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缘抬手示意了一下独孤晴，然后便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肘，作沉思状，在这戈壁上来回走动着。
而他的识海里边，则是接连不断的响起鬼使的声音。
“有件事，狱主大人可能有所不知，这武神塔，本质上也...
血海翻涌，浪涛如沸，每一朵浪花都似一张狞笑的鬼面，每一道涟漪都裹挟着蚀骨阴寒。那五道被血藤缠缚的身影悬于半空，面色灰败，肌肤下青筋暴起，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正顺着血脉向上攀爬——那是血藤在抽汲精元，亦是血海大道最原始、最暴烈的反哺之法。
蚊天尊立于血海中央，双足未沾水，却如踏在万古沉渊之上。他周身再无先前那般疯癫戾气，反而静得可怕。衣袍垂落，长发低垂，指尖一滴猩红缓缓坠下，在触及血面之前便化作一缕轻烟，消散无痕。他没追，也没动，只是静静望着计缘消失的方向，嘴角微扬，竟似含了一丝真正笑意。
“有趣。”他喃喃道，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不可闻。
远处浮空山上，计缘身形刚稳，识海中鬼使的声音便已响起：“狱主大人，他未追，反是大凶之兆。”
“我知道。”计缘抬手按了按左胸——那里原本该是心脏搏动之处，此刻却只余一片冰凉。方才那具被洞穿躯壳的“凤族化身”，早已在血藤初现之际便悄然溃散，化为漫天赤羽，随风而逝。而真正的他，早在含烟被凤枕书一锤震飞、鹿万通毒蛇破空咬噬的刹那，便借着那片虚空震颤的毫厘间隙，将仙狱本体缩至芥子之微，遁入浮空山岩层深处。其后所见所闻，皆由鬼使以神识代为监察，分毫不差。
他之所以现身，不是因胆大，而是因算准了——蚊天尊困住五人，实则已将自身与血海彻底绑定。此术名曰【锁脉归海】，乃血海大道第九重禁术，非濒死不启，非绝境不用。一旦施展开来，血海即成牢笼，血藤即为锁链，而施术者自身，便是这牢笼之心、锁链之枢。他动不得，逃不得，连神识外放都需耗费三倍心神，否则稍有松懈，血海反噬，顷刻间便会被自己催生的万千血煞反吞为枯骨。
所以，他只能等。
等计缘来，等计缘取车，等计缘……露出破绽。
“他故意让我取车。”计缘眸光微敛，望向血海上空那一圈凝而不散的暗红雾霭——那是血藤根须渗出的雾气，正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已悄然笼罩方圆三百里。雾中偶有微光闪动，似有无数细小符文在游走、结网、织构。
“他在布‘血罗天网’。”鬼使沉声道，“此网非攻非守，专锁因果。凡参与此战者，无论出手与否、得利与否、存心善恶，只要神魂曾与此地生出一丝牵连，便已在网中留痕。狱主大人取车时，神念扫过赶月车本体，气息沾染其上，已成网中一结。”
计缘指尖一弹，一缕赤色真火跃出，悬浮掌心，焰心幽蓝，正是凤族涅槃火种。火焰轻轻摇曳，映得他眉宇清冷如霜：“那又如何？他既困于血海，便无力收网。而我既已取车，便不再与此地因果纠缠。”
话音未落，忽见那血海中央，蚊天尊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没有咒言，没有印诀，唯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如风吹过荒冢。
刹那间——
嗡！
整片血海骤然向内坍缩！并非退潮，而是如琉璃碎裂般层层崩解，化作亿万点猩红光尘，逆流升空，尽数涌入他掌心之中。那五道被缚身影顿时如断线木偶般轰然坠落，砸入下方虚空，生死不知。而血海上空那片暗红雾霭，亦如被无形巨口吞噬，倏然倒卷，尽数没入他眉心一点朱砂般的印记。
他没看那五人，甚至没多看一眼血海残迹，只将目光牢牢锁在计缘身上，唇角勾起，一字一顿：
“现在，你才是唯一的‘结’。”
话音落，他身形未动，可计缘脚下浮空山却猛地一震！山体内部传来密集爆裂之声，仿佛有无数利齿正在啃噬山核。紧接着，整座山峰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如活物般蠕动、蔓延，眨眼间已覆盖全山，继而沿着山基向下延伸，刺入下方虚无，竟在混沌中撑开一条血色甬道！
甬道尽头，赫然是计缘立足之处！
“他……他竟能以血为引，篡改虚空坐标？！”鬼使声音首次带上惊意，“这不是挪移，这是……‘锚定’！他将你所在之地，硬生生钉在了血海道则的坐标轴上！”
计缘瞳孔骤缩。
他明白了。
蚊天尊从未指望靠血罗天网困住自己——那网本就是饵，诱他现身、诱他取车、诱他以为大局已定。真正杀招，从来都是这最后一步：以自身为祭，将血海大道的终极权柄短暂具现，强行扭曲局部法则，将计缘的“存在”本身，标记为血海必取之物！
这不是追杀，是收割。
如同农夫挥镰，割下早已熟透的稻穗。
“走！”计缘低喝一声，仙狱瞬间收缩，化作一粒微尘附于指尖，同时左手掐诀，凤族秘传的【焚虚步】燃起九重火环，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斜上方虚空。可就在他掠出十丈的刹那——
嗤！
一道血线自他左肩斜劈而下，快得超越神识反应，更无半分灵机波动。计缘只觉肩头一凉，随即剧痛炸开，整条左臂竟无声无息滑落，断口平滑如镜，竟无一丝鲜血溅出——所有血液，都在离体瞬间被那血线吸尽！
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
“是血刃。”鬼使语速急促，“以自身精血为材，以大道为锋，斩因果，断生机。他修为虽损，但血海大道的本源未失，这一击，已是炼虚巅峰全力一击的七成威能！”
计缘闷哼一声，右手法诀骤变，涅槃火种轰然爆开，化作一只丈许火凰冲天而起，双翼扇动间，焚尽周遭血雾。他借势倒翻，右脚狠狠蹬在火凰尾翎之上，整个人如炮弹般横掠而出，直扑三百里外一座悬浮青铜巨鼎——那是鲲墟边缘一处废弃古战场遗留的镇界器物，鼎身铭刻上古封禁阵纹，尚存三分威压。
