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许先生过来。
方砚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湫口集入口处开始涌动的嘈杂。
传话队员刚转身跑出去,她已经蹲下身,把封灵袋口扎紧,袋口系了三道结,每道结都朝着不同方向。
扎完最后一结,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集市。
“封摊。”
外务队员立刻动了起来。
六个人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
他们没有去动任何货物,只在每个摊位前插下一根青白阵旗。
旗面展开,旗上符文亮起,将摊位与摊位之间的空隙封死。
“所有货物原地登记。不许任何人自行收走。”
方砚站起身,朝刘姓商户那边走去。她走得很快,步子却不大,靴底踩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刘姓商户还靠在石灰界线内侧的柱子上,脸色从灰白变成青白,嘴唇的颜色淡得像纸。
他手背上的水纹已经蔓延到手腕,纹路比刚才更密,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方没有去碰他的手。
她从腰间的符袋里抽出一张稳水符,符纸是淡蓝色的,纸面上用银粉画着水纹状的符文。
她把符纸贴在他手背上,符纸落下的瞬间,银粉亮了一下,水纹的蔓延速度明显慢了。
符纸边缘开始发潮,但没有湿透。
方砚又取出一张,贴在手腕内侧。
第二张符纸落下时,第一张符纸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像被火烤过一样。
“把他抬到里侧。”方砚朝两名外务队员招手,“别碰他的手,抬肩和腰。”
两名队员一前一后,把刘姓商户从柱子旁抬起来,绕过白石灰界线,放到集市场地内侧的一块干木板上。
木板是外务司平日用来垫货箱的,表面粗糙。
方砚把第三张稳水符贴在他胸口。
符纸落在心口位置时,刘姓商户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别说话。”方砚按住他的肩,“等你好了再说。
她转身,目光落在灰鳞商仆身上。
那个低阶妖修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陶罐碎片散在脚边。
他的鳞片张得更开了,鳞缘发白,像受惊的鱼。
方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站到那边去。’
她指向妖庭摊位和华夏摊位之间的一块空地。
那块地不大,约一丈见方,地面铺着碎石子,石子上覆着一层薄灰。
位置刚好在三界线的交汇处,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摊位范围。
灰鳞商仆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我收了钱的。”他说,声音比刚才更颤,“交易已经完成了。”
“我没说交易没完成。”方砚的声音平下来,“你站过去就行。
灰鳞商仆站着没动。
方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也没有伸手去拉。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像一堵不高不矮的墙。
几个呼吸后,灰鳞商仆迈步了。
他走得很慢,脚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走到那块空地中央时,他停下来,转过身,面朝方,双手仍然垂在身侧。
方砚朝外务队员打了个手势。
一名队员拿来一面木牌,插在灰鳞商仆身前五尺处。木牌上写着“待询”二字。
集市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妖庭摊位那边,几个低阶妖修缩在摊位后面,眼睛盯着灰鳞商仆,又盯着方砚,来回游移。
玄都摊位这边,孟棠已经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枚铜签,铜签上缠着一圈极细的灰线,那是她在黑湫水气中浸过的测气线。
方刚把木牌插稳,集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妖庭商队的人到了。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妖修,穿青鳞短衣,腰间别着王庭水刀,额角有两片暗青色硬鳞。
他身后跟着三名妖修,都是青鳞,披着半甲,脚步很重。
方砚认出了他。
青珩,王庭执事,负责南城湫口集一带的妖庭商队事务。
这人来过湫口集三次,每次都是来巡货。
青走到方面前,没有寒暄。
“我方货物被扣,商仆被隔离。”他的目光越过方砚,落在灰鳞商仆身上,“依据王庭商契,外务司无权封存妖庭货物。”
方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青珩继续道:“三枚黑湫石砝码,出自我方水脉,入我方商单,经三方交易册登记完成交易。
买家已付灵钱,交易已完成。
货物应归买家所有,我方无权取回;但若买家无法接收,货物应退还原主,由我方带回。”
他的话说得很快,像背过很多遍的条文。
方砚等他说完,才开口:“买家还躺在地上。”
她侧身,让青珩看见内侧木板上的刘姓商户。
那人手背上的稳水符已经换到第四张,第三张的边缘正在发黑。
“事情查清之前,谁也不能带走。
三方新契约,第七条,涉命案事件,华夏有权先行封存相关物品,直至因果厘清。
青珩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正要说话,孟棠从玄都摊位那边走过来。
她手里还拿着那枚铜签,签上灰线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
“黑湫水气有污染痕迹。”孟棠把铜签举到方砚和青珩之间,“测气线已经变灰,不是正常的潮气,是底泥翻上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
“建议湫口集立刻清场。”
方砚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清场?”青珩的声音冷了一度,“我方货物还没清点,商仆还没带走,你让我清场?”
