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唐协律郎 > 0835 向州人请罪
    这一场公审进行了两个多时辰,从清晨一直到傍晚时分。倒不是段崇简并其党徒们罪行只有这么多,而是时间不够了。
    当赵冬曦起身宣告公审结束的时候,周遭围观百姓们仍是意犹未尽,迟迟不肯散去,更有人义愤填膺...
    刀锋过处,血珠迸溅如朱砂泼洒,段兴业惨嚎未及出口,便被身后士卒用破布死死堵住嘴,只余喉头咯咯作响,两眼翻白,浑身筛糠般抖作一团。半片耳朵滚落在尘土里,沾着灰与汗,在正午烈日下泛着湿亮的腥光。
    段兴嗣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却终究未拔——他身后栅栏内千余士卒阵脚已乱,方才还强撑着的吆喝声早散了七分,几个新收的山寇更是腿肚子打颤,手中长矛歪斜欲坠。他看得分明:对面那支河东骑军虽未整阵列阵,可人人踞鞍稳如磐石,甲胄虽非崭新,却无一处锈蚀豁口;弓囊箭箙齐整,马鞍侧悬着短斧与钩镰,连坐骑都膘肥筋健,喘息匀长,绝非仓促裹挟之众。更可怕的是静默——八百骑立于风沙之中,竟无一声嘶鸣、一匹躁动,唯铁蹄偶尔轻叩黄土,嗒、嗒、嗒,如更漏敲在人心上。
    “张补阙!”段兴嗣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我兄弟若少一根寒毛,今日恒山山口,便是你河东儿郎埋骨之所!段使君已遣三路飞骑往幽、易、瀛三州求援,不出三日,必有万骑压境!你纵有八百精锐,能挡几轮冲阵?”
    张岱闻言不答,反将手中横刀缓缓收回鞘中,刀镡轻撞鞘口,发出清越一声“锵”。他策马缓行三步,直至距栅栏仅余二十步,才勒缰停驻。阳光灼灼照在他玄色战袍肩甲上,金线绣的云雷纹泛出冷硬光泽。他目光扫过段兴嗣身后:那些被临时编入阵中的溃卒,衣甲不整,甲叶松脱者有之,持矛手抖者有之,更有甚者连兜鍪都歪斜着,露出底下枯草般乱发;而真正北平军旧部,倒还有些章法,但军旗歪斜,鼓槌悬在鼓架上无人敢擂——军心已溃,不过强撑皮囊罢了。
    “段将军说得是。”张岱忽而一笑,声不高,却字字如凿,“三日……够了。”
    他话音刚落,郭威已自阵后驰出,手中高擎一面青底银边令旗,旗面猎猎展开,上书斗大一个“张”字。旗影掠过之处,河东骑阵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五十名黑甲骑士鱼贯而出,人人背负双弓,腰悬短刃,马鞍旁另挂一具折叠式臂张弩。他们径直奔至栅栏左翼陡坡之下,翻身下马,动作迅疾如豹,旋即伏身于乱石之后,弩机咔哒轻响,箭镞寒光一闪,齐齐指向栅栏内段兴嗣所在方位。
    “此为天兵军‘伏鹰营’,专习山地狙射。”张岱语气平淡,似在说今日天气,“段将军不妨试试,你开口说一句‘放箭’,我这五十人,可否在你喉头钉满箭簇?”
    段兴嗣面色骤然惨白。他自然识得臂张弩——此物须以腰腹之力绞弦,力道远超寻常擘张弩,百步之内可洞穿双层皮甲。而伏鹰营甲士伏于乱石之后,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自己若真下令冲锋,栅栏木桩根本挡不住这等利器!
    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喉结上下滑动,却再不敢吐出半个威胁之词。
    就在此时,西南方山道拐角处烟尘突起,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出林莽,马背上骑士甲胄染尘,却将一面杏黄小旗高高擎起,旗上墨书“赵”字随风狂舞。那人未至阵前,已嘶声高呼:“赵判官已抵州城!严中丞率主力三千,今晨巳时已过曲阳,申时末可至山口!段崇简伪檄已被州府当众焚毁,苗使君已复掌印信,北岳庙内附逆者尽数伏诛!”
    此言如惊雷炸响,栅栏内顿时骚动如沸水浇蚁群。段兴嗣身后,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猛地抬头,眼中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随即又慌忙垂首,手指却不由自主绞紧了枪杆。更有人悄悄后退半步,靴底碾碎了脚边一株野菊。
    张岱唇角微扬,却不看段兴嗣,只抬眼望向西南山道——那里烟尘未歇,隐隐有号角呜咽之声穿透风沙,由远及近,低沉而执拗,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段将军听真了?”张岱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击,“赵冬曦已握定州印信,严挺之三千步骑即刻便至!你段氏父子私囚刺史、篡夺军权、矫诏聚兵,桩桩件件,皆有苗使君亲供为证!而今你尚拥兵拒守,是欲陷定州万民于刀兵之祸?还是欲做那永世不得翻身的叛逆孤臣?”
