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三个月过去。
陈江河从苍月山飞出,脸上带着得意之色,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修仙四百零三载,还是第一次有这种被人供起来的感觉。
最主要还是被四阶后期大妖供着。
...
九仙山地界彻底化作一片混沌风暴,五色煞气如怒龙翻江,撕扯着天地经纬。灵气潮汐早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动荡,而是五行失衡、大道崩解前的征兆——金煞如刀,土煞似山,水煞若渊,火煞若狱,木煞如藤,五股截然不同又彼此绞杀的罡风在虚空之中疯狂对冲,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刺目雷光,震得空间寸寸龟裂,露出背后幽暗虚无。
北辰真君携素问大仙子刚掠出百里,身后整片峡谷便轰然塌陷,山体未崩,却如沙塔倾颓,无声无息化为齑粉,连同那方才还清晰可辨的谷道、涧河、石碑,尽数被五煞罡风卷入虚无漩涡,再无半点痕迹留存。
“咳……”素问大仙子伏在北辰真君臂弯中,唇角溢出一线青碧血丝,衣裙焦黑破烂,发髻散乱,指尖微颤,却仍死死攥着那根赤裂天伏魔棍不放。她修为虽是元婴初期巅峰,但肉身不过寻常修士淬炼,哪经得起四煞罡风正面冲刷?若非北辰真君及时出手,又借八焰离火扇强行劈开火道,此刻她已神魂俱裂,连转世之机都不存。
云鹤真君亦是狼狈不堪,道袍撕裂,左袖尽焚,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金煞割痕正嗤嗤冒着白烟,伤口边缘泛起灰败土色,竟是金土二煞交织所成的蚀灵之毒。他一边疾驰,一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化作三道鹤影绕体盘旋,这才将毒素暂时封住。
楚云天紧随其后,脸色凝重如铁。他手中八焰离火扇并未收起,扇面微微震颤,火纹明灭不定,显是方才那一扇已耗去他近半法力。他目光扫过前方溃散的天地元气,又掠过脚下大地——原本郁郁葱葱的千岛域北境,此刻竟如遭万载寒霜侵袭,草木枯槁,溪流干涸,山石皲裂,大地之上浮起一层薄薄灰雾,那是五行失衡后逸散出的“劫浊之气”,触之即腐神蚀魂。
“不对。”楚云天忽然顿住身形,声音低沉,“不是五口煞气灵元井。”
北辰真君闻言亦停下遁光,眉头锁紧:“楚师弟的意思是……”
“是六口。”楚云天抬手,指尖一缕玄青剑气悄然游走,映照出远方尚未平息的天地异象——那五处爆裂之地外围,正有第六处灵气波动悄然酝酿,如蛰伏巨兽缓缓睁眼。它不似前五处那般狂暴外放,反而内敛幽沉,仿佛一口倒悬于天幕之上的古井,井口无声无息吞纳着四周逸散的五行煞气,竟隐隐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闭环。
“六煞归元?”素问大仙子猛然抬头,声音嘶哑却透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这……这是上古‘六壬归墟阵’的起阵之兆!传说唯有洞天崩塌、界壁撕裂之时,才会引动此等天地异变!”
云鹤真君面色骤变:“六壬归墟……不,不可能!天南修仙界尚在休养生息,怎会突现洞天崩解之象?莫非……”
他话未说完,远处天际忽有一线银光撕裂云层,如天外飞梭,瞬息而至。
那并非遁光,亦非法宝威压,而是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意”。
一道剑意。
清冽、孤绝、亘古不灭,仿佛自时间尽头而来,又似从大道本源中斩出。它不染尘埃,不沾因果,只循一线直指——正是那第六处尚未爆发的“归元之井”。
“落羽前辈?!”北辰真君脱口而出,眼中满是震撼。
银光落地,化作一名白衣老者。他身形清癯,面容古拙,眉心一点朱砂痣如血未干,手中无剑,腰间却悬着一柄漆黑如墨、剑鞘斑驳的残剑。正是天水门镇派剑仙,落羽剑仙!
