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段山路还带着青城山雨后的湿气。
齐云踏出第二步,脚下石阶忽然向后滑去。
他借山风稳住身形,雷云升已经将阵图展开。赤炉与青禾两个光点在纸上向前跳动,间隔比山门前又短了两息。
“再快一成。”
雷云升把阵尺横过图面。
齐云抬手催动日夜之巡。
两人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山路三百里外。齐云右臂中的寒气被神通牵动,沿肩头向上窜去,半边脖颈一阵僵硬。
第二次挪移,他只走了一百余里便停下。
前方一块小山般的枯皮从枝干上脱落,翻滚着砸过山路。齐云向侧面让开,枯皮擦着衣角飞入虚空,沿途又撞碎了几块悬在枝梢的残土。
死压低的枝条正在一段段弹起。
越往前,回弹越剧烈。
雷云升在枯皮经过的位置钉下一枚阵钉。阵钉刚入木三寸,便被枝条深处传来的力量震得弯曲。
“这里的受力已经是神仙山路口的三倍。”
他拔出阵钉,钉身还在轻颤。
“依照现在的增幅,赤炉和青禾到前面最多十二个时辰。”
“能看见前面的枝路吗?”
“再往前一千里。”
齐云喝下瓷瓶里的药,把空瓶交给雷云升。
日夜巡再次运转。
这一次,落点比预计偏了十余丈。齐云脚下没有枝路,身体在虚空中停了一瞬。他抬手抓住旁边一条凸起的树根,左脚踏上山风,借力翻回枝干。
雷云升随后落地,手中阵图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坐标还在变。”
“接下来走过去。
两人沿枝干向前。
四周已经看不到完整山路。树皮裂成一道道宽阔沟壑,淡金色树液从沟底流过,散出的气息让齐云胸口伤处微微发热。
一刻钟后,枝干忽然到了尽头。
齐云停下脚步。
前方数条巨枝互相交错。
每一根都宽过寻常山脉,枝杈间悬着稳定天光。天光深处能看到模糊山河,有的云层完整,有的边缘残缺,却都牢牢挂在上方枝路。
四座世界占据着最高处。
它们下方的几条枝干共同汇向一处。那里的树皮被多年挤压磨得发亮,内部传来沉重摩擦声。
赤炉与青禾所在的枝条,正从更低处抬升。
沿着当前轨迹继续回弹,枝头会正面撞上那处汇流点。
雷云升蹲下,把阵尺一端抵住枝皮。
上方世界每晃动一次,阵尺上的刻度便亮起一道。短短数息,已经亮了四次。
“撞上去,上面也会掉。”
齐云没有回答。
一条灰线横在前方。
灰线从汇流点一侧垂下,贯穿赤炉与青禾枝条即将经过的位置。它细得像一根发丝,所过之处,凸起木瘤自行裂开,枯皮一层层剥落,连纠缠在一起的根须也被分成整齐数股。
一块百丈宽的枝皮落下。
断面平滑,淡金树液沿边缘缓慢渗出。
齐云顺着灰线向上看去。
枝杈边缘站着一道人影。
灰袍,长发,面容没有多少血色。袖口垂下的雾气与灰线相连,正逐寸拆解汇流点附近的腐木。
楚归墟。
诸界战场第二席。
他已经到了很久。
齐云沿枝干走到灰线百丈外。再往前,脚下木质已经被分成数百层,每一层之间都浮着灰雾。
楚归墟抬手一拨。
一块被剥开的枝皮飘到齐云面前。
枝皮内部有三条发白的粗大纤维。第一条已经裂了近半,第二条布满细小伤口,第三条每震动一次,上方四座世界便同时晃动。
“十二个时辰。”楚归墟道。
他的声音很轻,恰好能够穿过枝条摩擦。
“十二个时辰后,下方枝条会撞上这里。”
齐云伸手按住那块枝皮。
纤维上的震动传入掌心,频率与赤炉、青禾的偏移完全一致。
“你准备切断它。”
“上面有四界。”
楚归墟屈指一点。
灰雾从最上方一条白纤维旁掠过,切去一小片已经坏死的木质。上方最近的世界立刻停止晃动,天光也稳了几分。
“这条枝继续抬升,承重点会碎。四界一起落下,下面两界也活不了。”
“切断以后,赤炉与青禾落向哪里?”
