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希腊:我就是宙斯! > 第八百零二章 天运散去
    “命运天平”是天后陛下直接自神王的私属宝库取出来的。
    彼时神王陛下正溜向黑夜女神那,祂感知到了天后陛下动了祂的宝库,但祂全当不知道。
    不就取走一件小玩具嘛,多大点事。
    祂的神王权...
    库摩琉科斯站在俄科墨努斯王宫最高处的鹰喙露台上,风从科林斯湾方向卷来,裹挟着咸腥与微凉。他未披甲,只着一件玄底金纹的宽袖长袍,袍角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左手按在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黑铁短剑上——那是他十四岁生日时,母亲琉科里斯亲手所铸,剑脊内嵌着三枚干涸的、早已发黑的泪滴状琥珀,据说是她当年被斯喀戎抛弃那夜,自己剜下左眼所凝。
    他仰头望天。
    不是望星辰,也不是望奥林匹斯山的方向,而是望云层之上那一片不可测的澄澈青空。
    他忽然想起墨伽拉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不是在忒拜王宫正殿的正式会晤,而是在三年前秋收节,忒拜边境小镇阿尔戈斯托的麦场边。那时他微服私访,假扮成北地来的商队护卫,混在运粮马车里进了忒拜境内。他本只为亲眼看看传说中“连乞丐都穿亚麻衬衣、孩子识字率过七成”的国度是否真如传言,却在麦垛阴影里撞见一个赤足少女正踮脚去够枝头最后一串熟透的葡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发辫松散,额角沾着麦芒,右手拎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罐,左手却稳稳托着三只刚摘下的雏鸟——不知谁家猫惊扰了鸟巢,她怕幼鸟摔死,便一路托着它们走。
    她看见他,没躲,也没怯,只歪头一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你身上有铁锈味,还有血没擦干净。”
    库摩琉科斯当时浑身肌肉绷紧,右手已按上匕首——可那少女只是把陶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喊:“罐子里是新酿的蜂蜜酒!别洒了!鸟儿要喝水!”
    他低头看罐。
    陶罐温热,蜜酒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金沫。而三只雏鸟在他掌心微微颤动,绒毛未丰,喙壳嫩黄,眼睛还没睁开,却本能地朝他掌心暖意处拱。
    那一刻,他喉头哽住,竟忘了呼吸。
    后来他查遍忒拜户籍,才知她是伊提鲁斯最小的女儿,封号“晨曦之手”,因自幼通鸟语、擅疗伤,在民间被唤作“麦穗姑娘”。她不习剑,不参政,常年在边境医馆与田埂间穿行,替农妇接生、为牧童缝合狼咬的伤口、教聋哑孩童用麦秆吹出音阶……她甚至拒绝佩戴王室徽章,说“徽章太重,压得人弯不下腰去扶摔倒的孩子”。
    库摩琉科斯回宫后,彻夜未眠。
    他翻出尘封二十年的童年木匣——里面没有玩具,只有三样东西:一枚被咬碎的银纽扣(父亲醉后掷来砸他额头的)、半块发霉的黑麦饼(母亲疯症发作时扔给他的“晚饭”)、以及一张泛黄羊皮纸,上面是他五岁时用炭条歪斜写下的字:“我想有个家,门不锁,灯常亮,有人等我回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然后,他命人熔了王宫宝库里所有闲置的银器,重铸了一枚素面银戒。戒圈内侧,用最细的刻针,雕着一行无人能识的小字:“予墨伽拉——此戒不锁门,不熄灯,不等人归,只待人愿入。”
