火焰环绕。
“申屠前辈,”赵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晚辈赵晋,奉大隋天子诏,执掌扬州兵事。今日扬州之乱,非臣不忠,实乃……天欲倾覆,不得不倾力一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废墟、扫过燃烧的护国寺、扫过远处火光冲天的扬州城,最终落回那只枯手上。
“您镇守此门千年,所求为何?”
枯手微微一颤。
“不是永世镇压,”赵晋一字一句,声音如金铁交鸣,“是……等一个能推开这扇门,却仍愿守住人间烟火的人。”
枯手静止。
赵晋缓缓合拢五指,将虎符、白子、官印尽数攥紧,掌心鲜血汩汩渗出,滴落在赤金火焰之上。
火焰轰然暴涨,化作一头赤金巨虎虚影,仰天咆哮!虎啸之声穿透阴云,直抵天听!
就在赤金巨虎成型的刹那——
护国寺废墟最深处,那口被掩埋了三百年的古井井壁,突然无声龟裂!一道纤细身影自井中疾掠而出,青衫猎猎,腰悬竹笛,面容清俊如画,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似血!
他足尖点在断裂的井沿,目光扫过青铜门、扫过枯手、扫过赵晋掌中燃烧的赤金火焰,最后,落在赵晋脸上,唇角微扬:
“赵兄,别来无恙。”
赵晋瞳孔骤缩,失声道:“……袁天罡?!你不是在终南山观星台闭关?!”
袁天罡轻笑,指尖拂过竹笛,笛孔中竟有星辉流转:“闭关?不。我在等一场雨。”
他抬头,望向天穹那道被李靖剑气撕开的金缝,金缝之外,北斗七星光芒愈发明亮,星辉如瀑,竟在阴云之上,悄然勾勒出一幅庞大星图——图中核心,赫然是一座巍峨宫阙,匾额上两个古篆清晰可见:
**凌霄!**
“雨将至。”袁天罡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整个废墟的空气都为之凝滞,“赵兄,你准备好……接旨了吗?”
赵晋怔住。
接旨?
接谁的旨?
天庭?还是……那刚刚被剑气撕开金缝、正显露出峥嵘一角的凌霄宫?
就在此时,青铜门内,那只枯手缓缓收回。
门缝之中,再无鼓声,亦无叹息。
唯有一句沙哑低语,如风般拂过所有人的耳畔:
“……好。老朽……且看。”
话音落,青铜门轰然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而赵晋掌中,赤金火焰骤然熄灭。
三物完好无损,静静躺在他染血的掌心。
赵晋低头看着它们,又抬头望向袁天罡,望向云端持剑而立的李靖,望向远处火光冲天、杀声震野的扬州城……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血沫,带着狂喜,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缓缓站直身体,玄甲碎片簌簌掉落,露出底下虬结如铁的肌肉。他抬起手,用染血的拇指,重重抹过自己眉心——
一道赤金色的兵家印记,赫然浮现!
“接旨?”赵晋抹去血迹,目光如电,扫过废墟之上每一寸焦土,声音震彻云霄,“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如惊雷:
“——是……奉诏!”
话音落,他手中三物同时爆发出万丈光华!
虎符化金虎,白子凝军阵,官印绽朱霞!
三股力量在半空轰然交汇,竟化作一道赤金诏书!诏书无字,唯有一枚燃烧的赤色篆印,印文古拙,赫然是:
**大隋·天子·钦此!**
诏书展开,覆盖整片废墟,赤金光芒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所过之处,焦土萌生新芽,断壁抽出青藤,连空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之气,都在这光芒中悄然消散。
袁天罡凝视着那道诏书,眉心朱砂痣骤然亮起,喃喃道:“原来如此……陛下早知今日,所以……”
“所以什么?”赵兴急问。
袁天罡望向天穹金缝,笑容意味深长:“所以,他登基时烧掉的那十八卷《西游记》手稿,并非焚毁……”
“而是……”
“——炼成了这道诏书的‘心’。”
话音未落,那赤金诏书忽然剧烈震颤!
诏书中央,赤色篆印猛地一缩,继而膨胀!
轰!!!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自诏书中心悍然爆发!这威压不属于人间,不属地府,更不属天庭……它古老、蛮荒、霸道、不容置疑,仿佛开天辟地之初的第一缕混沌意志!
护国寺废墟之上,所有兵俑虚影、所有军阵残影、所有符箓光影,尽数在这威压下匍匐、消融、化为最原始的灵气!
赵晋首当其冲,玄甲寸寸崩解,皮肤裂开无数血口,却仍挺直脊梁,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道不断膨胀的赤色篆印!
篆印之中,隐约可见一尊模糊帝影,帝影身后,并非九龙盘绕,而是一根……通天彻地、缠绕着亿万星辰的金色巨棒虚影!
“……齐……天……”
赵晋喉头涌血,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袁天罡仰天长叹,竹笛脱手坠地,碎成七截:“阿弥陀佛……原来陛下烧的不是《西游记》。”
“是……”
“——在烧,那个被写进书里的,孙悟空。”
天穹之上,金缝骤然扩大,凌霄宫轮廓愈发清晰。
而就在那宫阙最高处的南天门牌匾之下,一道瘦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盘坐在云端,啃着一枚蟠桃,翘着二郎腿,正笑嘻嘻地,望向下方那道燃烧的赤金诏书。
他挠了挠耳朵,随手将桃核一抛。
桃核坠落,穿过阴云,穿过金光,穿过沸腾的扬州城,不偏不倚,正正砸在赵晋脚边。
赵晋低头。
桃核裂开,露出里面一枚晶莹剔透、内蕴星河的蟠桃核仁。
核仁之上,一行细小金篆缓缓浮现:
**“孙大圣,今日借你一招——”**
**“——大闹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