只要撞入鼎腹，借其残余禁制之力，或可暂隔血海侵蚀！
可就在他离鼎仅剩百丈之时，那青铜巨鼎表面忽然泛起涟漪，鼎身铭文齐齐亮起血光，竟在鼎口处凝出一面血镜！镜中倒映的，赫然是计缘此刻狼狈奔逃之姿。
镜面微微一荡。
下一瞬，计缘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景物骤然倒置——他并未撞入鼎中，而是从鼎口血镜中“跌”了出来！落地之处，赫然仍是方才那座浮空山山巅，距离那血色甬道，不过三十步！
“他……他把青铜鼎也锚定了？！”计缘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肩头断臂处血肉蠕动，涅槃火种自发灼烧创口，阻止血气外泄，可那创面却如被某种力量封禁，新生血肉甫一冒出便迅速枯槁，根本无法愈合。
“不止是鼎。”鬼使声音低沉如铁，“是整个‘场’。他将这三百里虚空，连同其中所有残留器物、灵机、甚至空间褶皱，都用血海大道重新编织、标注、固化。此处，已成他临时开辟的‘血海小界’。狱主大人，你如今所见之天地，皆是他掌中画纸。”
计缘猛然抬头。
果然，头顶苍穹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层薄薄血晕，云层翻滚，隐约可见巨大血管状的暗红脉络在云中搏动。脚下山岩缝隙里，渗出粘稠血浆，汩汩流淌，汇成细流，蜿蜒向山下那血色甬道而去。连呼吸间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铁锈腥甜。
他被困在了对方的道域核心。
“他为何不直接杀我？”计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鬼使沉默一瞬，缓缓道：“因为……他需要你的血。”
“我的血？”计缘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那上面还残留着几滴从断臂处滴落的血珠，殷红近黑，泛着奇异幽光。
“不错。”鬼使声音带上一丝凝重，“凤族之血，涅槃重生，最是滋补大道本源。而你这具身躯，经灵台方寸山与仙狱双重淬炼，又融合涅槃火种，早已超越寻常凤族。你的血，对他而言，是比龙族精血更纯粹、更高效的‘大道薪柴’。他先前所做一切，皆为逼你重伤、逼你耗力、逼你展露本源——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激发你血液中蕴藏的涅槃之力，让他吸一口，抵得上吸干三个炼虚修士！”
计缘笑了，笑得极淡，极冷。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滴自身精血，悬于掌心。血珠微微震颤，内里似有凤凰虚影振翅欲飞，周遭空气竟隐隐泛起金色涟漪。
“既然他想要……”计缘指尖轻弹，那滴精血如流星般射向血色甬道入口，“那就给他。”
血珠没入甬道，瞬间消失。
远处，蚊天尊瞳孔骤然收缩！他分明感应到那滴血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涅槃道韵，可就在他神念锁定血珠、准备牵引吞噬的刹那——
轰！！！
血珠在甬道深处轰然炸开！并非爆炸，而是……涅槃！
金焰如朝阳初升，霸道无比地撕裂血色甬道，那纯粹到极致的涅槃之火，竟将血海大道凝成的甬道壁障烧出一个巨大空洞！火光之中，一只由纯粹涅槃真火构成的凤凰虚影昂首长鸣，双翼展开，硬生生将血色甬道撑得四分五裂！
“找死！”蚊天尊怒啸，周身血气狂涌，欲要弥合空洞。可就在这血气翻腾、心神被涅槃火牵扯的千分之一刹那——
计缘动了。
他并未扑向甬道，而是反向疾退，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残影，直扑身后那座早已被血纹覆盖的浮空山山腰——那里，一块半埋于岩层中的青黑色石碑，正微微发烫。
石碑无字，只刻着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螺旋纹路。
计缘右手并指如刀，带着涅槃火种狠狠刺入石碑中心！
“噗——”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钝响。石碑表面螺旋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白光，一股浩瀚、古老、冰冷到极致的气息轰然爆发！那气息毫无灵机波动，却让整片血海小界都为之凝滞，连蚊天尊脸上的狞色都僵了一瞬。
石碑碎裂，露出内里一枚鸽卵大小的灰白色圆珠。
珠体浑圆，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计缘染血的侧脸，也倒映着远处蚊天尊惊骇欲绝的面容。
“鲲墟‘镇墟石髓’……”鬼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传说中，鲲神陨落后脊骨所化，可镇万法，可锢时空，可……断大道根基！”
计缘一把攥住石髓，掌心涅槃火种疯狂涌入其中。灰白珠体瞬间染上金边，继而流转出璀璨星辉，无数细小星辰虚影在珠内生灭不息。
他猛地抬头，望向血海中央的蚊天尊，一字一句，声如金铁：
“你锚定天地，我便……砸碎你的锚。”
话音未落，计缘握着石髓的右手，悍然向下一掷！
石髓划出一道银白轨迹，无声无息，却令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没有撞向蚊天尊，没有撞向血海，而是精准无比地砸向——那血色甬道与浮空山连接的“锚点”！
“不——！！！”
蚊天尊终于变了颜色，他狂吼着伸手欲抓，可石髓速度太快，轨迹太刁钻，更携着鲲神遗泽的镇压之力，他伸出的手掌还未触及，石髓已如陨星般坠入锚点！
轰隆！！！！
无声的巨震席卷八方。
