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兄弟。”
“阮大哥?”
陈江河刚飞出山门,就看到一道幽光袭来,裹挟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竟然是阮铁牛。
陈江河在天水门等了近半年时间,都没有等到真君府来人传信,他这才准...
“是你这头小两脚兽,龟爷呢?!”
声音粗粝如砂石磨铁,带着一股子蛮横霸道的焦糊气,话音未落,一道裹挟赤焰的黑影已从千丈峰西侧山坳轰然撞出——不是炎狱饕餮,还能是谁?
他猪鼻喷火,双目赤金,背上两扇小翅扇得猎猎作响,火纹在皮毛下奔涌如河,每一步踏地,都震得碎岩崩裂、地脉嗡鸣。他本不该靠近御兽宫百里之内,可方才那声“龟爷”二字,竟似烧红的铁钎直捅他神魂深处,让他连忌惮都顾不得了,硬是顶着御兽碑残余威压,一头撞破三重禁空障壁,径直闯到了宫门之外!
陈江河身形微顿,衣袍被热浪掀得猎猎翻飞。他没动,只静静看着那头四阶后期凶兽——不是畏惧,而是惊疑。
这头猪……认得他?
可他们从未照面。小黑虽与炎狱饕餮有约,但约定之地在冰雪岛,而非御兽宫;而陈江河自己,更是在神光宗之后才踏入佛域,再被承道真君所阻、辗转折返,直至潜入御兽宫,全程未露真容,更未与任何外人言及“龟爷”二字。
除非——
陈江河瞳孔微缩,神识骤然沉入灵台,一缕意念无声叩击小黑:“你和他说过我的事?”
“没有!”小黑的声音几乎是炸出来的,“俺老龟说话算数,从不乱嚼舌根!连青鸾都不知道你是谁,更别说这头蠢猪!”
陈江河信他。
可眼前这头猪,却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炎狱饕餮在距宫门三十丈处猛地刹住,蹄爪犁地,灼热岩浆自裂缝中汩汩涌出,蒸腾起腥红雾气。他昂首,猪鼻翕张,深深一吸——不是嗅灵息,不是探法力,而是像闻故人气息般,重重地、贪婪地、近乎虔诚地吸了一口陈江河身上散逸出的微不可察的……寿元之息。
“嘶……”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喟叹,眼底赤金骤暗,竟浮起一丝罕见的怔然:“果然是你……那股‘同寿’的味道,错不了。”
陈江河眉心一跳。
同寿?
他未曾施展【天地同寿】,亦未泄露半分神通波动,连小黑都只能靠灵台感应确认其威能,这头猪凭什么一口咬定?
“你见过我?”陈江河开口,声音平静,却已悄然布下三重神识障壁——防的不是炎狱饕餮,而是这方天地本身。
“没见过。”炎狱饕餮晃了晃硕大脑袋,火纹随之一颤,“可俺老猪的本命凶煞法宝,成啦。”
他话音未落,背脊骤然裂开一道幽暗缝隙,一柄尺许长的骨刀缓缓浮出——刀身漆黑如墨,非金非玉,表面蚀刻着无数扭曲挣扎的怨灵图腾,刀尖滴落一滴暗红血珠,尚未落地,便已将虚空灼穿一个细小黑洞,嗤嗤作响。
那血珠里,赫然映着一幅微缩幻影:一道青衫身影盘坐于雪原之上,掌心托举一枚泛着青白毫光的丹丸,丹丸之中,隐约蜷缩着一只巴掌大的玄色小龟,龟甲上,一道金线蜿蜒如龙,正缓缓游走……
正是陈江河当年在冰雪岛炼制【九转回春丹】时,以自身一缕寿元为引、借小黑本源为炉所凝的丹灵印记!
而这印记,竟被炎狱饕餮的本命凶煞法宝——以混乱海万载怨煞、炼魔塔七层心火、大鹏岛古妖遗骨熔铸而成的“焚世剐骨刀”——生生捕获、烙印、反向推演出了施术者本源轮廓!
