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楚神色一动,猜到了楚心儿的意思。
心中不由微沉,也不知云冰婉是被迫还是自愿。
若是前者,大可直接打上门去,若是后者可就有些不好办了。
毕竟对方此刻还未恢复记忆,自己若是强行打上门,保不准对方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事来。
毕竟云冰婉乃是继承了彼岸花一族的仇恨而复活,不能以常理度之。
“多谢楚小姐告知。”他起身抱拳感激。
楚心儿摆手,“一点小事,小友不必放在心上。”
旋即起身准备告辞,却在这时,修罗城外传来一声......
血潇话音未落,诛仙阵已轰然启动。
天穹骤暗,四柄仙剑悬于四方,剑尖吞吐赤金煞气,嗡鸣震颤间竟引动冥界法则共鸣,虚空寸寸龟裂,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般的漆黑裂痕。阵心处,一缕缕猩红雾气翻涌升腾,凝成九头血蛟虚影,鳞甲森然,双目燃着幽蓝鬼火,每一道呼吸都裹挟着足以撕碎冥王神魂的蚀骨寒意。
紫无双立于叶楚身侧,指尖悄然掐诀,一缕冰蓝色冥力缠绕指间,却并未出手,只眸光微闪,似在测算阵势破绽,又似在权衡退路。她虽为冥王,可眼前这诛仙阵乃天界至凶杀阵之一,非单凭修为便可硬撼——尤其当布阵者皆是大罗金仙,且血潇手中那张阵图分明蕴有天界本源烙印,隐隐压制冥界地脉。
“叶楚。”她忽然低声道,声音如霜刃轻刮,“你若真有鸿蒙仙瞳,此刻便该用。”
叶楚颔首,眼睑微垂,再抬眸时,双瞳已化作两汪混沌漩涡,紫芒炽烈如初生星核,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阴。鸿蒙仙瞳一开,天地万象尽失伪装——他看见阵图核心处,一道细若游丝的天界因果线正悄然连接着血潇心口;看见四柄仙剑剑脊内,各自封印着一枚跳动不息的仙道符种;更看见那九头血蛟虚影并非纯粹幻象,而是以九万冤魂精魄为薪柴、借冥界阴煞为炉鼎炼成的伪·域外天魔!
“原来如此。”他唇角微扬,竟带三分讥诮,“以冥界之土,养天界之毒,你们倒真敢。”
话音落地,他一步踏出。
非攻,非守,亦非遁。
而是直面阵心,右手掌心朝天,五指缓缓张开——刹那间,一道青金色光柱自他掌心冲霄而起,刺破血雾,撞入九头血蛟喉中!光柱之中,赫然浮现一尊虚影:青衫磊落,长发束冠,腰悬古剑,眉宇间自有山河气度。那身影甫一显形,九头血蛟齐齐发出凄厉尖啸,身躯剧烈扭曲,竟似被无形巨力强行撕扯、剥离!
“大道宗……镇魂印?!”血潇面色剧变,声音首次出现裂痕。
她认得此印!天界典籍曾有记载:上古大道宗镇压万古邪祟,不靠兵刃,唯凭一印——印出,邪念自溃,魔胎自崩,纵是天魔降世,亦难逃神魂湮灭之厄!
可那已是湮灭于纪元断层中的传说啊!
血潇来不及惊骇,只见叶楚左手已骈指如剑,在虚空中疾书三字——
“敕!”
“镇!”
“灭!”
三字成符,金光炸裂,化作三道篆文锁链,缠绕于九头血蛟颈项之上。蛟首怒吼,鳞片崩飞,却无法挣脱半分。反倒是那四柄仙剑嗡鸣骤停,剑身浮现蛛网般裂痕,其中一柄甚至“咔嚓”一声脆响,剑尖崩落!
“不好!快补阵!”血潇厉喝。
另三位仙王神色凛然,各自喷出一口本命仙血,凌空绘就三道血符,欲稳住阵基。可就在血符将成未成之际,紫无双动了。
她未动用冥王威压,亦未祭出本命法宝,只是轻轻抬手,掌心向上,旋即——猛然一握。
“咔!”
仿佛捏碎了一枚无形琉璃。
整座诛仙阵内,所有流动的煞气、翻涌的血雾、甚至那九头血蛟残存的嘶吼声,全都在这一握之下戛然而止!时间并未停滞,空间亦未冻结,可一切运转的“律”却被硬生生掐断了一瞬——阵法赖以维系的因果律、能量流转之序、乃至四位仙王彼此间的神念勾连,尽数崩断!
