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居屋进不去,山神庙也不能进,说实话,不是我们太警惕,就是这浮龟山的问题大了去了。”
“束手束脚的,令人不舒服。”
徐彔正靠着一棵树坐着,手里拿着一块肉脯,一边说话,一边撕咬,咀嚼。
罗彬则在吃一块压缩饼干。
白纤则保持着安静。
她的分析能力跟不上两人,自不多言,要做什么,等安排即可。
“本身,浮龟山和柜山就令人十分压抑,其余遮天地都很难比拟,除了天机山能有几分同样的负面吧,其他地方相对来说,其实都......
罗彬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抬眼扫过那扇紧闭的殿门。雾气在门缝里凝成细流,缓缓渗出,像活物般沿着门槛爬行,又在触及青砖的刹那倏然缩回——仿佛门内有双眼睛正透过缝隙打量外面。他喉结微动,右手悄然按在腰侧铜钱袋上,三枚乾隆通宝早已被体温焐得发烫。
“小麻烦?”罗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郭十心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昨夜子时三刻,殿内雾气曾聚成鹤形,绕梁三匝,对否?”
郭十心瞳孔骤缩。
罗彬往前踱了半步,鞋底碾过一缕刚渗出的雾气,那雾竟发出极轻的“滋啦”声,腾起一缕焦糊味。“鹤者,仙禽也。可这鹤喙尖滴着黑水,尾翎沾着血痂,左爪还攥着半截断指——是场主左手小指第三节,断口处有朱砂符灰残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十个长老骤然僵硬的脸,“若我没记错,场主昨晨还在丹房用朱砂画‘镇魂九曲’,那截指骨,该是画到第七曲时崩裂的。”
徐彔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扭头盯住郭仕:“老郭,你们场主……断指了?”
郭仕嘴唇发白,袖中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他想否认,可罗彬连断指位置都精准到节,更遑论朱砂符灰的细节——那是天元道场秘传的“血朱砂”,需以场主心头血调和,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罗先生……”大长老郭十心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您如何得知?”
“不是得知。”罗彬指尖掠过铜钱袋边缘,三枚铜钱无声相撞,“是感应。雾气聚鹤时,我正在地相庐地下密室摸第七百颗颅骨,指腹突然灼痛——那痛感与场主断指时的脉冲频率完全一致。”他抬起左手,腕内侧赫然浮起三道淡青色血丝,蜿蜒如活蛇,“这是‘同源蚀’,只有当两具躯体曾共承同一道阴煞反噬,才会在命格深处留下烙印。三年前柜山地宫崩塌,场主替我挡下‘千蛛噬心阵’最后一击,那时我们脊椎骨髓都浸过同一批尸油。”
空气霎时凝滞。十个天元长老齐齐变色——三年前那场灾劫,场主只字未提自己替人挡煞,对外宣称是“独破邪阵”。如今罗彬当众揭破,等于撕开天元道场最隐秘的伤疤。
灰四爷突然在罗彬肩头炸毛:“吱!臭老头儿们瞒得真严实!怪不得场主最近总偷喝我的鼠胆酒!”
“闭嘴!”徐彔低喝,却见罗彬已转向殿门。他右脚抬起,靴底悬停在离门槛三寸处,鞋尖微微发颤。众人屏息间,他忽然侧身,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面并非寻常八卦,而是密密麻麻蚀刻着三百六十个微缩人形,每个小人都在罗盘转动时同步做出不同动作:有人叩首,有人仰天,有人剖腹取心……
“这是‘众生相罗盘’。”罗彬指尖抚过盘心,三百六十个小人同时静止,“当年场主断指后,我连夜铸成此物,将他残存的七分阳气封入盘底。只要他尚有一息,罗盘便不会停转。”他拇指重重按下盘心机括,青铜齿轮发出刺耳咬合声,“可现在——”
咔哒。
罗盘中央凸起的小人轰然坍塌,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死寂。
郭十心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身后长老身上。其余九人面色灰败,有人手已按上腰间桃木剑——那剑鞘上新添的三道裂痕,分明是今晨才被重物劈开。
“场主……”郭仕声音嘶哑,“昨夜亥时,他亲手锁了殿门。”
“锁门之前呢?”罗彬盯着门缝里重新涌出的黑雾,“他有没有说过一句话?”
郭仕嘴唇翕动,最终垂首:“……他说‘明妃要吃新胎’。”
徐彔如遭雷击:“新胎?哪个新胎?”