楚归墟将枝皮向下翻过。
下方没有枝路。
虚空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连一块可供停留的残土都找不到。
答案已经摆在齐云面前。
上方最近的一座世界又晃了一下。
天光里,一条山脊向城池方向滑动。城外修士把数十根长柱打入山脚,试图拦住崩落岩层。第一根柱刚立稳,第二次晃动已经传来,山脊继续向前滑了数丈。
楚归墟抬指划过灰线。
主枝外层一片坏死木质被剥离。承重点内部的力量改向,山脊随即停下。城外修士趁机补上剩余长柱,把山体固定在原处。
另一座世界的边缘也有一道天幕裂口。每逢下方枝条抬升,裂口便向城中延长。楚归墟把灰雾送进承重点,只断开一条已经无法承力的枯纤维,裂口的扩张立即慢了下来。
他的每一次切割都在救人。
上方四界能够稳定至今,全靠这片灰雾不断拆去即将崩坏的部分。楚归墟给出的十二个时辰,也来自他对每一条纤维的掌握。
齐云按住枝皮的手微微发麻。
这份选择冷硬,却有清楚的重量。让楚归墟放弃切枝,等于让上方四界陪着赤炉与青禾一起冒险。
齐云不会这样开口。
他要找出一条能让楚归墟主动改变切口的路。
雷云升走到一旁,将两界重量与回弹速度写到枝皮上。
“能否剥掉外层,减慢回弹?”
楚归墟袖口的灰雾向下一落。
远处一根腐朽副枝被剥去外壳。枝身轻了数分,随即猛地向上弹起,速度比先前快了近一倍。副枝撞到上层枝杈,碎成大片木屑。
几块木屑擦过一座世界边缘,那里的天幕立刻凹陷下去。
楚归墟抬手将木屑拆开。
“减重,只会更快。
齐云看向汇流点。
四座世界占在上方。
赤炉与青禾从下方抬升。
枝条与承重点之间,只剩十二个时辰。
“为何给我十二个时辰?”
楚归墟的灰雾停在主枝外三丈。
“现在切,四界安稳。十二个时辰后切,仍来得及。”
“再晚一些,承重点先断。”
雷云升把十二个时辰分成六段,逐段写下承重点的变化。前三段还能调整切口,第四段以后,第一条白纤维会自行崩裂;到了第六段,楚归墟也只能整根斩断,再无精细拆解的余地。
齐云让他把六段刻度同时映进炉与青禾的阵图。两界的人需要知道剩余时间,也需要据此安排撤离、稳炉与收种。时限从这一刻开始,不只悬在齐云头顶,也落到了每一座炉城、每一块新田上。
楚归墟向上走了一步。
灰线随之下落一寸。
赤炉界内,十七城的人同时抬头。
一道灰光横过天空,从世界这一端一直延伸到另一端。高炉外壁映出灰线,刚刚稳定的火势又开始向下伏去。
赫铎站在铜炉城中,手里提着修炉用的铁锤。
青禾界中,桑迟刚把最后一批种子送入仓内,田地上方也出现了同样的灰线。
两界的人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只看到,天空正在被一条细线缓缓分开。
铜炉城里,有人扔下刚领到手的修缮木料,转身往家跑。赫铎一把抓住那人,将铁锤塞进他怀里,只让他先去伤营接妻儿。青禾界的根井旁,桑迟命人把已经封仓的种子重新抬出来,按城分成十二份。天上的线还没有落下,
两界已经各自开始准备最坏的结果。
齐云转向雷云升。
“切口,承重点,再量上面四界的重量。”
雷云升已把第二根阵尺插进枝皮。
“师父想做什么?”
