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完东西,天色已经黑了。
姜暮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家小院时,前院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战利品。
厨房里。
兰柔儿和小医娘楚灵竹已经做好了晚饭。
“阿晴,去给老爷弄点热水去,老爷...
暮色渐沉,桃花秘境中的风也悄然转凉。
湖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如轻纱般缠绕着水岸,将倒映的桃影揉碎成粼粼银光。凌夜起身时裙裾微扬,几片残红花瓣自她肩头滑落,无声坠入水中,漾开一圈细不可察的涟漪。
姜暮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而开口:“你刚才说,要闭关?”
凌夜脚步一顿,未回头,只轻轻颔首:“嗯。雾妖藏得深,我若不破境入十七境中期,连它藏身的‘蜃楼阴脉’都窥不穿。”
“十七境中期……”姜暮低语,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那支碧玉笛,“那地方,真那么难进?”
凌夜终于侧过脸来,月光正巧掠过她眉梢,映得那双狐眸幽邃如古井:“蜃楼阴脉不在人间,而在‘两界夹缝’——介于阳世与幽冥之间的虚隙。寻常修士踏足即被撕裂神魂,唯有身具‘阴脉共鸣’之体者,方能借雾气为桥,踏雾而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姜暮腕间隐约浮动的一缕灰气——那是他此前在黑狱林强行催动《蚀骨引》后残留的反噬余韵,极淡,却顽固如锈。
“你身上这股‘蚀’意,倒是比从前更凝实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再这么硬压下去,迟早会反噬心窍。不如……随我去一趟凌夜禁地‘青霜窟’。那里有万年寒髓凝成的‘霜魄泉’,泡上三日,可涤净浊息,顺便……帮你把《蚀骨引》里那截错乱的阴脉理顺。”
姜暮一怔:“你让我进凌夜禁地?”
“不是让你进。”凌夜唇角微扬,带点狡黠,“是带你去。青霜窟入口在族内祭坛之下,需持‘九尾印信’方可开启。而印信……”她指尖一翻,掌心浮出一枚通体莹白、形如蜷缩幼狐的玉符,尾尖一点朱砂似血,“昨夜我已从爷爷那儿讨来了。”
姜暮哑然。
凌夜却已转身,发尾扫过空气,留下一缕清冽桃香:“三日后,我在沄州城西三十里的‘断雁坡’等你。若不来——”她头也不回,声音飘在晚风里,“我就当姜巡使胆小,不敢碰我们狐族的禁地了。”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掠过湖面,衣袂翻飞间,竟有七道虚影同时腾空,又倏忽合拢——正是青丘狐族最精妙的遁法《七影迷踪》。待最后一道残影消散,她人已没入远处山岚,唯余铃声叮咚,渐杳。
姜暮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身后阁楼竹门“吱呀”一声轻响。
秋玥心披着件薄薄的烟罗外裳走出来,乌发松散挽在颈后,耳垂上一对桃花形状的小银坠随着她走动微微晃动。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半碗乳白泛金的汤汁,热气袅袅,甜香混着药香扑鼻而来。
“喏。”她把碗塞进姜暮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温温的,“刚熬的‘凝神玉露’,补神魂的。趁热喝。”
姜暮低头看着碗中荡漾的微光,忽然问:“她刚才……听见了?”
秋玥心正踮脚去够枝头一片欲坠的桃花,闻言动作一顿,侧眸睨他:“听见什么?听见她邀你私闯禁地?还是听见她说你胆小?”
她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语气懒洋洋的:“我又不是聋子。”
姜暮仰头饮尽碗中汤汁,甘冽微苦,入喉后却有一股暖流直冲天灵,仿佛冻僵的经络被缓缓熨帖开来。他放下空碗,抬眼直视她:“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秋玥心没接话,只是弯腰,指尖捻起一粒坠在草尖的露珠。露珠剔透,映着天边最后一线霞光,也映出她半张清丽面容。
“姜暮。”她忽然叫他全名,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你知道为什么青丘狐族的圣物,是一枚‘双鱼玉佩’么?”
姜暮摇头。
她将那滴露珠轻轻弹向湖面。水花微溅,倒影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里都晃着一个模糊的她。
“因为双鱼,一阴一阳,一死一生,一明一晦。”她望着水面,眸光沉静,“它们永远衔尾相逐,永无止境。可若其中一条鱼死了……另一条,也就活不成了。”
姜暮心头莫名一跳。
秋玥心却已转身,裙摆拂过他手臂,带着桃花与露水的凉意:“我回青丘取一样东西。最多五日,必归。”她顿了顿,忽然回头,杏眼弯成月牙,“别担心——我可不是去帮凌夜守门的。我是去拿钥匙。”
“什么钥匙?”
