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融创资本的黄炳安被放了出来。
    为了表达歉意和诚意,贺时年让县委办主任郭醒世和宣传部部长韩希晨一起去州公安局接的他。
    而州公安局方面,所谓的公开道歉,无非就是安排几个负责人,进行了不痛不痒的道歉。
    黄炳安被关了几天,心里是愤怒的,脸上有委屈和不甘。
    他原本打算从州公安局出来之后,直接返回省城。
    但见到韩希晨和郭醒世一起来接他,韩希晨又把事情的经过选择性地和他讲了一遍。
    并且还表示,贺时年邀请他到......
    包卫民话音刚落,张红兵就接上:“十个亿不敢说,但八个亿保底没问题。我让局里做了三套测算模型——保守、中性、乐观。保守估计是六点八亿,中性是七点五亿,乐观则直接飙到九点二亿。这还没算后续挂牌的几块黄金地段,比如回望乡码头旁那三百亩文旅综合用地,光前期咨询电话就接了四十七个,有九家已经提交了初步方案。”
    贺时年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没急着表态,只问了一句:“土地出让金,财政账户到账率多少?”
    包卫民立刻答道:“百分之百。所有成交地块,买受人全部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首期付款,其中六成是一次性付清全款。我们严格执行‘净地出让’原则,权属清晰、无纠纷、无抵押,合同条款写得比法院判决书还细。张局那边还配套做了‘土地信用白名单’,对履约记录不良的企业直接拉入黑名单,三年内不得参与西宁县任何土地交易。”
    贺时年点了点头,这才抬眼看向张红兵:“白名单现在有多少家企业?”
    “三十九家。”张红兵翻开随身带的硬壳笔记本,“全是省内外有实绩、有资质、有口碑的实体企业。像鲁东海亮、西广云投、本省的金鼎建工、天工路桥,都在列。特别说明一点——石达海集团虽未拿地,但他个人名下注册的‘青松文旅发展有限公司’已通过初审,正在做尽调。”
    贺时年眼神微凝:“石总注册公司,是准备自己搞开发?”
    “对。”张红兵翻到另一页,“他明确表示,不炒地、不囤地、不转手,要以回望乡大桥为支点,启动‘青松·回望溪谷’乡村振兴示范带建设。一期计划投资两亿八千万,涵盖民宿集群、非遗工坊、生态研学基地、轻轨接驳站前广场四大板块。昨天下午,他的团队带着可研报告和设计效果图来了国土局,我让规划科连夜核验,完全符合我县《十四五乡村空间管控导则》和《民族特色风貌控制条例》,连坡屋顶倾角、外墙夯土色值、窗棂纹样比例都一一对应。”
    贺时年沉默片刻,忽然问:“他提没提用人?”
    张红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提了。点名要请回望乡原党委副书记杨小满同志出任项目总协调官,还说……还说如果杨书记愿意,可以兼任青松文旅法人代表。”
    办公室里一时静了下来。
    杜京端茶进来,轻轻放下,又无声退了出去。窗外梧桐叶影摇曳,蝉声嘶鸣,衬得屋内格外沉静。
    贺时年没说话,只缓缓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褪色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一枚早已干枯发脆的蓝胶布,右下角用铅笔写着“2017.09.12 杨小满 调离材料(存)”。
    他没拆,只是指尖摩挲着胶布边缘,指腹能触到当年粘贴时留下的细微颗粒感。
    黑金宝曾悄悄告诉过他:杨小满当年被调离回望乡,并非因工作失误,而是因坚持拒签一份违规征地补偿协议,顶撞了时任州国土资源局副局长、现已被查落马的陈立群。那场风波后,杨小满被明升暗调,调任州委党校教务科副科长,实则坐了整整两年冷板凳。直到贺时年调任西宁县,才借干部轮岗之机,将其召回,任回望乡党委副书记,分管乡村振兴与生态治理——也是全县唯一一个由县委书记亲自提名、未走常规组织程序的副科级任命。
    而石达海,那个在勒武县修桥铺路、捐建希望小学、被村民唤作“石菩萨”的浙商,在贺时年主政勒武最艰难的三年里,是唯一一家连续追加三轮公益投入、且从未开口要过一分钱政策回报的企业家。后来贺时年调离勒武,石达海送行时只说了一句话:“贺书记,您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修桥。不是图名,是信您这个人。”
    贺时年把档案袋推回抽屉,合上,声音低而稳:“让杨小满来一趟。”
    不到二十分钟,杨小满就到了。他穿着洗得泛白的藏青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有霜色,进门时下意识整了整衣领,像当年在勒武县向贺时年汇报抗旱水井进度那样,站得笔直。
    “坐。”贺时年指了指对面椅子,亲手给他倒了杯温水,“石总想请你出山。”
    杨小满没接水杯,只垂眸看着自己磨毛了边的袖口:“贺书记,我在回望乡干得好好的。”
    “好?”贺时年笑了笑,“好到你上个月悄悄垫了八千六百块,给村小学换铝合金窗框,发票开在自己名下?好到你把县里拨的三十万危房改造资金,匀出十二万给三个自然村修生产便道,却把账做在‘村级一事一议’科目里,瞒着财政所?”