“这刀……是你替龟爷祭炼的?”陈江河声音低沉下来。
“废话!”炎狱饕餮尾巴一甩,火尾扫过山岩,整座断崖瞬间化为琉璃,“龟爷让我替他护宝十年,还说若他出事,就让俺老猪替他寻个能承他道统的‘两脚兽’!俺老猪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原来就是你!”
他猪鼻猛地朝陈江河一拱,一股混杂着硫磺、焦肉与远古凶煞的炽烈气息扑面而来:“龟爷的本命凶煞法宝,沾了他的因果,也沾了你的因果!你身上这味儿,比龟爷还浓三分!说明你才是他真正认下的主子,他把命都押你身上了!”
陈江河沉默。
小黑在他灵台上剧烈翻腾,龟甲嗡嗡震颤:“两脚兽……他没骗你。当年我留了一丝本源在焚世剐骨刀胚里,让它替我护持法宝十年,也替我……看看谁配当我的道统之人。”
原来如此。
小黑的布局,比他想象得更深、更远。
不是托付,是试炼。
不是等待,是筛选。
而炎狱饕餮,不过是那柄刀的执刃者,是试炼的引路人,也是……第一道生死考题。
“所以你来御兽宫,不是为了什么本命凶煞法宝。”陈江河抬眸,目光如刀,直刺炎狱饕餮赤金双瞳,“你是来确认我的生死。”
“对!”炎狱饕餮毫不掩饰,“龟爷若死了,焚世剐骨刀就废了七成威能,俺老猪还得再寻机缘重铸。可若你还活着,且活得好好的……嘿嘿。”他咧开巨口,露出森白獠牙,“那俺老猪就该改口了。”
“改口?”
“叫……主子。”
陈江河呼吸一顿。
不是因这称呼,而是因这称呼背后沉甸甸的分量——一头天地大凶,亲口认主,意味着它甘愿将自身罪业、气运、乃至未来突破五阶时最凶险的雷劫,都与他因果绑定。此等契约,比神魂血誓更甚,一旦应承,便是不死不休。
“我拒绝。”陈江河淡声道。
炎狱饕餮一愣,赤金瞳孔骤然收缩成针:“你说啥?”
“我说,我拒绝。”陈江河转身,缓步走向御兽宫宫墙残垣,指尖拂过斑驳青砖,留下一道浅浅金痕,“我不需要一头随时可能掀翻天南的凶兽做手下。我要的是道友,是并肩破劫的同伴,不是奴仆,更不是祭品。”
“道友?”炎狱饕餮怒极反笑,火纹暴涨,周遭空气噼啪炸裂,“俺老猪杀过的修士,比你见过的灵石还多!你拿什么跟俺老猪称道友?”
“拿这个。”
陈江河袖袍轻扬,掌心浮起一枚通体青碧、脉络如生的莲蓬——正是古兽心莲晋升五阶后结出的第一枚莲实,内蕴一缕纯粹至极的圣灵本源,轻轻一颤,便引得百里云气倒卷,天地灵气自发凝成青鸾、白虎、玄武三象虚影,在他头顶盘旋低鸣。
“这是……五阶圣植本源?!”炎狱饕餮瞳孔剧震,火纹竟不由自主地黯淡三分——圣灵之息,天生压制凶煞。
“你若真想与我并肩,便先吞了它。”陈江河将莲实推向炎狱饕餮,“以你凶煞之躯,强行炼化圣灵本源,必遭反噬。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魂崩解,沦为无智凶傀。可若你能撑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渊:“你便不再是天地大凶,而是……天地共尊的圣凶。”
炎狱饕餮死死盯着那枚莲实,鼻翼翕张,喉间滚动着低沉咆哮。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圣凶,是上古传说中凌驾于圣灵与凶兽之上的禁忌存在,既可吞噬万灵,亦可庇佑一方,其道不拘善恶,唯存本真。
这比当什么“主子”难一万倍。
也……贵重一万倍。
“龟爷……知道你会这么干。”炎狱饕餮忽然低声道,声音竟有些沙哑,“他说过,真正的道友,不会给你铺路,只会给你断路。断掉所有退路,逼你往前爬。”
他猛地张口,不是吞噬,而是用獠牙小心翼翼地衔住莲实,仿佛衔着一颗易碎的星辰。
“俺老猪……试试。”
话音未落,他整个身躯轰然爆燃!赤金色火焰不再是外放,而是由内而外,从骨髓、血脉、魂核层层焚起,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流淌着熔金与青碧交织的奇异血肉。他仰天长啸,啸声撕裂云层,却无半分暴戾,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陈江河静静看着。
小黑在他灵台上轻声开口:“两脚兽,你赌赢了。”
“不。”陈江河摇头,指尖金痕悄然蔓延,无声渗入脚下大地,“是我输了。”
“嗯?”