以锚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波纹轰然扩散，所过之处，血色甬道寸寸崩解，山体血纹如遇烈阳的冰雪般急速消融，天穹血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豁口，露出其后真实星空！连那翻涌的血海，都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猛地向内塌陷、压缩，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噗——”
蚊天尊仰天喷出一大口浓稠黑血，身形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惊惧与……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计缘，嘶声道：“你……你怎么可能……找到‘镇墟石髓’？！它该在鲲墟核心，被十二重妖神禁制所护！”
计缘站在山巅，左肩空荡，右袖染血，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如纸，可脊背挺得笔直。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望向远处那正在急速坍缩、濒临溃散的血海小界，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我……从进鲲墟第一天起，就在找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五道坠落虚空、生死不知的身影，最终落在蚊天尊惨白的脸上：
“而你，太急于求成。你忘了，越是珍贵的猎物，越要先看清它的爪牙。”
血海小界，在灰白波纹的持续冲击下，终于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轰然破碎！
漫天血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真实虚空。浮空山恢复原貌，唯余满山焦痕与龟裂。远处，那五道身影散落各处，凤枕书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青梅咳着血勉强浮空，鹿万通蜷缩在一块碎岩后，气息微弱，蛟龙族光头男子更是半个身子都被血藤勒进岩石，只剩一颗头颅在外，眼神涣散。
而蚊天尊，孤零零立于虚空，衣袍破碎，发丝散乱，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黑血汩汩，再无半分天尊气度，只剩狼狈与……一丝尚未褪尽的、被蝼蚁反噬的错愕。
他缓缓抬起仅存的右手，指向计缘，声音嘶哑破碎：“你……到底是谁？！”
计缘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翻腾的气血与涅槃火种强行压下，而后转身，一步步走向那五人坠落的方向。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都泛起细微金纹，那是涅槃火种在修复他濒临崩溃的经脉。
他走到凤枕书面前，后者艰难抬头，眼中满是复杂：“计兄……你……”
计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其余四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赶月车已在我手。此战，诸位尽力，我计缘欠下一份因果。若有人愿疗伤同行，我可提供涅槃真火调息；若有人欲寻机缘，我亦可带路——鲲墟核心，‘鲲神脊骨’所在，此刻禁制已松，正是入内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蚊天尊依旧僵立原地，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至于他……”
计缘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伤得太重，血海大道根基已损，十年之内，再难凝出血海。而我，需要一个活着的‘天尊’，替我牵制那些……真正觊觎鲲神遗宝的大人物。”
他不再看蚊天尊，转身，朝着鲲墟深处那片被星光笼罩的幽暗区域，迈步而去。
身后，凤枕书挣扎着站起，青梅抹去嘴角血迹，鹿万通艰难地撑着岩壁起身……五道身影，或伤或残，却无一人离去。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最终，全都跟上了那个染血的背影。
而远处，蚊天尊伫立良久，直至那背影消失在星光尽头，才缓缓抬起断臂，任由黑血滴落虚空。他望着计缘离去的方向，眼中惊惧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灼热与……贪婪。
“原来如此……”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轻如耳语，“不是凤族……是比凤族更古老的东西……混着涅槃火，混着镇墟石髓……还混着……一丝……仙狱的气息？”
他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好……好得很……计缘……你逃不掉的……本座……会一直等着你……等你真正……打开那扇门的时候……”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融入虚空阴影，消失不见。
虚空重归寂静。
唯有那座浮空山，山腰处一个焦黑深坑，坑底，半截断裂的青黑色石碑静静躺着，表面螺旋纹路黯淡无光，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