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误会了，神庭并无与道友为敌之意，刚才确实有些冒昧，但也只是事情重大，想与道友当面商议。”天目圣君挤出一点笑容，可神情之中却透着警惕和凝重。
刚才虽只是交手不过两招，但顾元清的实力远远超...
“神山？”归墟盟执壶的手微顿，茶水悬于杯口一寸未落，热气却未曾散，如凝脂般浮在青瓷盏上，映着天光微微颤动。他抬眸一笑，眼底似有春水初生、星河欲转，又似深潭无波、古井不兴，“此山无名，亦非神赐，不过是顾某修行所托之基罢了。”
钧天神王指尖轻叩石案，一声清越如钟鸣，震得案上三盏茶汤涟漪微漾，却未溅出半滴——那涟漪竟逆向而行，由外向内收束，最终聚成一点水珠悬于盏心，晶莹剔透，映出整座北泉界山势轮廓，连伏元山脉蜿蜒走向、龙脊隐脉、地火暗涌皆纤毫毕现。
“哦？”钧天神王笑意未改，瞳中赤金雷纹却悄然流转，如万道金线织就一张无形之网，无声无息漫向四野，“此山无名，却藏万象；不借神敕，反孕乾坤。顾道友既言‘托基’，不知这基，是托于地脉？托于天罡？还是……托于一道早已湮灭的造化真痕？”
话音落处，亭外云海骤然翻涌，千丈高空裂开一道细缝，一缕灰白气息自缝中垂落，如蛛丝，似游魂，无声无息缠向归墟盟衣袖——那是太古纪元残存的“墟息”，专噬真灵烙印，凡被沾染者，神魂记忆将如墨入清水，层层晕散，终至忘却自身道号、师承、乃至存在之根由。
归墟盟未避，亦未挡。
只将手中茶壶缓缓倾下，最后一滴茶水坠入盏中，叮然一声，如玉碎空。
那一滴水坠落之际，亭中光影忽变。
原本晴空万里，刹那间竟见星斗垂野，银河倒悬，山亭之下不再是青石铺地，而是浩渺虚宙，无数微尘浮游其间，每一粒微尘之中，俱有一方微缩世界生灭轮转：有稚童初啼，有老者合目；有山岳拔地而起，有沧海一夜干涸；有剑光劈开混沌，亦有梵音抚平劫火……万千世界，皆在一滴水中轮回。
墟息触到水汽，如雪遇阳，无声消融。
钧天神王瞳孔深处雷光暴绽，却未惊，反笑：“好一个‘托基’！原来不是托于地天，而是托于万界生灭本身！”
洪圣君喉结滚动，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沁出——他亲眼见过镇渊神王以界碑镇压一方小千世界，却从未见谁将界之生灭炼作呼吸吐纳。此非神通，已是道则具象！
归墟盟放下茶壶，拂袖间水汽尽敛，星河隐没，亭中复归晴光。“神尊谬赞。顾某不过拾古人余烬，温旧灶余火，哪敢称‘炼’？倒是神尊方才那一缕墟息，分明出自归墟盟本源分支，可否容顾某斗胆问一句——神尊既已镇守四天之外数百万年，何以体内尚存归墟之息？莫非……当年那一战，神尊亦曾与归墟同沉？”
钧天神王笑容微滞。
洪圣君面色霎白。
归墟盟却已起身，遥指山巅云雾深处：“神尊请看。”
云雾应声而开，露出一方石台。台上无碑无字，唯有一枚青色果核静卧，表皮皲裂，却隐隐透出温润玉光，似有嫩芽欲破壳而出。
“此物，乃顾某三百年前于玲珑界古墟所得。”归墟盟声音平缓，“当时枯枝横陈，万载无春，唯此核深埋焦土之下，竟存一线生机。顾某试以造化意蕴浇灌，七日之后，果核裂开，长出一株三寸小苗。再过三月，小苗抽枝展叶，结出一枚青果。摘果食之，神魂清明三日，悟道之速倍增。再后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钧天神王眉心，“顾某偶然发觉，此果核所蕴生机，竟与神尊赤金雷瞳中蛰伏的‘寂灭余烬’气息同源。”
