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道起五脏观: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 > 第八百零八章 :童歌引路,孤钟收人
    白鸦营里的火,全都歪了。
    一只只倒挂在石壁上的玻璃瓶,瓶壁被火舌敲得轻轻作响。
    火原本很小,被白布和黑蜡护在瓶腹深处,此刻却贴着同一个方向伸出去,细细一线,像要从瓶口爬出裂谷。
    孩子们抱紧自己的瓶火。
    有人把白布死死压在灯盏上,指节绷得发白。锅里的黑谷粥已经熬干,锅底发出轻微焦味,没人顾得上去搅。
    艾莉坐在破钟旁,双手捂住耳朵。
    她手里那截白蜡被捏出一道深深凹痕。
    “它在喊。”
    她嗓音发额。
    “喊孩子回家。”
    齐云胸前那一点残红也在跳。
    绛狩火压在其上,火色极细,未将残痕烧尽,只让它留下一线牵引。
    那一点牵引随着远处童歌起伏,一下,一下,像有人隔着荒原轻扣棺板。
    罗文把旧图卷起,扣进怀中。
    “我带路。”
    裂谷里立刻有人站出来。
    “主烛怎么办?”"
    那人年纪很大,肩上只剩半根白鸦羽,灰白斗篷下露出一条大腿。
    “外门收灯提前,营里只剩这一根主烛。你把巡夜队带走,谁守裂谷?"
    更多人围到火圈旁。
    瓶火在他们脸上晃出一层薄薄白光。
    每个人都很害怕,可这份害怕里又压着一点急切。
    钟楼在喊孩子,营里有孩子,外环还有更多孩子。
    罗文抽出短刀,用刀背在地上划出三道线。
    “一半人守营。”
    第一道。
    “两队巡夜者封住裂谷口。”
    第二道。
    “洛恩跟我走。艾莉也去。”
    第三道。
    “我也去?”艾莉抬起脸。
    她的脸很小,白蜡粉沾在鼻尖上,眼眶发红。
    “你听得到它们。”罗文说,“我们听到的是歌,你听到的是名字。”
    齐云问:“钟楼每次唱多久?”
    “从弱到强,半夜。”罗文说,“歌满之后,会有一批人离营。前几次,我们硬拦过,拦下的人魂火裂了一半。”
    齐云抬指点在胸前。
    残红收成针尖大小。
    “这次不用硬拦。”
    几名巡夜者开始收拾东西。
    白鸦羽插进肩带,短弩压入袖下,瓶火塞进包了黑布的小铁匣。洛恩把骨哨挂在颈间,又把手弩弦拉到最紧。
    他经过齐云身侧时,停了一下。
    “我欠你一条命。”
    “先把自己的命留住。”
    齐云说完,先走出裂谷。
    风从外面灌来。
    灰布被掀起,远处童歌立刻清楚了许多。
    “回家......”
    “点灯......
    “听钟……………”
    荒原上,黑盐一层层铺着。
    白鸦队沿着灰草旧路前行。罗文走在最前,艾莉被护在中间,洛恩在她左侧,另外两名巡夜者一前一后看着两边。
    齐云没有走在队伍中央。
    他贴着白烛线旁边那条灰白痕迹,脚步不快。胸前残红每跳一下,他便调整半步方向。
    路边开始出现小东西。
    一只木马倒在盐土里,马腿断了两根。再往前,是一只拨浪鼓,鼓面被潮气泡得发胀,摇柄上还系着褪色红绳。
    艾莉忽然停住。
    “左边。”
    罗文没有问,立刻抬手。
    队伍向左绕出七步。
    下一息,原本的路面下方冒出一排白蜡小手。那些小手从灰草里伸出,轻轻拍着地,拍出童歌节拍。
    洛恩喉结滚动了一下。
    “刚才走过去会怎样?”
    艾莉把白蜡攥紧。
    “它们会抓住脚踝,叫你坐下听歌。”
    齐云低头。
    胸前残痕里响起半句腐坏经声。
    童歌在上
    经声在下。
    两者隔着一层薄薄白蜡,互相缠在一起。
    齐云指尖浮起一点绛紫火意,压住残痕边缘。远处的钟楼轮廓随之晃了一下,旧图在罗文怀里发出轻响。
    “收养礼。”齐云说。
    罗文回头。
    “钟楼借的是旧教会收养孩子的礼。”齐云道,“血堂借棺礼收人,钟楼借童歌收孩子,源头都在圣城。”
    罗文脸色沉下去。
    这话不用再解释。
    外环这些年来遇到的灾,原来一条条都牵向白烛圣城。
    又走出一里,前方废火棚里传出拖沓脚步声。
    三名无灯民从棚中走出。
    他们手里各抱一只空瓶,瓶里没有火。脸上带着梦游般的平和,脚下拖着细白蜡线,一步一步朝钟楼方向去。
    “拦!”