孟棠没有退让:“水气污染扩散,这里所有人都要受影响。
测气线变色不到一炷香,已经深了三度。再等下去,不是一个人的事。”
方砚抬手。
“不急。”
她转身,面朝整个集市。
“诸位,在许旌先生到场之前,任何人离开,都要按三方新契约追责。”
她的话落在集市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泥潭,没有回响,但沉得很深。
没有人动。
青珩站在原地,手指按在腰间水刀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孟棠退后一步,回到玄都摊位前,把铜签插在摊面木板上。灰线的颜色还在变深,从灰白变成灰黑,像一根被墨汁浸过的棉线。
集市安静了。
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白石灰界线上,界线白得刺眼。
许旌来得很快。
他从玄都摊位后方穿过来时,湫口集两边已经站满了人。
华夏外务司的人拦在白石灰线内,妖庭商队的人站在水岸旁,几名灰鳞妖修压着怒气,鳞片半张,像随时都要扑上来。
方砚没有让人靠近。
她一手扶着刘姓商户,一手按着腰间封灵袋。
那只袋子被黄布裹得很严,可隔着布料,仍能看见里面有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许旌走到近前,先看刘姓商户。
刘姓商户靠在外务队员身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手背上的水纹已经从腕口爬到了小臂。
那些纹路细得像针划出来,时而聚成鱼鳞,时而散成水字,活物一般在皮下缓缓游走。
许旌蹲下,隔着半尺看了片刻。
“别再碰水。”
方砚立刻回头。
“把他脚下湿泥铲掉,换干土。
稳水符别贴在纹上,贴在纹外三寸。”
外务队员马上动手。
许这才看向方砚腰间的封灵袋。
“方队,把袋子放下。”
方砚没有多问,解下封灵袋,放在地上。
“用封禁石围住。”许旌道,“人都退后三步。”
外务司的人动作很快。用封禁石沿着封灵袋围成一个不算圆的圈。
围观商户被往后赶,妖庭那边有人刚要上前,抬手挡住。
“等。”
那名妖修冷声道:“这是妖庭水货。”
方砚看着他。
“这里躺着华夏商户。”
妖修还要开口,封灵袋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个含糊的声音从袋子里渗出来。
“方队......”
方砚手指一紧。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清楚了些。
“方队,救我,我在水里......”
站在方砚身后的年轻外务队员脸色一变,张口便要回应。
许抬手按住他的肩。
“不许答。”
那年轻队员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额角冒出一层汗。
封灵袋又动了一下。
袋口处的黄布慢慢湿了,湿痕从一点扩成一圈,像有水从里面往外浸。
那圈湿痕里隐约浮出一张脸,五官被布纹割得支离破碎,只能看见嘴在动。
方砚低声道:“刘掌柜?”
许旌看了她一眼。
方砚立刻收声。
许连道:“它在借声音找人。”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人全都退了半步。
妖庭那边也安静下来。
灰鳞商仆站在原地,脸上的鳞片一张一合,喉咙滚动。他盯着地上的封灵袋,嘴里下意识喃喃道:“我收了钱的......交易已经完成了......”
袋子里的水声忽然重了一分。
许转头看他。
“闭口。”
灰鳞商仆住。
方砚立刻吩咐:“把附近水盆收走,铜镜、刀面、鳞灯,全盖住。
所有人低头,别看地上的水光。”
外务司的人散开。
华夏摊位上的净水药包被搬开,几只铜制小镜扣在粗布下。
妖庭摊位上有两盏鳞灯刚被人取出,也被方派人按回箱里。妖修们脸色难看,可珩没有开口阻止。
许旌蹲在白石灰圈外,伸出两根手指,示意方把黄布掀开一角。
方砚压低身子,用短刀挑起黄布边缘。
只掀开一线。
封灵袋里的三枚砝码同时亮起。
那光很暗,青灰色,像正午的黑湫水面被压缩进了袋子里。
水纹从石面游出,在袋口凝成一小片黑水般的影。影子里,刘姓商户半张脸浮了出来。
他脸朝下,像被人按在水底。
嘴一开一合。
外面听不见声音。
方砚握刀的手指紧了一下。
刘姓商户手背上的水纹随之变深,纹路往上爬了半寸。
“盖上。”许旌道。
方砚立刻放下黄布。
水光断开。
刘姓商户手背上的纹路停住,虽然没有退回去,却也没再往上蔓延。
许旌站起身。
“砝码合在一起,会照出黑里的影。
活人被它照住,就会被往里面拖。”
方砚听完,立刻看向灰鳞商仆脚下。
灰鳞商仆刚才站的地方有一小片湿泥。
那片湿泥里,浮着他的倒影。
倒影低着头。
灰鳞商仆却抬着头。
方砚脸色一冷。
“别动。”
灰鳞商仆浑身一抖。
“我......我收了钱,交易已经完成了......”
湿泥里的倒影抬起了头。
它慢了一拍。
可它确实抬头了。
外务队员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方砚抬手一挥。
两名队员立刻提着干灰冲上去,将灰鳞商仆脚边湿泥盖住。灰落下去的瞬间,那道倒影像被打散的墨,扭了两下,碎在泥里。
灰鳞商仆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妖庭那边终于有人变了脸色。
青珩沉声道:“这东西连我们的人也牵?”
许旌看着地上的灰泥。
“它认声音,认水光,也认刚才那笔交易。”
方砚接上话。
“所以人不能走,货不能走,袋子不能开,鳞灯也不能点。”
她说完,望向青珩。
“你们要带他离开,就把这东西带进南城水脉。后果按三方新契追责。”
青珩脸色铁青,却没有再往前一步。
封灵袋里的水声又响了。
这一次,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变了。
“阿鳞………………”
灰鳞商仆猛地抬头。
那是他的本名。
许刚要开口,湫口集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白石灰线外,几个商户慌忙往两边退开。
日光下,一个人提着破陶罐,慢慢走进集市。
他五十来岁,衣衫半湿,脸色灰白,手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水纹。
方砚身旁的外务队员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刘姓商户,又看了一眼入口处那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人走到白石灰线外,停住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方砚腰间的封灵袋。
“方队。”
“我的砝码呢?”
他站在白石灰界线外侧,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界线内侧。
方砚认出了那张脸。
刘掌柜。
和刘姓商户一模一样的脸。
但刘姓商户还躺在内侧木板上,手背水纹正在往小臂蔓延。
两个人,同一张脸。
一个躺在地上,一个站在日光里。
集市安静得只剩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