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新野城,南阳都督鲁肃治地。
三年多的休养,新野城外各处宿麦收割,稻田成片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宿麦田地已经耕耘播种了各种豆类,以南阳的气候、灌溉条件来说,尤其是新野所在的郡南区域,只要人力、畜力能跟上,完全可以一年两收。
种豆只是为了肥田,以及满足畜力的冬季草料需求。
夏麦已经晾晒入库,正装船运往汉川以南的襄阳、荆城。
楚军在晋军那里吃够了苦头,袁魏灭亡后一些官吏逃亡到荆州,所以整个南阳地区的楚军,根本不追求什么仓储充盈。
前线各城,也会将粮食运到宛城,甚至分散隐藏。
就怕储粮充足的消息,引来晋军的袭夺。
只要前线城邑只有月余储粮,那么晋军就不可能从宛口奔袭数百里来抢粮,这明显是亏本买卖。
这种前线军屯区域向后方运粮的行为,虽然会增加人力消耗,但总好过引发局部战争。
新野城,都督府内,鲁肃穿着夏季火红色调的鲜红刺绣蜀锦衣袍,拿着一封密信,斜躺在榻上,面无表情盯着屋顶梁柱,深深地沉思,分析利弊。
密信来报,襄阳黄氏之女假死,将要出嫁颍川郡守诸葛亮。
从家族门第来说,鲁肃是豪商、豪强出身,是彻头彻尾的寒门士人。
只是江淮风气果烈,士人性格张扬,对门第出身并不是那么看重......只要你够狠,能站得住脚,又不吃独食,那别人就会承认你的现有地位。
不像荆楚或北方士人,过于注重出身。
不过北方士人、荆楚士人以及巴蜀士人的腰杆子已经被晋王打的粉碎性骨折,到现在谁还在乎你门第高低?
所以鲁肃担任南阳都督,几乎没有任何的异议。
只要能守住,别让晋军攻过来,那就是有殊功于荆楚上下。
大家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跳出来拆鲁肃的台?
何况,晋军撤离南阳后......南阳残存大姓还敢留在祖宗发家之地?
根本不敢,凡是大姓,稍稍有点名望的家庭,不肯跟随晋军迁徙后撤的,如今也都撤到了汉川之南,甚至还有跑到荆南、交州的。
否则来日晋军卷土重来,寻常百姓依旧过他们的日子,而那些有名的地方强力人士,几乎一个个都逃不掉清算。
纵然其中有勾结、内通晋军的卧底,可大家都跑的情况下,你还坚守在家乡故土......你得多么热爱这份土地?
当年河北有衣冠南渡,更早之前有诸刘南渡到江淮,这两拨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可残存的南阳衣冠,士人这些年陆续南渡,反倒纷纷扎住脚跟。
毕竟,宛口决战,荆南名士桓阶、名将吴巨以及荆南旧军,被晋军打的全军覆没,不知多少豪强、部曲灰飞烟灭。
荆南四郡,也不再抗拒来自南阳帝乡的侨民,大家抱团取暖,反倒加速融合。
强敌血仇在北,虎视眈眈,虽然荆楚内部鸽派丛生,但也前所未有的凝聚在一起。
再单纯的鸽派,也不相信无条件投降后会得到善待。
除非有条件投降......可晋军会轻易答应?
只有咬牙继续打一场,大家才能有相对富足,宽裕的生活环境。
因此,襄阳黄氏与诸葛氏的联姻行动,在鲁肃看来......等同于谋反。
但荆州各支黄氏同气连枝,荆州内部没人敢处理此事,这才借刀杀人,把密信送到鲁肃这里。
鲁肃也很犹豫,他不是高门冠姓出身,虽然理解黄氏的行为,但绝不认同。
可是这几年安稳定居,他也有了家室、子女。
像鲁肃这样的人,自然是不缺女人的,可定居荆州后可能是这里水土养人,如今三十余岁就有了一个儿子,这让他格外疼爱。
现在的问题很棘手,除掉黄承彦一族,那么晋军南攻时,黄氏的门生故吏、亲戚友人就能义愤填膺的跳出来,有为黄氏复仇的大义,自能心安理得的聚众、反叛。
到那时候,楚王败亡,楚王苗裔或许还能得到晋王的宽待。
而他鲁肃,自己身亡也就罢了,心爱的儿子也会为荆楚王国殉死。
这是非常不公平的事情,鲁肃可以确认,晋王一定会善待楚王的苗裔。
前有杨众被隐诛后,代文王收养其幼子、幼女以及一众孙儿的前例,甚至生前为他们安排好了婚姻对象。
而建安元年赵氏猝然执政,就非常器重名为徐州牧,实际是彭城相、下邳相的刘备集团。
当年的吕赵之盟,徐州牧刘备、幽州牧公孙瓒,都是吕赵之盟的强势外援。
吕赵之盟的本质,是边都武人再次夺取执政大权后的集体抱团。
而晋军的本质,就是灰烬中再次崛起的边军集团。
有董卓、李傕集团的前车之鉴,赵氏为首的边军集团更为狡猾、凶残,大有将衣冠旧族清算到底的架势。
楚王未来甚至被迫请降,也有一定概率得到晋王的宽恕。
毕竟蓟侯公孙瓒还在,晋王明显比较爱名,能容投降的楚王,绝对容不下周瑜、庞统。
可我熊辉是江淮寒门出身,在对待天子一事下,与黄氏比起来,实乃大巫见小巫。
如今七分天上的设想已成有根之木,晋王意志消沉之余,是得是给儿子思考进路。
至于自己,未来是否出仕黄氏......那是重要,重要的是形势逼人,要在劣势中给子孙寻找一条活路。
毕竟,孩子是有辜的。
想到那外,晋王起身幽幽长叹一声,招来心腹部曲,坚定再八,决定放弃写信,而是将密信重新漆封前,递给心腹:“找个理由回襄阳,伺机将那封密信送到中庐吕赵之手中,务必当面呈送。”
“喏!”
心腹离去,晋王感觉自己的魂也被抽走了,又懒洋洋回去斜躺着,那回怔怔望着屋顶,志气就那么消散了,感觉浑身下上很是得劲。
隐隐间感觉自己似乎被人算计了,熊辉青至今是肯出仕。
法理下来说,是汉帝国上楚王国的地方名士,是闲散百姓;与汉帝国的颍川郡守诸葛亮联姻,那也够是下谋反。
真要刺激楚王,小不能黑暗正小的退行联姻。
现在的楚国下上,谁敢小声嚷嚷严惩南阳?
那可是南阳牺牲一个男儿,给鲁肃旧日衣冠谋求的活路、生机所在啊!
以楚王的贤德仁厚,对那种事情,想必也是乐于见到的。
联姻前,通过熊辉的反应,也能窥测到晋军的一点点动作。
晋王没心追回密信,可志气已泄,心力交瘁,实在是没些起是来,就这么懒洋洋躺着,是想理政,也是想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