    杨小满喉结动了动,没否认。
    “你心里装着老百姓,这点我没看错。”贺时年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沿,“但西宁县要发展,不能只靠情怀扛着。石达海的项目,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政府引导、市场运作、农民主体、专业运营’的乡村振兴样本。他不要政策优惠,只要一条——项目公司必须设在西宁县,法人必须是本地干部,财务、用工、采购本地化率不低于百分之八十五。”
    “他点名要你,不是因为你老实肯干。”贺时年顿了顿,“是因为你在勒武县干过‘溪源合作社’,知道怎么把分散的农户组织成利益共同体;在回望乡做过‘古寨保护性开发’,明白怎么让老房子既赚钱又不失魂;更因为——你拒绝过陈立群,也拒绝过我去年让你进县委办当副主任的提议。”
    杨小满终于抬起头,眼神清亮如雪域初融的溪水。
    “贺书记,我有个条件。”
    “说。”
    “我不当法人,也不挂名总协调官。”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木地板上,“我只做项目顾问,工资按县里标准发,所有决策签字权,归村委会和村民代表大会。石总答应这个,我才点头。”
    贺时年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出声,拍了下桌子:“好!就冲这句话,我批——明天上午,你和石达海团队一起,到县乡村振兴指挥部报到。另外——”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这是县委拟发的《关于支持回望溪谷项目实施的若干意见》初稿,你带回去,逐条跟村民代表、老支书、返乡大学生、非遗传承人商量,三天内给我修改意见。记住,不是征求意见,是联合起草。”
    杨小满接过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他转身出门时,贺时年叫住他:“小满。”
    “嗯?”
    “勒武县那口‘清泉井’,去年干涸了。”
    杨小满脚步一顿。
    “我让人重新勘测了地质断层。”贺时年望着窗外,“发现井底下,压着一条活水脉。今年雨季前,我们把它掘出来——名字我还留着,就叫‘回望井’。”
    杨小满没回头,只抬起右手,用力抹了把脸,肩膀微耸了一下,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杜京快步进来:“贺书记,褚省长秘书来电,说褚省长请您今晚八点,到西陵宾馆308房间,单独见面。”
    贺时年眉峰微挑。
    不是省政府,不是褚青阳办公室,而是西陵宾馆——全省规格最高的接待场所,连省委常委都不常去的308房间。那里没有监控,没有录音,只有褚青阳惯用的紫砂壶、手烤的普洱茶饼,和一张能围坐六人的楠木圆桌。
    他起身踱到窗前,远处西宁河如银带蜿蜒,河岸新栽的三千株青海云杉正迎风舒展嫩芽。七月流火,但树影婆娑间,竟有凉意沁肤。
    “杜京,通知黑县长、韩部长、普校长,今晚七点半,县委小会议室碰个头。议题只有一个——如何让西宁县的土地出让金,真正变成老百姓腰包里的钱。”
    “另外,”他转身,语气平静,“让郭醒世同志把纪委近期收到的所有关于土地交易的信访件,原件、扫描件、原始通话记录,全部调出来。我要看——哪些电话,打给了谁;哪些短信,发给了谁;哪些人在哪天、几点、哪栋楼里,和哪些老板一起喝了酒、吃了饭、签了字。”
    杜京心头一凛,应声而去。
    贺时年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旧搪瓷缸,缸身印着“勒武县抗旱先进个人 2016”,杯底磕了个米粒大的缺口。他拧开盖子,倒掉早已发霉的茶叶渣,接了半缸清水,放在窗台阳光最盛处。
    水渐渐澄澈,映出窗外整片青翠山峦。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余小周。
    贺时年接起,听筒里传来余小周压低却难掩焦灼的声音:“贺书记,刚收到密电——州委书记人选,定了。”
    “谁?”
    “褚省长力推的人。”
    “哦?”
    “就是您上次在褚省长书房里,看见他书架第二排、左边第三本《青藏高原地质构造图谱》扉页上签名的那个名字。”
    贺时年瞳孔骤然收缩。
    那本书他记得。深蓝色硬壳,烫金书名,书页边缘有细微卷曲,显然被反复翻阅。而扉页上,一行清瘦刚劲的钢笔字:“敬赠褚省长 青云不坠,根系昆仑 —— 沈砚舟”。
    沈砚舟。
    现任省发改委主任,正厅级,五十二岁,藏族,玉树人,北大地理系博士,西藏工作二十年,主持过那曲高寒草甸修复工程、阿里边境线水利补给系统重建、可可西里生态廊道规划——是褚青阳在省发改委任主任时一手提拔起来的“昆仑系”核心人物。
    此人从不参加任何饭局,不收任何礼金,手机永远关机十二小时,出差必带三样东西:地质锤、海拔仪、一本《格萨尔王传》手抄本。
    更重要的是——他三个月前,曾以调研名义,独自驱车两千公里,绕行西宁县全境,走访了全部九个乡镇、三十七个行政村,最后在回望乡古寨晒场上,和八十岁的扎西老阿爸一起喝酥油茶,聊了四个小时的牦牛改良与草场轮牧。
    贺时年握着手机,久久未语。
    窗外,一只云雀掠过窗棂,翅尖划开一道明亮的光痕。
    他忽然想起熊周堡昨夜醉醺醺拍着他肩膀说的话:“时年老弟,你以为省里真在争谁当州委书记?错啦!他们在争——谁敢把西宁县,真正当成文华州的‘州府之心’来建。”
    那时他以为是酒话。
    此刻,阳光落在搪瓷缸里,水面晃动,山影碎成万点金鳞。
    贺时年慢慢放下手机,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写下两个字:
    “昆仑”。
    笔锋如刀,入纸三分。
    他把便签纸压在搪瓷缸底。
    水波轻漾,字迹在光中浮沉,仿佛一颗埋进大地深处的种子,正悄然顶开头顶的冻土,向着不可知的穹顶,伸展出第一道倔强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