他未曾看众人一眼,目光只落在那第六处隐而不发的天地异象之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古钟轻撞:“不是洞天崩解。”
他顿了顿,袖袍微拂,一股无形之力荡开,竟将周遭弥漫的劫浊之气尽数涤净,连北辰真君等人身上残留的煞毒也为之一清。
“是有人……在喂养它。”
“喂养?”素问大仙子怔住。
落羽剑仙终于侧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楚云天脸上,眼中竟有一丝极淡的赞许:“你方才以八焰离火扇劈开火道,火势未散,反引木煞相生,虽是权宜之计,却已窥见五行轮转之门径。很好。”
楚云天心头一震,躬身道:“晚辈惭愧,不过侥幸而已。”
“侥幸?”落羽剑仙摇头,“世间哪有侥幸。五行生克,本就是最锋利的刀。你用火引木,看似冒险,实则暗合‘木生火、火生土’之序,借木煞反哺火势,再以火势灼烧土煞滞碍,这才撑开一线生机。若非如此,你救不出素问道友。”
他言罢,不再多言,只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第六处异象,声音低沉如渊:“那口井,不是自然生成。是人为引动,以五行煞气为饵,以九仙山残存的地脉龙气为引,布下‘六壬归墟’雏形。目的……不是吞噬,是唤醒。”
“唤醒什么?”云鹤真君忍不住问道。
落羽剑仙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字:“血月之核。”
空气瞬间凝滞。
素问大仙子瞳孔骤缩,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血月……是幡中世界那轮血月?”
“不错。”落羽剑仙颔首,“御魂幡乃上古冥府遗宝,其本体并非幡旗,而是‘血月之核’所化。此核沉眠于幡中世界深处,借万魂供养,千年一醒。一旦苏醒,血月升空,万魂拜服,届时幡中世界将真正化为一方独立冥土,与主界隔绝。而血月之核苏醒所需,正是五行煞气——尤其是六种属性皆全、且达九阶纯度的煞气灵元。”
他袖袍一抖,指尖一滴鲜血凌空浮现,刹那化作六枚细小血珠,悬浮于众人眼前。每一颗血珠之内,皆有微缩天地演化:金珠内刀光凛冽,土珠中山岳起伏,水珠下深渊涌动,火珠上烈焰焚天,木珠里古藤虬结,最后一颗血珠,则幽暗如墨,内里竟无半点五行之象,唯有一轮血月虚影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前五颗,对应五行煞气灵元井。”落羽剑仙道,“第六颗,是血月之核。它不产煞气,只吞煞气。待前五口灵元井喷薄至极,它便会彻底苏醒,将所有煞气尽数吸纳,转化为……‘冥煞真元’。”
“冥煞真元?”北辰真君神色肃然,“此物……”
“比九阶灵元更纯粹,比元婴真火更幽邃,比阴神魂力更凝练。”落羽剑仙打断他,“此物,可助阴神修士一步登天,直抵鬼仙之境;可助元婴真君淬炼道胎,直指大乘之基;亦可……重塑肉身,逆转生死。”
他目光如电,倏然扫向楚云天:“你替陈江河炼制的九阶封灵法宝,器灵为何?”
楚云天一怔,随即答道:“柳神。”
“柳神属木。”落羽剑仙点头,“你可知,为何我执意让你以柳神为器灵?”
楚云天心头巨震,一个念头如惊雷炸响:“前辈……您早知此处会有木煞灵元井?!”
“非也。”落羽剑仙摇头,“我只知,陈江河欲成道妖丹,必需九阶木煞灵元。而柳神之根,可通冥土,可纳阴煞,亦可……为血月之核所容。”
他话音落下,远处天际骤然传来一声长啸,如龙吟,似龟吼,浑厚苍茫,震得六人耳膜嗡鸣,元婴微颤。
紧接着,一道青灰色遁光自西荒方向破空而来,其速之快,竟在虚空拖曳出六道残影——金、木、水、火、土、冥,六色分明,赫然对应六煞!
