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罗彬朝着另一侧的山壁边缘走去。
那个位置,有不少厚厚苔藓,还泛着水光。
掀开一块儿,罗彬仰头,用力捏,水滴落出来,滋润了干枯的嘴皮,冰凉感让咽喉变得舒服,那种不适的作呕感消失不见。
“巫蛊厌胜……”
罗彬眼中再闪烁,忽地,他心跳再度突突加快。
从怀中摸索,取出了苗王埙。
微眯着眼,再抬头看着上方,罗彬开始吹埙。
埙声在山坑之中回荡,最后飘散出去,回声不停地变远,这已经不像是埙声,而是某种风声。
深山......
罗彬的后背撞在墓道石壁上,震得整条甬道簌簌落灰。他喘息粗重,喉头腥甜未散,左手指尖还沾着自己刚呕出的血,在青苔斑驳的石面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暗痕。右手却死死攥着那把非雷击、却更添煞气的血桃木剑,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震颤——不是惧,是剑在呼应主人魂魄深处那场尚未停歇的撕扯。
他没回头。
身后石室里,铜珠定住的那人依旧僵立如碑,可那九枚铜珠表面,正一寸寸浮起蛛网般的紫纹;袁天书阴神已扑入棺椁之间,指尖划过棺盖上完好的符纸,竟未触发任何反噬,只听“嗤”一声轻响,似有薄雾从符纸边缘逸出,又瞬间被吸回棺内;而那新冒出来的紫烟,已凝成半人高的扭曲轮廓,烟中隐约可见三对空洞眼窝,无声开合。
茅有三没时间看。
他甚至不敢再用罗彬的双眼去确认——那双眼睛,此刻正被一层极淡的灰翳笼罩,像蒙了层磨砂玻璃。这是阴神上身濒临溃散的征兆:魂体与肉身排斥加剧,五感开始错位。他若再强撑,罗彬这具身体怕是要当场瘫软,连爬都爬不出去。
“咳……”罗彬又咳了一声,吐出一小块带血的碎牙。不是被撞的,是刚才那记伤魂之音震裂了牙床内侧。他抬手抹了把嘴角,血混着唾液滴在胸前衣襟上,洇开一片暗红。动作很慢,但稳。这具身体虽在崩溃边缘,筋骨却仍听使唤——毕竟,是罗彬自己日夜锤炼出来的。
他忽然蹲下身。
不是虚弱,是蓄力。
左手五指张开,狠狠按进甬道地面一处凹陷的青砖缝隙里。那里,嵌着一枚早已风化发黑的骨钉,钉帽呈扭曲的蛇首形,钉身缠绕着几缕几乎透明的灰丝。罗彬的拇指指甲猛地刮过钉身,灰丝应声断裂,随即化为齑粉,簌簌飘散。
他喉结滚动,低声道:“原来在这儿。”
声音嘶哑,却无半分动摇。
这骨钉,是他先前闯第一重墓道时,瞥见墙缝里一闪即逝的异样反光。当时没动,只记下了位置。现在才知,它不是镇物,是引线。是袁天书布阵时,故意埋下的“活扣”——一旦有人强行破阵、毁尸、逼阴神离位,这钉便成信标,将所有沉眠的禁制全数唤醒。铜珠定住的那人,是阵中守门傀儡;紫烟里挣扎的,是阵心豢养的蚀魂瘴;而袁天书阴神折返棺阵,并非要夺舍主身——他是要重启阵枢,以自身残余阴气为引,将整座古墓彻底活化!
“你算得真准。”罗彬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底灰翳更深,却燃起一点幽蓝火苗,“算到我必来,算到我必破,算到我破了,就再无退路……可你漏了一样。”
他左手猛一发力,整枚蛇首骨钉“咔”地崩断!
断裂处,涌出的不是血,是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直冲罗彬掌心!
刹那间,他左臂皮肤下,无数细小青筋暴起,蜿蜒游走,像活过来的蚯蚓。肩胛骨位置,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印记骤然浮现——那是罗彬背上符文溃散后,悄然浮出的旧痕,形如一只闭目的眼。此刻,这只眼,缓缓睁开了。
茅有三的魂体猛地一滞。
不是惊骇,是彻骨的寒意。
他认得这印记。
三百年前,他师父茅玄机最后一次下山前,在茅家祖祠的青铜鼎腹刻下三行小篆,其中一句便是:“若见闭目启,当焚香叩首,勿近,勿触,勿思其名。”——师父没说这是什么,只说此印一现,阴阳倒悬,天地失序,连他这个开宗立派的阴阳先生,都只能跪着等死。
罗彬却笑了。
那笑很浅,牵动唇角,却不见丝毫温度。他右脚往后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不往外逃,反而朝墓道深处疾掠!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足尖点地,青砖应声炸裂,碎石激射如弹丸!