    段兴嗣浑身一震,目光如刀剜向那报信骑士,见其甲胄确为定州牙兵制式,腰间佩刀亦是州府新铸的“虎贲纹”,心知此事十有八九已成定局。他眼角余光扫过身后——方才还勉强维持的阵列,此刻已有数处松动,溃卒们彼此交换眼神,那眼神里哪还有半分忠勇,只剩惶惑与算计。他忽然想起昨夜段崇简密使所言:“……若事不可为,可弃山口,退守恒山北麓寨堡,待援兵至,再图后计……”可如今,退路何在?赵冬曦既已入主州城,曲阳道必然严密封锁,而南霁云等人虽被围于山中,可一旦严挺之主力抵达,南北夹击之下,北麓寨堡不过弹丸之地,顷刻可破!
    绝望如冰水灌顶,段兴嗣只觉四肢百骸俱冷。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拔刀,而是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声响震得近旁亲兵一哆嗦。他脸上五道指印迅速浮起,嘴角渗出血丝,却咧开嘴笑了,笑声干涩如裂帛:“好!好!张补阙果然是张燕公孙,好手段!好气魄!”
    他霍然转身,对着身后千余士卒,戟指怒喝:“尔等听真!段某误信奸佞,妄图以兵胁迫州府,实乃悖逆人臣之道!今赵判官已掌印信,严中丞大军即至,若再执迷不悟,玉石俱焚,尔等父母妻儿,尽为罪孥!”
    此言一出,栅栏内死寂片刻,旋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骚动。有老兵抹泪,有新卒丢掉长矛,更有数人噗通跪倒,额头磕在黄土上咚咚作响。段兴嗣目光扫过,见那校尉亦默默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朝州城方向深深一揖。
    张岱静静看着,不言不动。直到段兴嗣重新转过身来,脸上血痕未干,眼神却已如枯井,再无半分戾气。
    “张补阙。”段兴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段某愿降。但求一事——容我亲手缚兄长段崇简,献于赵判官阶下,以赎我父子之罪。”
    张岱终于下马,缓步向前,靴底踏碎几片枯叶。他行至栅栏前,仰头望着段兴嗣,目光澄澈如深潭:“段将军可知,为何我至今未下令攻栅?”
    段兴嗣一怔,摇头。
    “因你段氏父子,毕竟还是大唐的将军。”张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北岳真君庙前,你们曾为定州百姓修过祠宇,浚过沟渠;恒山脚下,你们也曾驱逐过胡商私贩的劣质盐铁,拘拿过欺压良善的市掾。这些事,赵判官的案牍里,都有墨迹。”
    段兴嗣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
    “所以,我给你一个时辰。”张岱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上刻“协律郎”三字,递向栅栏缝隙,“持此符,自西面小道出山,去寻段崇简。若他肯束手,我保你兄弟不死;若他仍执迷,你可斩其首级,提来见我。此符为凭,沿途关卡,无人敢拦。”
    段兴嗣盯着那枚铜符,仿佛盯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铜符边缘的冰凉,那寒意顺着指尖一路爬升,直抵心口。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习字,写的第一句便是“君子喻于义”。彼时墨香氤氲,烛火摇曳,父亲的手覆在他稚嫩小手上,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猛地攥紧铜符,铜棱割得掌心生疼,那痛楚却奇异地让他清醒过来。他不再看张岱,只对着身后千余士卒,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开栅门!随我——去请段使君,回州府认罪!”
    栅栏内,几名军官互视一眼,默默上前,合力推开沉重的木栅。吱呀——刺耳的摩擦声中,一道窄窄的缝隙豁然洞开,如巨兽张开了疲惫的嘴。
    段兴嗣翻身上马,不再回头,只将那枚铜符紧紧攥在汗湿的掌心,策马冲出栅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西面崎岖的山道尽头。他身后,数百名士卒默默解下甲胄,堆在栅栏内侧,只余贴身单衣;更多人则蹲下身,用颤抖的手,一寸寸拔掉栅栏外新插的拒马桩,木刺刮过手掌,鲜血混着泥土,滴落在干渴的黄土上。
    张岱立于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栅门,久久未动。风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郭威悄然策马至他身侧,低声禀道:“补阙,斥候回报,西南三十里,严中丞前锋已过灵寿;东南二十里,赵判官遣三百衙役,押解段崇简十余名亲信,正沿官道而来。”
    张岱颔首,目光却越过山口,投向恒山深处——那里云雾缭绕,峰峦叠嶂,不知南霁云等人是否已闻讯突围?又或者,那山岚深处,正蛰伏着另一场无声的风暴?
    他忽而抬手,解下腰间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灼烧着喉咙,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秋阳下袅袅散开。
    “传令。”张岱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地,“全军入栅,休整炊饭。命伏鹰营撤回,留三十骑巡哨山道;另遣五骑,持我手书,速赴恒山深处,寻南霁云将军,告以定州事毕,勿忧勿战,静候州府调令。”
    郭威领命而去。张岱牵马步入空旷的栅栏之内,脚下踩着尚未干涸的血迹与散落的箭矢。他俯身拾起一支断箭,箭镞上还凝着一点暗红。他轻轻拂去灰尘,将断箭收入袖中。
    远处,西南山道烟尘愈浓,号角声愈发清晰,一声,又一声,沉雄而坚定,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心跳,正一寸寸,叩击着这片饱经劫难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