    洛恩刚要冲出,罗文已经伸手挡住他。
    那些蜡线绕在三人脚踝上,线极细,里面却有微弱火星。硬拉会把魂火撕开。
    艾莉颤声道:“歌里有他们的名字。”
    “说出来。
    齐云站在三名无灯民前方。
    艾莉闭上眼,用力听。
    “泰伦………………伊芙……………小尼克......”
    三个名字一出,蜡线立刻绷紧。
    齐云的判命随声落下。
    他没有斩线。
    指尖降火轻轻一点,落在每个名字和蜡线相接的地方。
    啪。
    第一根蜡线断开。
    火星缩回脚踝,未伤魂火。
    第二根断开时,名叫伊芙的女人猛地跪倒,抱着空瓶大哭。
    第三根最细。
    牵着那个孩子。
    童歌忽然拔高,远处钟楼裂缝里亮起一点白。
    齐云掌心下压。
    山根之力沉入地面。
    那孩子脚下的白蜡线被压进黑盐里,降火贴地一游,白线断成两截。
    小尼克坐在地上,茫然摸了摸自己的脚踝。
    “我刚才梦见有人给我糖。”
    艾莉眼圈红得更厉害。
    罗文让两名巡夜者把三人带回废火棚,用瓶火临时护住。
    队伍继续向前。
    这一次,没有人再催。
    废火棚很快被甩在身后。
    那三名被救下的无灯民还在哭。哭声被风吹薄,落到队伍背后,变成一点很远的余响。
    罗文没有回头,只把旧图攥得更紧。那张图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三处旧礼点的位置一闪一闪,孤儿钟楼那一处亮得最快。
    洛恩走在艾莉身侧,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吞回去。
    他平日里嘴快,遇事喜欢先喊两句。此刻童歌缠在耳边,他每一次张嘴,舌尖都会泛出一点甜味,像小时候偷吃过的糖浆又黏了回来。
    那股甜味让人困,也让人想靠近钟声。
    艾莉忽然伸手,抓住他袖口。
    “别跟着唱。”
    洛恩一惊,这才发觉自己喉咙里已经滚出半个调子。
    他立刻咬破舌尖。
    血味压住甜味。
    前方一名巡夜者也差点迈错步。
    齐云屈指一弹,一缕绛紫火丝落在那人肩头,火光没有烧衣,只把他背后的白蜡小手照了出来。
    那只手正贴着他的影子往上爬。
    巡夜者脸色惨白,反手一刀斩下。刀锋过处,白蜡小手断成两截,落地后还在拍掌。
    啪。
    啪。
    拍的是童歌的节拍。
    罗文没有再按原路走。
    他把旧图铺开,以瓶火照着图边,带队绕过两处灰草地,又让人把黑蜡绳系在腰间。
    队伍由先前的散行变成一条短链,谁被歌声拉住,其余人便能立刻拖回。
    这支队伍开始有了配合。
    配合一成,恐惧就换了形状。
    先前人人只觉得钟声在喊自己,眼下他们知道身后有人拉绳,左右有人照火,前面有人辨路。
    恐惧还在,却有了能落脚的地方。
    罗文也在这条短链里重新找回一点领队的节奏。
    他不再只盯着钟楼,开始分神听每个人的呼吸,谁快了,谁慢了,谁脚下发虚,他都能立刻喝一声,把人从歌里拽回来。
    白鸦营在背后,钟楼在前方,齐云在旁侧压住残痕。
    叙事在这一刻被童歌切成几段,上一息还是荒原冷风,下一息便是小椅、红绳、断鼓、蜡手,所有物件都像一枚枚旧钉,把孩子的来处钉在通往钟楼的路上。
    钟楼近了。
    它立在一片浅白盐雾中,周围没有黑潮大浪,也没有怪物游荡。
    门口摆着几张小椅子。
    墙边挂着小衣服。
    石阶上排着半截白蜡,一根接一根,每根蜡芯都朝向大门。
    裂钟悬在高处。
    钟身从肩口一直裂到底,裂缝里透出温暖的白光。
    歌声从钟腹里传出。
    近了之后,那歌声变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哄睡般的温柔。
    “回家......”
    “点灯......”