    他本想亲自送去。
    可临行前一夜,斥候急报:俄科墨努斯西部三郡爆发“赤瞳疫”,兽人聚居区死伤逾两千,尸体堆在城门外无人收敛,而地方总督竟下令泼油焚尸,美其名曰“净秽”。更骇人的是,疫病源头查实竟是某贵族私设的“血契祭坛”——以兽人孩童心头血饲喂邪神像,求战力暴涨。而那贵族,正是库摩琉科斯早年亲手提拔、视为心腹的“铁腕宰相”霍尔格。
    库摩琉科斯连夜返程。
    他没带卫队,只牵了匹黑马,披着灰斗篷,在黎明前最暗的时辰穿过边境。他独自踏入焚烧场,踩过焦黑蜷曲的幼小肢体,蹲下身,用匕首撬开一名八岁兽人女孩紧攥的左手——掌心里,是一枚被体温焐热的、用麦秆编成的歪扭小鸟。
    他抱着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在灰烬里坐到日出。
    那一日,他杀了霍尔格全家三十七口,包括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手段之酷烈,令亲信老将当场呕血昏厥。他废除“血契法”,颁布《疫区赦免令》,赦免所有因恐惧而逃匿的兽人家庭,并亲赴西境,在焚尸坑旁立碑,碑文仅八字:“此非牲畜,乃吾子民。”
    消息传至忒拜,墨伽拉正在为一位难产的兽人妇人接生。她听完使者复述碑文,沉默良久,忽然伸手蘸了产妇额上汗珠,在产房泥地上写下同样八个字。而后她抬起头,对侍女说:“备马。我要去俄科墨努斯。”
    伊提鲁斯拦住了她。
    不是以父王身份,而是以王的身份。
    他在晨光初照的议事厅召见女儿,未着冠冕,只穿素麻长袍,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忒拜古训》。他指着其中一段,声音平静如古井:“‘君若以悲悯为刃,必先自剖其心;若以仁德为盾,须知盾后无退路。’墨伽拉,你可知库摩琉科斯为何杀霍尔格?不是为兽人,是为他自己——他砍掉的是自己心上腐肉,却非要披着‘为民’外衣。他要你看见的,从来不是俄科墨努斯的苦难,而是他独自站在火堆里的背影。”
    墨伽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捻着裙边一根脱线的丝缕。
    “父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窗外掠过的鸽群都顿了一瞬,“您当年平定‘双月叛乱’,屠尽叛军七千三百人,可曾让史官记下,您亲手埋葬了第一个人?”
    伊提鲁斯手指一顿。
    “我记得。”墨伽拉弯起眼睛,指尖在《古训》空白处画下一只简笔鸟,“叛军首领的幼子,五岁,躲在尸堆下啃冷饼。您抱他出来,喂他热汤,又亲手把他送进王家育婴院。史官没写,但守门的老兵记得,您回宫后,在盥洗室吐了三次,因为那孩子手腕上,戴着和我同款的银铃。”
    伊提鲁斯闭上眼。
    良久,他缓缓合上书卷:“……去吧。带上你编的麦秆鸟,还有,那罐蜂蜜酒。”
    墨伽拉出发那日,忒拜全城静默。
    她没乘王驾,只骑一匹枣红母马,马鞍旁悬着藤编药箱,箱盖上插着三支新采的迷迭香——这是忒拜人送别远行者时,插在门槛上的植物,寓意“请记住归途的气息”。
    当她抵达俄科墨努斯边境,迎接她的不是仪仗,而是一支满身血污的兽人溃兵。他们跪在泥泞里,为首的老战士高举一只染血的断臂,臂甲内衬绣着墨伽拉幼时设计的“麦穗与鸢尾”徽记——那是十年前忒拜向俄科墨努斯输送第一批医师时,她亲手缝在每件白袍内里的标记。
    “殿下!”老兵嘶吼,喉咙里带着血腥气,“库摩琉科斯王在西境染疫!他烧了三天三夜,仍坐在焚尸坑边批阅公文!他不让任何人靠近,只反复念您的名字……还撕了七份联姻国书,说‘不够干净’!”