便是这一瞬。
叶楚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掠过第一柄崩裂仙剑,指尖点在其剑柄灵纹上。灵纹爆碎,剑身哀鸣,整柄仙剑竟如朽木般簌簌剥落,化为灰烬。他脚步不停,再欺近第二位仙王,对方仓促结印,叶楚却只是屈指一弹——一缕紫气自指尖迸射,无声无息没入其眉心。那仙王浑身一僵,眼中神采倏然黯淡,仿佛魂魄被抽走一半,踉跄后退,竟连手中阵图都握不住,飘然坠地。
“冥王……手段?”血潇瞳孔骤缩,终于明白为何紫无双始终不动手——她在等这一刻,等阵法最脆弱的刹那,以冥界本源之力,强行截断天界阵法与冥界法则的共生之链!
第三位仙王怒吼挥剑,剑锋撕裂空气,斩向叶楚后心。叶楚头也不回,反手一抓,竟将那剑锋死死攥住!仙剑嗡鸣震颤,剑气激荡如龙,却无法挣脱分毫。叶楚五指发力,掌心紫焰腾起,瞬间焚尽剑身灵韵,整柄仙剑“铮”然断裂,断口处紫焰不熄,顺剑柄蔓延,灼烧向那仙王手腕!
“啊——!”惨叫声中,仙王断腕飞抛,鲜血洒落半空,尚未落地,已被紫焰蒸成青烟。
至此,四人只剩血潇一人独撑大局。
她咬牙切齿,手中阵图光芒狂闪,欲引动天界接引之力。可叶楚已至身前,鸿蒙仙瞳紫芒暴涨,瞳中混沌漩涡骤然加速旋转,竟将阵图上浮现的天界符文尽数吸入瞳中!那些符文在瞳内疯狂挣扎、爆裂,却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圈涟漪。血潇只觉神魂剧震,仿佛有人在她识海深处凿开一道深渊,抽取她与阵图之间的本命联系!
“你……你不是冥界之人!”她嘶声尖叫,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恐惧,“你是……大道宗遗脉?!”
叶楚面无表情,左手并指如刀,直取她咽喉。指尖未至,一股无形剑意已先行而至,割裂她颈侧肌肤,渗出数道血线。
就在此刻——
“住手!”
一声清越长吟自彼岸地狱极远处传来,音波浩荡,竟将诛仙阵残余煞气震散七分!一道素白身影踏着彼岸花海而来,足下所过之处,万千血色彼岸花纷纷褪去妖艳,转为纯净雪白,花瓣边缘泛起淡淡金辉。
云冰婉。
她一袭素衣,发髻简素,眉心一点朱砂痣,气质清冷如月华,眸光澄澈似寒潭。可当她目光落在叶楚身上时,那泓寒潭骤然泛起暖意,涟漪层层,几乎要漫溢而出。
“叶楚。”她轻唤,声音不大,却让血潇面色惨白如纸——此女竟敢直呼其名?且那眼神……绝非寻常交情!
叶楚动作微顿,侧首望向云冰婉,眸中紫芒悄然收敛,只余温润笑意:“你来了。”
云冰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血潇,平静无波,却让后者如坠冰窟。她莲步轻移,站至叶楚身侧,与紫无双遥遥相对。三人呈品字而立,气息交融,竟隐隐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将诛仙阵残余威压尽数隔绝在外。
紫无双静静凝视云冰婉,良久,忽然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几分怅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果然是她。”她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难怪……本王总觉缺了一角。”
血潇见状,心知今日再无胜算,强压怒火,袖袍一卷,竟将阵图残片与三位重伤仙王尽数裹入血雾,身形暴退百里,临消失前留下狠话:“叶楚!功德榜一事,天界不会罢休!待我等请来上使,定让你神魂俱灭!”