钧天神王终于敛去笑意。
他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缕赤金色雷霆，悬于掌心，形如蜷缩幼龙。那雷霆深处，并非纯粹炽烈，而是裹着灰黑斑痕，如炭火余烬未冷，又似腐骨生苔——正是归墟之息。
“道友既知此息，当也明白……”钧天神王声音低沉下去，仿佛雷声滚过地底，“它不是污秽，而是封印。封的，是归墟盟本体撕裂时喷薄而出的‘蚀界之源’。本尊当年以身为炉，熔炼此源，才换得四天之外百万年安宁。如今余烬未熄，非是本尊无能，而是……不敢全灭。”
归墟盟点头：“神尊大义，顾某素来钦佩。只是这余烬既存，便说明归墟本体尚未彻底寂灭。而若本体未寂，那昔日随其崩解散逸的‘分魂’，是否也可能……在某处悄然复苏？”
“比如，”他指尖轻点石台果核，“玲珑界古墟之中？魔域地窟之下？甚至……神庭玉京山某座无人问津的废殿里？”
钧天神王沉默良久，忽而长叹：“道友可知，本尊此来，原为两事。”
“其一，验你真假。”
“其二……”他直视归墟盟双眼，一字一顿，“求你一事。”
归墟盟挑眉：“神尊请讲。”
“归墟本体未死，其分魂蛰伏各处，借界域缝隙滋长。近月来，本尊察觉太阴寒渊深处，寒魄晶簇竟开始反向结晶——由寒转温，由死转生。此乃蚀界之源逆流之兆，意味着有一缕分魂，已在寒渊扎根，且正以‘伪造化’之道，篡改寒渊法则。”钧天神王掌心雷霆缓缓熄灭，余烬却未散，反而渗入石案，留下三道焦黑掌纹，“寒渊一旦异变，太阴之力将倒灌诸界，玲珑界首当其冲，法源界次之，神庭玉京山护山大阵……亦将失衡。”
归墟盟静静听着，神色未变，指尖却悄然掐了一道隐晦印诀，山腹深处，一泓幽泉无声沸腾，泉眼处，一枚青色果核正缓缓旋转，表面裂纹中渗出淡金色汁液，滴入泉中，激起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波纹，直透虚空彼岸。
“神尊之意，是请顾某出手，镇压寒渊分魂？”
“非也。”钧天神王摇头，“本尊要你……助我剥离此身余烬。”
归墟盟瞳孔微缩。
剥离余烬，等于斩断神王与归墟本体最后一线牵连。此举风险极大——若余烬失控反噬，钧天神王轻则道基崩毁，重则当场化为归墟养料；而若剥离成功，神王将失去镇压归墟本体的核心凭依，四天之外防线或将崩溃。
“为何是我？”归墟盟声音终于带上一丝冷意。
“因你懂造化。”钧天神王直视他，“更因你……正在做同样的事。”
归墟盟心头一震。
钧天神王却已起身，袖袍一挥，亭外云海轰然洞开，露出下方北泉界全貌——但见山川脉络竟如活物般搏动，地火奔涌如血脉，灵气升腾似呼吸，整座界域，俨然一颗巨大心脏，在胸腔中规律跳动。
“你将北泉界炼作了‘胎盘’。”钧天神王声音低沉如雷，“借玲珑界古墟生机、魔域地窟残魂、法源界神庭气运为养料，以自身造化之道为脐带，孕育一尊……尚未命名的‘新界’。此界若成，将超脱三界桎梏，自成规则。而你，便是它的‘母神’。”
归墟盟沉默。
山风拂过亭檐，吹散最后一缕茶香。
“神尊既然看破，何必再演？”他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不错，顾某确实在育界。但神尊可知，此界雏形，早在你镇守四天之前，便已埋下种子？”