齐云捡起楚归墟刚刚切下的那块枝皮。
断口处,几缕淡金树液仍连着两端。
枝皮已经分开。
细丝尚未断尽。
“先看看一根被切下来的枝,能不能留在这里。”
灰线落向承重点旁的腐枝。
腐枝内部盘着数百条细根。大半已经枯死,少数仍在向上输送树液。楚归墟的灰雾沿着根须间隙穿过,死根一根根断开,活根原样留在木中。
前后只用了三息。
腐枝脱离主干,向下坠去。
上方四界没有发生震动。
连枝权边缘的一层尘土也稳稳留在原处。
齐云伸手一招,将腐枝截住。
百丈长的枝身横在两人之间,断口处有数十缕淡金树液被拉成长丝。这些细丝维持着腐枝与主干最后一点联系,也在坠力下快速变细。
雷云升把阵钉打进腐枝两端。
一端连着主干,一端悬在虚空。
“只能撑六息。”
他话音刚落,第一缕树液便断了。
齐云将手掌贴上腐枝断面。
巨树内部的震动层层叠叠。上方世界,下方回弹枝条,远处数不清的细枝,都把力量传到这里。判光落入断面,只照出几条忽明忽暗的路径,很快又被庞杂树液遮住。
他收回命。
“敲另一端。”
雷云升用阵尺敲击腐枝。
咚。
齐云掌下亮起一线淡光。
“再来。”
第二次敲击,光线从腐枝中央转向下方。
第三次,另一条更细的力路从断口绕过,沿树液细丝重新回到主干。
雷云升每敲一次,便在图上记下一笔。六次之后,腐枝内部的受力大致被拼了出来。
树液细丝已经断去大半。
齐云托住枝身,向旁边横移。
腐枝被拖出原来的坠落方向,剩余树液随之绷紧。断枝另一端扫过虚空,撞向旁边一块凸起木台。
木台距离只有三十丈。
枝端擦着边缘掠过,差了不到一丈。
最后几缕树液同时断裂。
断裂声很轻,雷云升摆在木台上的三枚阵钱却同时跳起。最左边一枚落回原处,中间一枚翻了半圈,最右一枚直接飞出台。他把三枚阵钱的位置一一圈下。枝身看似整体横移,力量抵达另一端时已经分成三层,任何一层算
错,落点都会偏离。
腐枝向下坠去,被楚归墟的灰雾从中拆成数段,消失在枝路下方。
雷云升盯着图上的受力线。
“它能横过来。”
“要有人拖住另一头。”齐云道。
他走到主枝断面前。
楚归墟切口极为干净。死木与活木分得清楚,几条树液通路都被完整留下。这样切下来的枝不会立即失去巨树生机,只要在最后联系断开前接到另一端,活根仍有机会重新扎入木中。
赤炉与青禾所在的主枝足够粗。
它若横在汇流口,能够承住数座世界。
齐云抬头看向楚归墟。
“你要切的这根枝,可以留下。”
楚归墟袖口一动。
又一段副枝被灰雾截下,停在虚空中。
这一次,灰雾托着枝身,没有让它下坠。楚归墟只放开一成力量,副枝立刻翻滚起来。断口树液被拧成一股,接连炸断。
枝端横扫而过,将木台撞掉一角。
楚归墟重新收紧灰雾,副停下时,已经彻底失去生机。
“你看到了。”
“回弹向上,世界向下,虚空向外。切断一刻,三股力量会一起落在枝身上。"
齐云看着那段被拧坏的副枝。
“所以要有一个轴。”
“谁来做?”
齐云身后,神仙山的淡影缓缓显现。
山影不如三日前凝实。游仙宫一侧墙壁仍有裂缝,清溪新改的河道清晰可见。刚刚显化,山腰便被汇流处的力量带得向旁边偏去。
雷云升立即把阵尺插到山根投影旁。
“神仙山能承一次。”
他连续量过三处裂口。
“第一次翻转压在山根,主殿应当能守住。继续承压,山腰会错开。游仙宫也可能沿裂口分成两半。”
齐云没有收起山影。
楚归墟看过山中裂损,问道:“另一端呢?”
雷云升把赤炉与青禾的回报摊开。
赫铎已经试过三百炉同时喷发。分散以后的炉火能够推动赤炉界自身,力量出了世界边缘便迅速衰减,拖不动整根巨枝。
桑迟也让人测过剩余祖根。侧根能够深入巨树木质,最长一束仍差数百里,碰不到上层枝权。
炉火能推,不能拖。
祖根能缚,够不到。
两者都缺一段。
齐云走到汇流口边缘,向更远处望去。
断枝图在袖中忽然震了一下。
三片阴影从图外移入。
最初只有极小的三个黑点。数息之后,黑点边缘逐渐显出残破天光。它们不曾固定在任何路上,正在虚空中移动。
赤炉界的天空先暗了下来。
一片残缺世界从远处经过,挡住炉城上方的天光。那座世界只剩半片陆地,边缘不断有土石脱落。城池与山脉全挤在剩余陆地中央,外围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支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