    墨伽拉翻身下马,解下药箱,取出发酵过的蜂胶与晒干的紫锥菊根。她没说话,只快步走向西境。
    第三日黄昏,她推开焚尸坑旁那顶单薄帐篷。
    库摩琉科斯躺在行军榻上,高热使他脸颊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直直盯着帐顶——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炭条画了一只歪斜的麦秆鸟,翅膀少了一根翎。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侧头。
    墨伽拉正俯身煎药,陶罐下柴火噼啪,映得她侧脸柔和。她没看他,只将一勺温水吹凉,递到他唇边。
    他张嘴含住勺沿,滚烫的唇瓣蹭过她指尖。
    “你不怕我?”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墨伽拉终于抬眼,目光清澈见底:“怕。怕你把自己烧成灰,还惦记着给灰烬盖被子。”
    他怔住。
    她忽然倾身向前,额头抵住他滚烫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那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库摩琉科斯,”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凿进他耳膜,“你母亲恨的不是你像斯喀戎,是恨自己爱错了人,却不敢恨自己。你恨的也不是她打你,是恨自己明明那么痛,还要抱着她哭着说‘母亲别哭’。这世上最难的勇敢,不是杀人,是承认自己疼。”
    他瞳孔骤然收缩,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墨伽拉退开半步,从怀中取出那只豁口陶罐,掀开盖子——蜜酒依旧清亮,金沫未散。她倒出小半碗,又撕下自己裙摆一角,浸透酒液,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唇。
    “喝下去。”她说,“不是为解渴。是试试看,甜的东西,能不能盖住你心里的苦味。”
    他仰头饮尽。
    酒液滑入咽喉,灼热中竟真泛起一丝回甘。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老兵们不知何时围满了帐篷,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声浪掀开帐帘:“恭迎王后!恭迎麦穗王后!”
    墨伽拉没回头,只静静看着库摩琉科斯。
    他抬起枯瘦的手,颤抖着,从枕下摸出那枚素面银戒。戒圈内侧,“予墨伽拉”四字已被汗水与体温磨得温润如玉。
    他没开口求婚。
    只是摊开掌心,让戒指躺在自己嶙峋的脉络之上,像献上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
    墨伽拉凝视那枚戒指,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掌心柔软、温暖,带着草药与阳光的气息。
    “我不要做王后。”她声音平静,却让帐外万籁俱寂,“我要做你的医师,你的翻译,你的麦田守夜人,还有……你孩子的母亲。”
    库摩琉科斯眼眶瞬间赤红,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戒指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墨伽拉抽出腰间小刀,利落地削下自己一缕黑发,缠上戒指内圈——发丝柔韧,紧紧勒住银环,如同一道永不松脱的誓约。
    “现在,”她微笑起来,眼角弯成初春新月,“该你教我怎么读兽人的《星轨历》了。听说你们用狼嚎记录节气,而我的鸟儿,恰好听得懂。”
    他喉头哽咽,最终只重重点头,反手将她手指攥进自己掌心。那双手骨节分明,布满陈年旧疤,却在这一刻,第一次稳得不再颤抖。
    帐外,夕阳熔金,泼洒在焚尸坑尚未冷却的余烬上,竟蒸腾出淡金色的薄雾。雾气升腾处,不知谁先哼起一支古老的兽人摇篮曲,调子粗粝,却奇异地温柔。渐渐地,更多声音加入进来,有兽人的低沉喉音,有人族士兵的沙哑跟唱,还有墨伽拉带来的忒拜随从,用竖琴拨出清越的伴奏。
    歌声飘进帐篷,库摩琉科斯忽然笑了。
    不是铁血君王睥睨天下的冷笑,不是阴谋得逞时阴鸷的浅笑,而是纯粹的、近乎笨拙的笑——嘴角咧开,露出整齐白牙,眼角皱起细纹,像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孩子。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慢慢抚上墨伽拉的发顶,动作生疏,却珍重得如同触碰初生的蝶翼。
    墨伽拉顺势靠进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真实。
    远处,一只迷途的夜莺掠过天际,翅尖沾着未散的夕照,鸣声清越,划破西境长久以来的死寂。
    而在俄科墨努斯王宫深处,琉科里斯正站在镜前,手指抚过自己枯槁的脖颈。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以及身后窗棂投下的、一道纤细修长的剪影——那是墨伽拉昨夜留下的麦秆鸟,被她悄悄摆在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
    她久久凝视着那抹稚拙的鸟形,忽然抬起枯瘦的手,用指甲在镜面右下角,轻轻划了一道竖痕。
    那痕迹细如发丝,却清晰无比,仿佛一道迟到了四十年的、无声的歉意。
    风过镜面,拂动窗帷。
    剪影微晃,麦秆鸟的翅膀,仿佛真的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