“纤儿姑娘。”郭仕闭上眼,“她腹中已有月余胎气。”
院中鸦雀无声。连檐角灰四爷都僵住了,尾巴尖一颤一颤。
罗彬缓缓吐纳,胸膛起伏间,腰间铜钱袋里突然传来密集撞击声——叮叮当当,如同无数指甲在刮擦铜壁。他解下袋子,倾倒在掌心。三枚乾隆通宝背面竟浮起血丝,血丝蜿蜒汇聚,在铜钱表面拼出一个歪斜的“婴”字。
“原来如此。”罗彬声音冷得像冰锥凿地,“明妃不是要吃新胎,是要借胎还魂。”他猛然抬头,目光如刀劈开雾气直刺殿门,“场主没被明妃吞噬,他在用自身阳气喂养明妃的‘胎衣’!那截断指……是祭品,也是引信!”
“胡说!”郭十心厉喝,“场主怎会……”
“因为三年前柜山地宫,明妃本体已被场主斩去七魄。”罗彬打断他,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皮纸,“这是他当年留在我这里的《明妃拘魂契》残页。契约末尾写着:‘若遇明妃逆生,当以纯阳之躯饲其胎衣,待胎衣成形,再以断指为钥,启阴阳倒悬之门’。”他抖开皮纸,火漆印下赫然盖着场主私印,“他早就算准今日,所以故意放任明妃附身于纤儿姑娘——胎儿越稳,胎衣越韧,而场主的阳气消耗越快。等胎衣彻底成型……”
“那扇门就会自己打开。”徐彔接上话,脸色惨白,“门后不是明妃,是三年前被场主封印的明妃本体!”
罗彬点头,铜钱袋突然爆裂,三枚铜钱激射而出,呈品字形钉入门缝。黑雾触之即燃,腾起幽蓝火焰,焰心却浮现出婴儿啼哭的虚影。
“现在只剩一个时辰。”罗彬收起皮纸,转身抓住徐彔手腕,“带我去纤儿姑娘的房间。”
“不行!”郭十心横身拦住,“产房需净秽三日,你身上有地相庐阴气,会冲散胎气!”
“冲散胎气?”罗彬冷笑,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指捏住郭十心颈侧动脉,“您摸摸看,您自己的脉象——浮数无力,尺脉沉如坠石。您昨晚是不是给纤儿姑娘服了‘定胎安神汤’?”
郭十心浑身剧震。
“那汤里加了三钱乌血藤汁。”罗彬指尖发力,郭十心脖颈青筋暴起,“乌血藤只会让胎衣加速凝固,却会让场主阳气溃散速度翻倍。您以为在救人,实则在催命。”
“你……你怎么知……”
“因为乌血藤汁滴在青砖上,会留下淡紫色荧光。”罗彬松开手,弯腰拾起郭十心方才后退时踩落的一片衣角。那布料边缘果然沾着几星紫斑,在日光下隐隐发亮,“您今晨送药时,鞋底沾了藤汁,走一路漏一路。”
郭十心踉跄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徐彔一把拽住罗彬胳膊:“等等!纤儿姑娘腹中胎儿……真是场主的?”
罗彬脚步微顿,肩头灰四爷突然炸毛尖叫:“吱!胎气里混着黑金蟾的腥气!还有萨乌山腐叶的味道!那娃儿根本不是人胎!是阴身嫁接的傀儡胎!”
罗彬没回头,只轻轻甩开徐彔的手:“带路。”
穿过三重廊庑,他们停在西偏院一间素净小屋前。门楣悬着褪色的桃符,朱砂写的“护胎”二字已被雨水冲得模糊。罗彬伸手推门,却在指尖触到门板的刹那骤然收力——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寻常暖香,而是浓稠如墨的寒气,带着铁锈与陈年棺木的混合气息。
“屋里有东西。”罗彬低声道。
徐彔拔出腰间短匕,刃尖映着日光却泛出青灰。他正要踹门,罗彬却按住他手腕:“别惊扰它。它在给胎儿……梳头。”
话音未落,屋内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枯枝划过绸缎。紧接着,一声清越鸟鸣自窗棂响起——竟是黄莺的叫声。
罗彬脸色剧变。
“黄莺……她来了?”徐彔失声。
罗彬猛地推开房门。
满室猩红。
八十一盏红烛围成胎形,烛泪凝成血痂状凸起。白纤儿仰卧在榻上,双眼紧闭,腹部高高隆起,皮肤下隐约有暗影游走。而她头顶悬着一面古镜,镜中映出的却非人形——只见无数黑发如活蛇缠绕镜面,发梢末端各自托着一枚青灰色卵,卵壳上裂开细纹,渗出粘稠黄液。
镜框边缘,静静立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倒映的不是屋顶梁木,而是一片翻涌的墨色云海。云海中央,浮着半截断指——指甲盖上还沾着朱砂,正随着水面起伏微微颤动。
“风天小畜……”罗彬盯着水面,声音发紧,“六四爻‘有孚,血去惕出,无咎’——原来血去不是失血,是让血离开原主,流入他处!”
