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鱼因为脚多,狂奔起来,给人一种手忙脚乱之感,一只两只,看起来滑稽,数量多了,就不是滑稽了,而是头皮发麻。
大地上,浩浩荡荡,都是章鱼,大大小小,铺满了视线能够看见的每一寸土地。蟑螂是暗金色,章鱼是银白色,一样的让人绝望。
一开始的时候,前面的应该都是小章鱼,大章鱼在后面,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章鱼超越了小章鱼,顺序就变了,小章鱼在后面,大章鱼在前面。
李居胥看不见大海的情况,但是从章鱼逃跑的姿......
营帐外的风裹着焦糊与腐腥的气息钻进来,像一条湿冷的舌头舔过李居胥的脸颊。他睁开眼时,天光已泛青白,晨雾未散,却比昨夜更沉——不是云重,是尸气压得低空凝滞,连鸟雀都不敢掠过军营上空。他掀被坐起,左肩胛处一道三寸长的旧伤突然抽痛,那是章鱼族贤者巅峰用毒刺留下的印记,当时没在意,如今在汗液浸润下隐隐发黑,边缘浮起细密青斑,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他抬手按住,指尖微凉,一缕刀意悄然渗入经络,青斑顿缩,却未消退。李居胥皱眉,这毒……不对劲。不是章鱼族惯用的麻痹神经的海葵碱,也不是腐蚀血肉的墨囊酸,倒像是某种……寄生孢子?他猛地想起昨夜斩杀那只八臂章鱼王时,对方濒死反扑,喷出的不是墨汁,而是一团半透明、泛着珍珠光泽的黏液,当时他闪得快,只被溅到后颈,当场抹去,可那触感滑腻得反常,像活蛆钻进皮下。
他撩开衣领,后颈皮肤完好,但指腹轻压,能感到皮下有极细微的凸起,随心跳微微起伏。
“小七郎。”他低喝一声。
帘子掀开,小七郎赤着脚跳进来,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眼下两片乌青浓得化不开,却仍挺直脊背,抱拳行礼:“老大。”
“去把夏海棠叫来,别惊动别人。再让林露守在帐篷外五十步,任何人靠近,先问口令——‘浮光掠影第七式’,答不上来的,卸他一条胳膊。”
小七郎眼神一凛,转身便走,脚步无声无息,靴底未沾尘。
不到三分钟,夏海棠到了。她没穿战甲,只着素色中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瓷白手腕,腕骨上缠着三圈细银链,每条链坠都刻着微型符阵,此刻正幽幽泛着淡青微光。她进门第一眼就落在李居胥后颈,瞳孔骤然一缩,手指闪电般探出,指甲盖大小的银针已抵住那处皮肤。
“别动。”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碰过什么?”
李居胥如实说了那团珍珠色黏液。
夏海棠指尖银针缓缓下移,在皮下凸起处轻轻一旋,针尖竟吸出一粒米粒大小、半透明的胶质球体,球体表面布满纤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舒张,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她迅速将球体封入一枚水晶瓶,瓶壁立刻结霜,寒气四溢。
“是‘蜃母’。”她收针,脸色凝重,“章鱼族最古老的禁术产物,不是毒,是活体共生体。它不杀人,只寄生。靠宿主气血温养,三年内若不驱除,会破皮而出,分化成三百六十只‘蜃婴’,每一只都能拟态宿主气息、容貌、甚至记忆碎片,混入人群,悄无声息地替换成真正的章鱼族核心成员。”
李居胥沉默片刻,问:“多久能发作?”
“快则七日,慢则三月。”夏海棠盯着水晶瓶里那颗搏动的心脏,“但它选中你,说明你身上有它需要的东西——比如,你刚突破王者后期时,丹田里那缕尚未完全炼化的混沌刀罡?蜃母专噬高阶修士本源之气,尤其偏爱刀剑类凌厉真元。”
李居胥忽然笑了,笑得极淡,却让帐篷里的温度又降了两度:“所以,章鱼族不是疯了才连夜强攻,是在找我。它们知道我刚收了青铜碎片,斧威暴涨,怕我彻底炼化后,它们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夏海棠点头:“它们赌对了。若非蟑螂族横插一杠,你强行催动‘开天一斧’,耗尽本源,蜃母很可能已借你虚弱之际破体。”
帘子再次掀开,林露立在门口,发梢还沾着露水,声音清冷:“潘大头刚传讯,东面十里外的‘锈铁谷’塌了一块山壁,露出个洞口,深不见底。他带人探了三丈,发现岩壁上全是这种珍珠色黏液干涸后的痕迹,还有……”她顿了顿,“十二具人族士兵的尸体,穿着我们军营的制式软甲,但胸腔被剖开,心脏位置空空如也,切口整齐,像被利刃瞬间剜走。”
李居胥站起身,抓起挂在木架上的赤凤涅槃刀。刀鞘漆黑,握柄缠着暗红丝线,此刻丝线竟微微发烫。他拔刀半寸,一抹赤金刀芒无声吞吐,映得他侧脸如铁铸。
“不是士兵。”他收刀入鞘,声音冷硬如凿,“是蜃婴。它们已经混进来了,而且不止十二个。”
夏海棠脸色倏然苍白:“那昨晚……”
“昨晚所有参战的、没死的、甚至只是路过战场边缘的,都可能被种下。”李居胥走到帐门,目光扫过远处疲惫不堪却依旧警戒的哨兵,“林露,传令——全军即刻封锁营区,所有人员原地待命,不得走动。潘大头、黄鳄、独眼龙三人,带各自的亲卫队,持我手令,挨个帐篷搜查。凡体内有异常搏动、后颈或耳后有青斑者,即刻隔离。小七郎,你带十名精锐,沿营地外围画‘锁魂阵’,用万魂幡残片为引,阵成之前,一只蚊子都不准飞出去。”
“等等!”夏海棠突然抓住他手腕,“锁魂阵需三百二十七根阴槐木钉,钉入地脉,我们没时间准备!”