遁光落地,化作一只巨龟。
背甲如山,纹路似星图流转;双目如渊,内蕴六色光华;颈项伸展,鳞片泛着金属冷光;四肢粗壮如殿柱,踏地无声,却令大地隐隐共鸣。
正是小黑。
它背上,静静躺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幽黑的玉印——五方祖兽印。
而小黑头顶,一缕淡金色妖气如烟似雾,正缓缓凝聚,渐渐化作一枚虚幻丹形,丹心一点赤红,如血月初升。
“道妖丹……成了。”素问大仙子喃喃道,声音发颤。
小黑并未理会众人,它只是缓缓抬首,望向那第六处隐而不发的天地异象,龟眸之中,六色光华轮转不休,竟与那血月虚影遥遥呼应。
落羽剑仙凝视小黑良久,忽而一笑,那笑容里竟有三分欣慰,七分慨然:“原来如此……原来你才是真正的‘钥匙’。”
他转头看向楚云天:“速回扶摇宫,告诉陈江河——血月将醒,六煞齐聚,小黑已成道妖丹。五阶洞天不必去了。他若想护住幡中世界,护住清黎阳、沐羽尘、清一丰,护住十八仙仆,甚至护住……他自己那具道胎元婴,就只能在此刻,踏入九仙山。”
“踏入?”北辰真君愕然,“那可是六煞罡风核心!”
“不。”落羽剑仙摇头,目光落在小黑头顶那枚渐趋凝实的道妖丹上,“是让它带路。”
小黑缓缓垂首,龟爪抬起,轻轻点向地面。
轰——
没有巨响,没有震动,只有一道无声涟漪自它爪尖扩散,所过之处,狂暴的五煞罡风如遇圣旨,自动分开,让出一条幽暗通道。通道尽头,正是那第六处天地异象——那口尚未爆发的“血月之核”。
通道两侧,五行煞气翻涌如海,却不敢逾越半寸。
小黑迈步,走入通道。
它每走一步,头顶道妖丹便亮一分,丹心那点赤红,便浓一分。
当它行至通道中段,六色光华骤然大盛,竟从道妖丹中激射而出,化作六道光柱,直贯天幕,精准钉入那六处煞气灵元井所在方位。
嗡——
天地齐震。
五口灵元井同时爆发,不再是混乱冲撞,而是如百川归海,奔涌向中央那口幽暗之井。
金煞化刀,土煞为基,水煞为渊,火煞为炉,木煞为引——五行轮转,生生不息,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座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六角祭坛虚影。
而祭坛中央,血月虚影轰然凝实,一轮直径百丈的猩红圆月,缓缓升起。
月光洒落,并非照亮,而是吞噬。
所照之处,光线扭曲,时空粘稠,连元婴真君的神识都被拉得细长变形。
小黑停步,龟首微昂,迎向那轮血月。
它头顶道妖丹,此刻已彻底凝为实体,通体幽黑,丹心一点赤红如血滴落,正与天上血月遥相呼应。
血月之下,小黑缓缓张口。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只有一声极轻、极沉、极古老的嗡鸣,自它喉间震荡而出。
嗡——
那声音仿佛来自洪荒之初,又似源于大道终焉。
嗡鸣所及,六煞停息,血月微颤,连落羽剑仙这般存在,也不由闭目,袖袍无风自动。
下一瞬,小黑头顶道妖丹猛地一跳,丹心赤红骤然暴涨,化作一道血线,直射天上血月!
血线触及血月的刹那——
轰隆!
不是爆炸,而是坍缩。
整轮血月,如被无形巨口吞下,瞬间消失。
而小黑头顶,道妖丹表面,赫然浮现出一轮微缩血月印记,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既古老又新生的气息。
血月之核……被收服了。
落羽剑仙睁开眼,长舒一口气,望着小黑的目光,已非看灵宠,而是看一位……同道。
“小黑……你竟能以道妖丹为容器,承载血月之核?”
小黑转过头,龟眸平静,缓缓点了点。
然后,它看向楚云天,又看向北辰真君,最后,目光越过众人,投向遥远的扶摇宫方向,仿佛穿透了万里山河,看到了那个正在古木凉亭下参悟阵道的身影。
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却字字如雷,在众人识海中轰然炸响:
“告诉他……六煞已聚,血月已收。九仙山,不是灾劫之地,是……新界之门。”
“让他来。”
“我们一起,开门。”
风停了。
煞气散了。
九仙山废墟之上,唯余六人静立,仰望那轮重新变得澄澈的青天。
而在扶摇宫,古木凉亭下,陈江河指尖一顿,手中一枚阵纹玉简“啪”地一声,自行裂开一道细纹。
他缓缓抬头,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方才还狂暴如狱的天地,此刻已风平浪静,唯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龟息,正跨越万里,轻轻拂过他的眉心。
陈江河唇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笑意。
他知道,该出发了。
不是去五阶洞天。
是去九仙山。
去开一扇……从来无人开启过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