“我本以为,只要给他一条活路,他就肯低头。可他要的从来不是活路……是登天梯。”
就在此时,远处山巅忽有雷霆炸响。
不是天劫,而是……雷王来了。
他乘着一片翻涌如沸的紫雷云,身后跟着数十道裹挟狂风的妖王身影,夔王立于最前,面色阴沉如水,手中一柄青铜战戈嗡嗡震颤,戈尖直指炎狱饕餮:“孽畜!竟敢在御兽宫行此逆天之举,坏我游仙山脉地脉根基!还不束手就擒!”
炎狱饕餮充耳不闻,全副心神皆在炼化莲实。可就在夔王战戈挥落刹那——
“轰!!!”
一道金光自御兽宫深处暴射而出,比先前击退炎狱饕餮时更疾、更烈、更不可违逆!金光如鞭,抽在夔王战戈之上,当场将这件四阶上品妖兵抽成漫天金粉,余势不减,狠狠贯入夔王左肩!
“呃啊——!”
夔王闷哼,踉跄倒退十步,左肩血肉焦黑,深可见骨,竟连一丝妖元都调运不出!他骇然抬头,只见那块五十丈高的御兽碑,碑面缓缓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形——青衫、负手、眉目清隽,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正是陈江河的神魂印记!
“御兽宗主……陈江河?!”雷王失声惊呼。
陈江河却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只是抬手,隔空一摄。
咔嚓!
御兽碑上,一块拳头大小的青黑色碑角应声脱落,落入他掌心。碑角温润如玉,内里却封存着一道凝练至极的阵道真意——正是四阶中品阵道传承的核心烙印!
“原来……四阶中品的钥匙,一直在这里。”陈江河摩挲着碑角,终于侧首,望向夔王,声音平淡无波,“夔王,御兽宫,我暂借十年。若你不满……”
他指尖轻弹,那枚脱落的碑角倏然化为流光,射入夔王眉心。
“……便来取。”
夔王浑身剧震,神魂如遭雷殛,眼前浮现无数破碎画面:御兽宗鼎盛时万妖朝拜,祖师以阵养灵、以灵饲阵,最终将整座游仙山脉的地脉灵机,尽数封入御兽碑中,只待有缘人——以阵道破阵,以心性承道。
而此刻,那枚碑角烙印,正化作一道冰冷判决:
【汝修阵道三千年,止步四阶下品。此碑不认汝为继任者。】
“噗——!”
夔王一口鲜血喷出,染红胸前妖纹。他死死盯着陈江河,眼中再无倨傲,只剩一种被大道彻底否定的茫然与灰败。
雷王呆立当场,连雷霆都忘了释放。
山风呜咽,卷起焦土与青灰。
陈江河转身,走向仍在烈焰中淬炼的炎狱饕餮,屈指一弹,一缕青碧灵光没入其眉心:“撑住。十年后,我带你去龙宫,取回你当年被夺走的……饕餮真血。”
炎狱饕餮赤金瞳孔猛地一缩,火焰中,竟缓缓弯下他高傲的猪首。
不是臣服。
是……盟誓。
同一时刻,北域仙魔古战场,九天魔阵最深处。
阮铁牛猛然睁开双眼,眸中血煞翻涌,却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他……破了御兽碑的认主禁制?!”
他霍然起身,望向南方,声音低沉如雷:“苏红玉!传令——即刻启程,赴御兽宫!告诉陈前辈……天魔之躯,三年可期。但若他愿提前入局……”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近乎锋利的弧度:
“……我可代他,斩断佛域世尊三百年寿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