    “听钟………………”
    齐云让众人停在钟声范围外。
    他独自向前踏出半步。
    胸前残红骤然绷紧。
    钟楼底部那道裂缝也同时亮起。
    里面有许多孩子的声音。
    整整齐齐。
    “回家了。”
    裂缝向两边打开。
    一排排白蜡小火沿着黑暗深处亮起,像有人在里面给归来的孩子点灯。
    齐云抬手,示意众人压住瓶火。
    随后,他踏入那道裂缝。
    暖意扑面而来。
    黑盐荒原被关在身后,风声消失了。
    钟腹里有糖饼味。
    还有蜡油、旧木头、洗干净的床单和许久以前煮过甜粥的味道。
    齐云脚下是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挂满儿童姓名牌。每一块木牌下方,都打着一截小白蜡。
    蜡有长有短,有的还亮着一点火,有的已经凝成死白。
    胸前残痕轻轻发烫。
    不像血堂棺礼那样硬拖,这里的力量更软,像一双手按在肩上,要人坐下,睡下,把名字交出去。
    艾莉刚踏进来,整个人一僵。
    “风没了。”
    她转头望向身后。
    裂缝还在,却隔着一层乳白光膜,外面的罗文和洛恩走入后,身上瓶火立刻缩小。
    “别离开火。”罗文低声道。
    话音刚落,长廊尽头传来童声。
    许多孩子坐在小床边。
    他们穿着白色睡衣,双手放在膝上,脸上带着一层蜡色淡光。
    小床排得整齐,墙上画着太阳、白鸦和白烛。桌上摆着半碗甜粥,粥面凝着一层薄皮。
    孩子们唱着同一首歌。
    “回家......”
    “点灯......”
    “听钟………………”
    艾莉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边三个还活着。”
    她抬手指向左侧第三排。
    “后面那个也有火。”
    再往右,她的手开始发抖。
    “其余的......声音空了。”
    一名巡夜者忍不住跨前一步。
    最近那张小床上的孩子抬起头。
    他的胸口没有火,嘴角却慢慢扬起。
    “哥哥,坐下听歌。’
    巡夜者脚边的小白蜡瞬间亮起。
    罗文一把将人扯回。
    白蜡火苗扑空,发出细小的笑声。
    长廊尽头响起银铃。
    叮。
    所有孩子同时转头。
    白袍育婴修女站在那里。
    她一手抱着蜡婴,一手摇着小铃。
    白袍干净得刺眼,胸前绣着白烛与摇篮,袖口垂着细细蜡珠。
    她的脸藏在白纱后,声音温柔。
    “该睡下了。’
    墙上的姓名牌融下一点白蜡。
    “该回家了。”
    又一点白蜡滑落。
    “把名字交给钟,钟会替你们记着。”
    活着的那几个孩子胸口火苗随之低下。
    罗文拔刀。
    他一步踏出,刀锋劈向修女。
    一排孩子同时站起。
    最前面一个孩子胸前姓名牌咔地裂开,细小裂纹爬过牌面。
    罗文硬生生停刀。
    刀锋停在半空,腕骨细出青筋。
    白袍修女轻轻摇铃。
    “不要吵醒孩子。”
    判命落下。
    长廊、姓名牌、小床、蜡婴、修女手里的铃,全都在这一瞬归入一条条细线中。
    每块姓名牌背后都有一条线。
    线穿过墙面,汇入钟楼最深处。
    那里有一枚钉子。
    收名钉。
    齐云抬指点向最近一块木牌。
    木牌轻颤,牌面上那个孩子的名字已经少了最后一笔。
    断牌,活火会灭。
    斩修女,裂纹会先落在孩子名上。
    齐云转向艾莉。
    “听最深处。”
    艾莉咬住唇,把手里的白蜡贴在耳边。
    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脸上浮出痛苦,肩膀微微发颤。
    洛恩站到她身前,短弩指向长廊两侧那些蜡壳孩子。
    艾莉忽然抬手。
    “那里。”
    最深处的一张小床空着。
    床上没有孩子,只有一截白蜡和一只断鞋。
    那截白蜡还在轻轻跳。
    “他一直在说自己的名字。”
    艾莉向前走了一步。
    “诺尔。”
    墙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
    “诺尔。”
    第二声。
    “诺尔!”