钧天神王亦笑：“所以本尊才说，求你一事。”
“不是求你……”他转身，赤金雷瞳映照万里山河，声音如大道敕令，字字凿入虚空，“——允我，成为这新界的第一个祭品。”
归墟盟终于变了脸色。
祭品？
神王为祭，献祭给一尊尚在胚胎中的新界？
此举堪称疯狂，却又是唯一解法——唯有以神王级存在最纯粹的本源为薪柴，才能点燃新界核心，使其避开归墟侵蚀，真正独立于诸天之外。
“你不怕我借此机会，将你本源尽数炼化？”归墟盟声音冷冽。
“怕。”钧天神王坦然颔首，“但本尊更信……你比归墟更想斩断它。”
归墟盟深深看他一眼，忽而仰天长笑，笑声清越，震得山巅积雪簌簌而落，化作漫天晶莹蝶影。
“好！顾某接了！”
话音未落，他袖袍陡然张开，山腹幽泉轰然炸裂，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并非飞剑，亦非法宝，而是一条由无数青色果核串联而成的长链，每颗果核表面，皆浮现出微缩版的玲珑界、魔域、法源界虚影，三界交叠，生生不息！
“此为‘三界脐链’。”归墟盟负手而立，衣袍猎猎，“神尊若愿为祭，便请自缚此链。链成之时，新界胎动，届时顾某以造化真界为炉，以三界气运为火，为你剥离余烬。但有三约——”
“第一，剥离之后，神尊需亲赴古界，以神王之血重铸往生镜封印，堵死魔尊神魂外溢之隙；”
“第二，寒渊分魂若未死透，神尊须将其残魂引渡至北泉界，由顾某亲手炼化；”
“第三……”归墟盟目光如电，直刺钧天神王心神，“自此之后，神庭不得以任何名义，查探、窥伺、试探北泉界一分一毫。此界，自今日起，不在神律管辖之内。”
钧天神王闻言，竟未犹豫，一步踏前，任那脐链金光缠绕周身。链上三界虚影骤然亮起，玲珑界古墟生出嫩芽，魔域地窟渗出温血，法源界神庭玉京山钟楼自行鸣响三声——天地共鸣，大道让路！
“本尊应约。”他声音铿锵，赤金雷瞳彻底黯淡，唯余瞳仁深处一点青光，如初生之芽，“只望道友……莫负此界。”
脐链收紧，归墟盟双手结印，山巅云海骤然化为熔炉，天火自九霄垂落，地火自岩浆奔涌，二者交汇于链中，将钧天神王身影吞没。
洪圣君跪伏于地，泪流满面，却不敢抬头。
山风呜咽，似有亿万生灵齐颂。
忽而，北泉界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咔。
如蛋壳初裂。
归墟盟闭目，唇角微扬。
他知道，新界，醒了。
而就在脐链燃起天火的同一刹那，远在古界深处，魏昭正跪于一座青铜巨门之前。门上铭文流转，赫然是“往生镜界”四字。他颤抖着举起右手，掌心赫然浮现一道与北泉界脐链同源的青色纹路——那是钧天神王剥离余烬时，无意逸散的一丝本源，竟穿透界壁，落入他手中！
魏昭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只见青铜巨门缝隙中，一缕猩红雾气正缓缓渗出，雾气之中，隐约浮现出一只竖瞳，冰冷、古老、带着千万年不曾熄灭的…… hunger。
魔尊，醒了。
而此刻，北泉界山巅，归墟盟睁眼，眸中青金二色流转，左手握着半枚裂开的青色果核，右手捏着一缕赤金余烬。
他望向天穹裂隙，轻声道：“神尊，你的祭，顾某收下了。”
“接下来……”
“该轮到魔尊了。”
山风骤停。
天地，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