李居胥反手握住她手腕,掌心滚烫,刀意如熔岩奔涌:“不用阴槐木。用这个。”
他另一只手猛地撕开自己左臂袖管,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竟密密麻麻刻着三百二十七道细如发丝的刀痕!每一道刀痕都泛着暗金微光,深嵌皮肉,却无一丝血渗出。那是他以自身为砧板,以刀意为刻刀,连续三日不眠不休刻下的阵基!
“这是‘焚心锁魂阵’,以我血为引,以我骨为钉,以我神为锁。”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锤,“阵成,方圆十里,所有蜃母感应都会被灼烧,假货藏不住。代价……”他顿了顿,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血丝,“三日内,我左手废,刀罡溃散七成,若强行出刀,经脉自焚。”
夏海棠的手指剧烈颤抖,指甲几乎掐进他腕骨:“你疯了?!”
“我没疯。”李居胥甩开她,大步踏出营帐,朝阳正刺破云层,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地上,如一道裂开大地的刀痕,“它们想玩车轮战,我就陪它们玩到底。只不过,这次换我当车轮——碾碎它们的骨头,再把灰扬进太平洋。”
他走出五步,脚步忽顿,没回头:“告诉谢晋福,他送的药,我收下了。让他再备三十吨‘净髓液’,今晚子时,我要看见货。”
林露抱拳:“是!”
李居胥继续前行,背影挺直如刀锋。身后,夏海棠僵立原地,望着他手臂上那三百二十七道暗金刀痕,喉头哽咽,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转身疾步走向张小乙的帐篷——她得赶在李居胥启动阵法前,把最后三张‘镇魂符’画完,那是唯一能护住他心脉不被阵法反噬的屏障。
营地东侧,锈铁谷方向,风突然停了。死寂中,一具“士兵”尸体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微微蜷曲了一下。
与此同时,军营西侧,炊事班的老赵正往锅里舀水,浑浊的水面倒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水面忽然晃动,倒影里,他的眼睛缓缓变成了竖瞳,虹膜深处,一点珍珠光泽一闪而逝。
李战伐站在瞭望塔顶,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扫过营地每一处阴影。他忽然抬手,摘下腰间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喉结滚动,却在吞咽的刹那,脖颈侧面一道青筋猛地暴起,如蚯蚓般扭曲游走,又在下一瞬平复如初。他面不改色,将酒壶重重按回腰间,壶底撞击皮带,发出沉闷一声响。
而就在李居胥踏出营帐的同一时刻,三公里外,谢晋福放下望远镜,指尖捏着一张刚收到的加密纸鹤。纸鹤腹部用朱砂写着两行小字:“蜃母已入营,焚心阵将启。速送净髓液三十吨,另——查‘锈铁谷’矿脉图,标注所有废弃通风井坐标。”
周德应凑过来,看清字迹,倒吸一口冷气:“这小子……他怎么知道矿脉图在我们手里?”
谢晋福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他指尖一搓,纸鹤化为灰烬,飘散在风里:“因为他知道,肥水集团三十年前收购‘锈铁矿业’时,偷偷买下了所有绝密图纸。而当年经手这件事的,正是我的岳父——他临终前,把钥匙塞进了我儿子的襁褓里。”
他转身,大步走向车队:“通知后勤,把仓库里最后一箱‘净髓液’搬出来。再让刘吉把那套‘九转回魂笔’给我备好——李居胥画符,我给他研墨。这笔买卖,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风卷起漫天灰烬,混着尸臭与药香,沉甸甸压向大地。远处,锈铁谷塌陷的洞口深处,黑暗如墨,仿佛一只缓缓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李居胥站在营地中央,缓缓抬起左手。三百二十七道暗金刀痕同时亮起,如星火燎原,炽烈光芒刺破晨雾,瞬间照亮整片军营。光芒所及之处,数不清的士兵、军官、炊事员、马夫……所有人耳后、颈侧、手腕内侧,那些肉眼难辨的青斑,全都剧烈搏动起来,像无数颗被惊醒的、饥渴的心脏。
他闭上眼,唇角扯出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
焚心阵,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