徐彔扑到榻前,颤抖着掀开白纤儿衣襟。她小腹皮肤下,数十条血线正向肚脐汇聚,每条血线尽头都连着一枚青灰卵。最中央那枚卵已裂开大半,露出里面蜷缩的、长着黄莺羽毛的婴儿轮廓。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徐彔怒吼。
罗彬却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插入烛泪凝成的血痂中。滚烫蜡油瞬间灼伤掌心,他却恍若未觉,只将十指深深插进血痂裂缝,用力一掰——
咔嚓!
八十一盏红烛同时爆裂。烛火熄灭的刹那,镜中云海翻涌更急,断指剧烈抽搐,一滴朱砂混着黑血坠入水面。那滴血落入云海,竟化作一只振翅黄莺,直直飞向镜中胎儿。
“拦住它!”徐彔挥匕刺向镜面。
匕首触及镜面的瞬间,整面铜镜轰然炸裂。碎片纷飞中,罗彬抓住徐彔后颈将其拽离榻前。一道黑影裹着腥风从碎镜中扑出,直取白纤儿咽喉——那黑影形似人面,却生着黄莺羽冠,喙部裂开至耳根,露出森然锯齿。
灰四爷狂啸着撞向黑影,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飞,狠狠砸在墙上。徐彔翻身滚地,匕首脱手飞出,钉入梁木。黑影已扑至榻前,利喙距离白纤儿脖颈仅剩半寸。
罗彬却在此时笑了。
他染血的左手缓缓抬起,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是半截乌黑指骨。
“场主,您躲了三天,该出来接铃了。”
黑影骤然僵住。
镜中碎影突然扭曲重组,显出郭百尺的身影。他左手指甲尽黑,眼白爬满血丝,可嘴角却挂着诡异微笑:“罗先生……算得真准。”
“不算准。”罗彬将铜铃抛向空中,“是您太守信。三年前说好,若明妃逆生,您便亲自为铃舌镀上您的断指之血——现在血镀好了,铃也该响了。”
铜铃悬在半空,嗡嗡震颤。
郭百尺脸上笑容凝固。他猛地抬手抓向铃铛,指尖却在距铃身一寸处停住——那里凭空浮现出三道青色丝线,每根丝线都连着罗彬腕上血丝,另一端则深深扎进郭百尺眉心。
“同源蚀……”郭百尺嘶声笑,“您早把命线埋进我骨髓了?”
“不。”罗彬摇头,血丝突然绷直,“是您三年前断指时,自己把命线喂给了我。”
话音落,铜铃“当啷”脆响。
郭百尺全身剧震,眉心血丝寸寸断裂。他仰天长啸,黑气如瀑喷涌,却在离体三寸时尽数倒卷回体内。那截断指从镜中跌落,砸在地面发出金铁交鸣——指骨表面,竟密密麻麻蚀刻着三百六十个微缩人形,与罗彬手中罗盘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众生相……”郭百尺喘息着,黑气渐渐褪去,露出苍白面容,“您把我的断指,炼成了第二枚罗盘?”
罗彬俯身拾起断指,指尖拂过那些蚀刻人形:“不,是您把自己炼成了罗盘。场主,现在轮到您回答了——明妃本体,究竟在等谁开门?”
郭百尺望着窗外渐沉的日影,忽然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溅落地面,竟化作一只只微型黄莺,扑棱棱飞向白纤儿隆起的腹部。
“等一个……”他声音越来越轻,“能同时杀死明妃、杀死我、杀死那胎儿的人。”
罗彬瞳孔骤缩。
徐彔却在这时扑向白纤儿,撕开她衣襟欲查看胎儿。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皮肤的刹那,白纤儿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瞳仁全黑,不见一丝眼白。
“徐先生……”她声音甜美如蜜,“您猜,我现在……是谁?”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被乌云吞没。整座天心十道,陷入死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