    第三声出口,钟腹深处裂开一道缝。
    白袍修女第一次停住。
    她怀里的蜡婴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嘴却裂开一条口。
    所有孩子开始齐声唱歌。
    歌声压下来。
    长廊两侧的床铺同时往前滑动。
    那些床没有腿,床板擦着地面,发出一片细密的沙沙声。
    床边坐着的蜡壳孩子随着床铺移动,双手依旧端端正正放在膝上,嘴里唱着同一首歌。
    罗文带来的两名巡夜者立刻护住活名牌。
    一人用瓶火照墙,一人用黑蜡刀刮掉木牌旁边渗出的白蜡。白蜡一落地,便化成很小的脚印,朝长廊深处跑去。
    洛恩抬弩,连射三箭。
    第一箭钉住一张往前滑的小床。
    第二箭射断床下白烛线。
    第三箭从艾莉耳侧飞过,把一只悄悄伸向她白蜡的小手钉在墙上。
    艾莉没有回头。
    她把那截白蜡贴得更紧,嘴唇被咬出血。
    “诺尔,诺尔,诺尔……………”
    她一遍遍喊。
    每喊一次,最深处空床上的那只断鞋就晃一下。
    白袍修女终于向她走来。
    它怀里的蜡婴张开嘴,发出的却是许多大人的声音。
    “别喊了。
    “孩子睡着就不会疼。”
    “把名交给钟,钟会替他活。”
    罗文挡在艾莉前方,刀锋贴着地面斜斜举起。他不能劈修女,也不能让修女靠近。
    于是他把刀换成了盾,任由白蜡珠从修女袖口飞来,打在刀身上,一点点凝成厚重蜡壳。
    齐云的经声就在此刻压入钟腹。
    童歌一层,佛经一层。
    前者软,后者沉。
    软的要人睡下,沉的要人从苦海里抬头。
    活着的孩子胸口火苗一寸寸低下。
    齐云张口,诵《地藏王本愿经》。
    经声不高。
    它从长廊地板下沉下去,像一层厚土压住那些飘浮的童歌。歌声仍在,却被压出短短空隙。
    一息。
    足够。
    判命锁住白袍修女。
    绛狩火化作细线,沿着姓名牌背后的脉络钻入墙缝。火不烧牌,不烧孩子,只追那枚藏在钟心里的收名钉。
    罗文立刻会意。
    “护牌!”
    巡夜者散开。
    他们以瓶火护住那几块仍有活气的姓名牌。
    洛恩护在艾莉身边,手弩连发,射碎几个扑来的蜡壳孩子脚下白烛,它们倒回床边。
    钟心深处传来尖细摩擦声。
    收名钉被降火逼出。
    那是一枚白金色小钉,钉身挂着许多孩子的名。
    白袍修女猛地抬手,铃声大作。
    齐云一指按下。
    咔。
    收名钉碎了。
    育婴修女胸口从内向外裂开,白袍下没有血肉,只有层层叠叠烧尽的蜡名。
    那些蜡名被降火一卷,化成灰白烟尘。
    童歌散了。
    长廊里的蜡壳孩子一个个坐回床边。
    几个胸口仍有火的孩子茫然抬头,像刚从很深的梦里醒来。
    “妈妈呢?”
    没人回答。
    艾莉跑过去,把其中一个孩子抱住。
    那孩子胸口火苗很弱,贴着艾莉手里的白蜡轻轻蹭了一下。
    钟楼中央升起一座旧路烛底座。
    罗文取出白鸦营主烛分出的那一点白火,双手捧着,放上底座。
    火没有立刻燃。
    艾莉站起来。
    她擦掉脸上的泪,一字一句念出那几个仍有活气的名字。
    “诺尔。”
    “米娅。”
    “赛恩。”
    “莉塔。”
    每一个名字落下,底座上的白火便高一分。
    最后一名孩子抬起头,跟着说出自己的名字。
    第一路烛燃起。
    钟楼外的童歌化成短促哭声。
    随后,哭声散入荒原。
    火一亮,长廊里的温甜气息立刻退了半截。
    那些凝在床单上的糖饼味、甜粥味、旧木头味,全都散成一层淡淡灰尘。
    几个被救回来的孩子抱在一起,胸口火苗还很小,受不得风。艾莉把自己的白蜡火分出一点,一一贴过他们的姓名牌。
    罗文让巡夜者把空床上的断鞋、木牌残片和那几截未熄的小白蜡收好。
    “都带回营里。”他说,“没人认领,就放在主烛下。”
    洛恩把弩箭从墙上拔下来,箭头沾着白蜡。他把蜡刮进小铁匣,脸上仍有余悸。
    “它们说得太软了。”
    艾莉抱着那个名叫诺尔的孩子,低声道:“软的也会杀人。”
    齐云扫过裂开的钟腹。
    钟楼的本体已经失去压迫,深处却还留着一条极细的白烛线,线的一端通向城内。第一路烛点亮之后,那条线没有断,只是由收灯变成了送火。
    这座外环旧礼点被夺回来了。
    可圣城仍握着线的另一端。
    罗文把这句话记进心里,脸上却没露出退意。他让人把孩子们排成一队,活火在前,残蜡在后,像把散落的名字重新串回一根线上。
    墙上浮出一行旧教会铭文。
    洗去旧我,方入白城。
    第一路烛的火光沿罗文怀里的旧图游走,照向冻泉洗礼池。
    艾莉抬头。
    “那边有人在忘记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