血雾消散,原地只余焦土与残剑。
云冰婉这才转向紫无双,盈盈一礼:“晚辈云冰婉,见过紫前辈。”
紫无双眸光微动,上下打量她片刻,忽而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云冰婉鬓边一缕碎发,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遍万遍。“不必多礼。”她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比本王想象中……更像她。”
云冰婉怔住,随即展颜,笑意如冰雪初融:“前辈也比晚辈听闻的……更亲切。”
叶楚看着两人,心头一块巨石悄然落地。他未曾料到,紫无双与云冰婉之间竟无丝毫芥蒂,反倒有种宿命般的默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紫无双一个眼神制止。
“小家伙,”她转身,指尖点在他胸口,声音带着笑意,却郑重无比,“今日起,你既护得住她,也护得住本王。这恩情……本王记下了。”
云冰婉闻言,眸光微亮,悄然靠近叶楚半步,素手轻轻挽住他臂弯。指尖微凉,却让叶楚心头滚烫。
“前辈,”她柔声道,“彼岸城中,有一株万年彼岸母树,根须深扎黄泉尽头,树心藏有一方‘忘川镜’残片。据说,它能照见前世因果,亦能映出……真正的心之所向。”
紫无双眸光骤然锐利,随即缓缓舒展,望向彼岸城方向,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哦?那倒真该去看看了。”
三人并肩而行,踏着雪白彼岸花海,走向彼岸城。
身后,焦土之上,一株新生的彼岸花悄然绽放,花瓣纯白无瑕,花蕊中心,却凝着一滴晶莹剔透的紫意,宛如凝固的星辰泪。
彼岸城,高耸入云的墨玉城墙斑驳古老,城门上镌刻着“生死轮转,因果自明”八字,字迹苍劲,透着亘古沧桑。城门洞开,不见守卫,唯有一条铺满白玉的长阶蜿蜒向上,阶旁栽满彼岸花,此刻尽数雪白,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如无数细语低吟。
叶楚脚步微顿,鸿蒙仙瞳悄然开启,扫过长阶两侧——花影婆娑间,隐约可见数十道若有若无的虚影盘坐于花丛,衣着各异,气息晦涩,或持卷,或抚琴,或静默观星,皆闭目凝神,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千年。他们并非活人,亦非亡魂,而是彼岸花一族历代执掌“忘川镜”的长老,以本源精魄化为守镜灵,永镇此阶。
紫无双亦有所觉,眸中冰蓝冥力流转,轻声道:“彼岸花一族的‘守镜灵’……果然都在。”
云冰婉轻轻松开叶楚手臂,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玉佩正面雕琢着一朵含苞彼岸,背面则刻着细密古纹。她将玉佩高举,清声道:“彼岸遗脉云氏后人,携‘引路玉’求见镜主。”
玉佩离手,悬浮半空,骤然绽放柔和白光。光晕所及之处,长阶两侧的守镜灵虚影纷纷睁开双眼,目光汇聚于玉佩之上,随即齐齐起身,双手合十,深深一拜。拜毕,身影如烟消散,只余长阶尽头,一座通体晶莹、流淌着水波纹路的拱门悄然浮现。
拱门之内,非殿非室,而是一方悬浮于虚空的小小庭院。院中无亭无榭,唯有一池静水,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却又在星斗深处,隐隐浮现出无数交错叠叠的时光碎片——有战火焚城,有仙宫崩塌,有白衣女子立于断崖,有青衫少年仰天长啸……
忘川镜。
叶楚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拱门。
脚落实地,庭院寂静。他目光扫过镜面,心神微震——镜中星斗流转,竟映出自己幼时在大道宗后山拾柴的身影;映出云冰婉初登仙途,在试炼台上一剑斩断三千业障的飒爽;更映出紫无双前世身为花神,于混沌初开时,以本源之力催生第一朵彼岸花的壮丽景象。
三道身影,在镜中星河里,隔着万古时光,遥遥相望。
紫无双缓步上前,指尖轻触镜面,水面泛起涟漪,涟漪中,赫然浮现另一幕景象:青衫少年与白衣少女并肩立于九重天外,少年指尖点向少女眉心,一缕紫气没入,少女眸中霎时紫芒一闪,随即绽放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而远处,一道模糊的血色身影,正悄然隐入混沌深处,手中紧握一卷泛着不祥金光的残破榜文。
“功德榜……”紫无双声音微哑,“原来,早在那时,便已埋下伏笔。”
云冰婉走到叶楚身边,素手覆上他手背,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前世如何,今生今世,我只信眼前人。”
叶楚反手将她手指包裹,望向镜中那青衫少年与白衣少女的倒影,目光沉静如渊:“大道宗灭,非因外敌,而在内患。功德榜,从来就不是天界赐予的至宝,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囚笼。”
他顿了顿,鸿蒙仙瞳紫芒幽幽,仿佛穿透镜面,直抵那血色身影的源头:“血潇背后,不止是天界。那卷榜文真正的主人……还在更高处。”
庭院内,静得唯有忘川镜中星河流淌之声。
紫无双收回指尖,转身面对二人,冰蓝眸光清澈如洗,再无半分试探与迷惘:“小家伙,本王改主意了。”
“什么?”叶楚问。
她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得如同撕裂万载寒冰的第一缕春阳:“本王不要你的报恩了。”
“我要你,和她,一起——”
她抬起手,指向镜中那片浩瀚星河,指尖仿佛要刺破时空壁垒:
“陪本王,把那个躲在高处、玩弄众生因果的‘老东西’,亲手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