身后甬道轰然塌陷!
不是地震,是空间在坍缩。两侧石壁如被无形巨手攥紧,疯狂向内挤压,砖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塌陷的中心,正是那枚断裂骨钉的位置——黑气已化作漩涡,疯狂吞噬着坍塌的砖石、空气、光线,甚至声音。漩涡边缘,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灰白符文,每一个都在燃烧,燃尽后化作飞灰,又被漩涡吸入,循环不休。
罗彬冲进了漩涡。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投入火堆的柴薪。
茅有三想阻止,却发现自己魂体竟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钉在罗彬识海深处,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罗彬的视野被纯粹的黑暗吞没,耳中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
像沙漏,像心跳,更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睁眼时,眼皮摩擦的声响。
黑暗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罗彬的视野亮起。
不是光,是色彩。
赤红如熔岩的地脉在脚下奔涌,靛青似毒瘴的雾气在头顶翻腾,惨白的骨桥横跨其间,桥面铺满人齿与指甲。桥尽头,一座由腐烂槐树根须盘结而成的高台耸立,台上端坐一人——身形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瞳孔里,映着无数个正在重复崩塌的墓道,每个崩塌的瞬间,都有一枚蛇首骨钉在碎裂。
袁天书。
不,不是袁天书。
是袁天书的“影”。
罗彬站在骨桥中央,血桃木剑垂在身侧,剑尖滴落的,不再是血,而是粘稠的黑色液体,落在桥面上,立刻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你来了。”影子开口,声音却来自四面八方,每一块桥板,每一缕雾气,都成了它的喉咙,“你早该来的。等你很久了。”
罗彬没答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掌心皮肤之下,黑色印记正急速扩张,已蔓延至手腕,所过之处,皮肉无声融化,露出底下森白骨骼,而骨骼表面,竟也浮现出细密的灰白符文,与桥面上燃烧的符文一模一样。
“你不是茅有三。”影子轻笑,“你是钥匙。罗彬,才是锁孔。”
话音落,罗彬左手猛地攥紧!
掌心印记骤然爆亮!
刺目的黑光从他指缝迸射而出,瞬间席卷整座骨桥!灰白符文尽数熄灭,熔岩地脉停止奔涌,毒瘴雾气凝滞如冰。唯有那座槐树根须高台,剧烈震颤起来,一根根虬结的根须从中崩断、剥落,露出底下并非泥土,而是一片……光滑如镜的黑色平面。
平面之上,倒映着罗彬的脸。
但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罗彬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开口,声音却异常平稳:“原来如此。”
镜中倒影,嘴唇同样开合:“你终于知道了。”
“知道什么?”罗彬问。
“知道你为什么能破我的阵。”镜中倒影缓缓抬起手,指向罗彬左胸,“知道你背上那道符,为何从不真正生效。知道你每一次濒死,为何总能活下来。”
罗彬沉默两秒,忽然扯开自己染血的衣襟。
左胸处,皮肤完好无损,可在他目光注视下,皮肉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底下——一枚静静悬浮的、鸽蛋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身布满细密裂痕,铃舌却完好,正随着罗彬的心跳,极其缓慢地……轻轻晃动。
叮……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罗彬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它叫‘归寂’。”镜中倒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是你娘,亲手给你戴上的。”
罗彬的指尖,颤抖着,触向那枚青铜铃。
就在即将碰到的刹那——
“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罗彬猛然抬头。
不是看向镜中倒影,而是看向骨桥尽头,那座正在崩塌的槐树高台。
袁天书的阴神,竟从高台崩塌的烟尘中踏出!他不再有半分仙风道骨,面容扭曲如恶鬼,周身缠绕着无数条紫黑色的锁链,每一条锁链末端,都钉入他魂体深处,而锁链另一端,则深深扎进那片黑色镜面之中!
“你以为你在救他?!”袁天书嘶吼,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癫狂,“你是在放他出来!放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存在!罗彬,你娘当年拼死封印的,就是你自己啊——!”
罗彬的手,顿在半空。
青铜铃,近在咫尺。
镜中倒影,静静凝视着他。
袁天书的锁链,正一根根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而罗彬左胸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裂纹之下,幽暗光芒透出,越来越盛,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