“打开‘双鱼玉佩’真正封印的钥匙。”她眨眨眼,笑意狡黠,“你猜,为什么那玉佩,偏偏选在沄州现世?”
姜暮皱眉:“沄州……是姜朝夕旧地。”
“对喽。”秋玥心打了个响指,足下一点,整个人轻盈跃上旁边一棵桃树横枝,赤足踩在柔韧枝干上,裙裾在晚风里如云朵般舒展,“姜朝夕当年布下的‘双生局’,从来就不是为了藏宝。他是想……等一个能看破阴阳界限的人,替他把那扇门,彻底推开。”
她仰头,望着漫天愈加深沉的靛蓝天幕,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在说一句无人听见的谶语:
“而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柏香。”
话音落下,她足尖轻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崖壁方向——那里,幽蓝光门正无声浮现,水纹荡漾。
姜暮急步追至崖边,却只见光门缓缓收束,最后一丝蓝光吞没她衣角的刹那,秋玥心回眸一笑,唇形无声开合:
“等我。”
光门闭合,山崖复归寂静。
姜暮独自立于崖前,晚风卷起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不知何时,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粉色桃花瓣,边缘还带着一点未干的露水。
他攥紧手掌,花瓣柔软的触感抵着掌纹,微凉,却奇异得灼热。
半刻钟后,他转身走向湖畔。
凌夜坐过的那块青玉石上,赫然留着三道浅浅爪痕,呈品字形排列,每一道都深嵌石中,边缘光滑如镜。姜暮蹲下身,指尖抚过其中一道爪痕,忽然瞳孔一缩——那痕迹深处,竟渗出一星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色荧光。
他凝神细辨,那荧光形态,分明是一条盘曲的、仅剩半截的……小蛇。
姜暮猛地抬头,望向秋玥心消失的崖壁方向,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青丘狐族血脉印记,向来是九尾图腾,或桃花烙印。绝无蛇形。
除非……
他霍然起身,快步回到阁楼七层。竹屋内依旧弥漫着桃花与少女体香交织的气息,床榻整洁,蒲团归位,仿佛从未有人在此留下痕迹。他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寸角落,最终停在窗台——那里,一只素白瓷瓶斜倚着窗棂,瓶口敞开,瓶底残留着些许淡青色膏体,香气清苦,与秋玥心方才所用的“凝神玉露”迥异。
姜暮拈起瓶身,凑近鼻端。
苦香中,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腐土气息。
他指尖用力,瓶身“咔”一声轻响,底部暗格弹开。里面没有丹药,只有一小片枯叶,叶脉早已干瘪发黑,却仍能看出清晰的蛇鳞状纹路。
姜暮盯着那片叶子,良久,缓缓将它收入怀中。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山坳。整座桃花秘境彻底浸入墨色,唯有湖心那棵巨桃树,枝头万千花瓣,在无风之夜,悄然无声地……全部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沄州城所在的方向。
同一时刻,沄州城郊,一座荒废多年的观音庙后殿。
蛛网垂挂,神龛倾颓。泥塑观音断臂处露出朽木内芯,脸上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陶胎。
庙堂中央,却铺着一张崭新锦毯。毯上供着三盏青铜灯,灯焰幽绿,摇曳不定。
柏香端坐锦毯正中,素裙如雪,手中册子摊开在膝,页角已被她无意识捏得卷曲。她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影像扭曲晃动,最终凝成一幅画面:
一座青砖高墙围起的府邸,门楣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
“姜府”。
水镜旁,男护卫垂手肃立,额头沁出细密汗珠:“主子,属下已查实……姜朝夕当年闭关的‘玄阴洞府’,确凿就在姜府地底。而那‘双鱼玉佩’……”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它不在别处。就在姜府祠堂供奉的……姜氏始祖牌位之后。”
柏香指尖划过水镜中那块斑驳牌位,指甲刮擦镜面,发出刺耳轻响。
她忽然笑了。
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暖意,像冰棱坠地,碎成千万片:“好啊……原来这姜家,供的不是祖宗,是镇宅的锁。”
她缓缓起身,素袖一挥,三盏幽绿灯焰齐齐熄灭。黑暗瞬间吞噬庙堂,唯有她眼中两点寒光,亮得骇人。
“传令。”她声音冷如玄铁,“调‘玄甲营’三百死士,今夜子时,围住姜府东、西、北三门。南门……留着。”
男护卫一凛:“主子,为何留南门?”
柏香负手踱至破败窗边,望向沄州城方向。远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
她唇角微勾,一字一顿:
“因为……我要等一条,自己游进门来的鱼。”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她袖角翻飞,也吹散了神龛后那尊断臂观音脸上最后一丝残存的金漆。
陶胎裸露处,赫然浮现出一道蜿蜒细线——
形如蛇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