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梦魇降临 > 第1579章 租借
    正常实力的司夜,能够对标红袍道士,招引多个司夜融合而成的“大司夜”,实力应该将将跨入真人门槛?
    罗彬无法做出最精准的比较,因为没有过真人级的道士和那种程度的司夜斗过。
    茅有三和三具道尸无疑又太强,才直接逼刚才的“大司夜”显露瘟癀鬼身。
    眼下,现在的大司夜意念即将招引来本体。
    茅有三说许霆进来时就上奏祖师,此刻即将祖师临身,这就能看出大司夜的实力,绝对已经超过了正常真人的范畴,更超过伪阴神的范畴!
    因......
    罗彬的笑声在空旷街心炸开,却像被一层无形黑膜裹住,传不出三尺之外。他指尖所向的夜空,铅云已凝成实体,缓缓旋转,中心凹陷,仿佛一只巨眼正在睁开。云层深处,并非虚无,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灰白人脸——没有五官,只有轮廓,千张万张,无声翕动,如被风刮过的纸灰堆。
    茅有三喉结滚动,驴脸上血色尽褪。
    不是幻觉。
    是“群相”。
    古籍残卷里提过一次:命格重到撕裂天机者,顿悟时若无人镇守,魂光外溢,会引动天地间所有与之命数纠缠过的人、事、物之残影共鸣。这些残影并非亡魂,而是命轨擦痕,是罗彬一路走来,所有被他改写、打断、逆转的因果线,在此刻集体显形——戴志雄断腕时喷出的血珠未落、老苗王咳出的那口黑痰悬在半空、三苗山坳里那棵被蛊虫啃空的老槐树根须仍在蠕动、白花灯笼熄灭前最后一簇青焰的颤动……全都在云眼里,以人脸的形状,静默燃烧。
    “你他妈……”茅有三牙关咬紧,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把六阴山的祖坟都翻出来了?”
    他不敢上前。
    一步踏进那墨绿腐地,便是主动楔入罗彬的命轨乱流。轻则神识被群相吞噬,沦为云中一张新脸;重则当场化为齑粉,连灰都剩不下——因为那云眼里,已有三张面孔,正缓缓转向他。其中一张,分明就是他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左眉尾还带着一道疤,正是当年替师尊挡下尸羽箭留下的。
    罗彬还在笑。
    笑声越来越哑,像砂纸磨着生锈铁皮。他抬起的右手开始渗血,不是从伤口,而是从皮肤下,一缕缕暗红丝线般钻出,直直刺向云眼。那些血丝在半空绷紧、震颤,竟发出嗡鸣,与云中千万张嘴的翕动频率渐渐同步。
    “他在接引。”茅有三瞳孔骤缩,后退半步,靴底碾碎一块青砖,“不是出黑……是在铸‘锚’!”
    出黑是魂光淬炼,破关而出;而铸锚,是将自身命格钉入天地经纬,强行成为规则支点——古往今来,敢这么干的,没一个活过三炷香。
    可罗彬偏偏成了。
    他脚下墨绿地裂开蛛网状缝隙,每一道缝隙里,都浮起半截模糊身影:穿苗服的老者蹲在火塘边吹气,黑袍道士盘坐在青铜鼎上抚琴,戴志雄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全是曾与他命格交缠至深之人。他们不言不动,只静静托举着罗彬的双脚,仿佛他是悬于深渊之上的一座孤桥。
    茅有三突然懂了。
    为什么罗彬迟迟不能出黑。
    不是资质不够,不是机缘不到,更不是命数亏欠——而是他早已超脱了“出”的范畴。
    他不需要破关。
    他本身就是关。
    “先天算……”茅有三喃喃,驴脸彻底僵住,“你给的,从来就不是路。”
    云眼骤然收缩,千张人脸同时睁眼。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混沌白光。白光如瀑倾泻而下,不照地面,尽数灌入罗彬七窍。他笑声戛然而止,身体却笔直挺立,衣袍无风自动,银线唐装上的纹路竟似活了过来,游走如龙。
    就在此刻——
    “吱吱吱!!!”
    灰四爷的尖叫撕裂寂静,一道灰影炮弹般从罗彬怀中射出,直扑云眼!
    它没去撞,也没去咬,就在离云眼三寸之处猛地刹住,鼠尾狠狠抽向自己左耳。一滴血珠迸溅,悬浮半空,瞬间膨胀、拉长,化作一根纤细银针,针尖直指云眼最深处那张尚未完全成型的面孔——那面孔轮廓,赫然是六阴山主峰的形状。
    “小畜生!”茅有三失声怒喝。
    灰四爷不管不顾,鼠爪疯狂抓挠自己胸口,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又一滴血飞出,化作第二根银针,钉在第一根针尾。第三滴血,第四滴……七滴血珠连成一线,银光刺目,竟在云眼中凿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裂隙。
    云眼白光猛地一滞。
    罗彬浑身一震,仰头喷出一口黑血。
    血雾散开,竟凝而不坠,在他面前悬停成一行字:
    **“吾命自裁,不假天授。”**
    字迹未消,罗彬双眼陡然睁开。
    瞳孔深处,没有眼白,只有一片幽邃墨色,墨色中央,一点金芒缓缓旋转——不是金丹,不是尸丹,是纯粹到极致的“定”意,如亘古磐石,压住了所有翻腾的命数乱流。
    云眼轰然崩解。
    千万张人脸无声溃散,化作漫天灰烬,簌簌落下。灰烬触地即燃,烧成青色火焰,却不伤一草一木,只沿着罗彬脚边墨绿腐地的裂缝蜿蜒爬行,所过之处,腐朽褪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黑色石板——那是真正的玄武岩,沉埋地脉千年,此刻正微微发烫。
    罗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纹路清晰,却比从前更深、更粗,隐隐泛着暗金光泽,仿佛皮肤之下,已生出新的骨骼。
    他缓缓抬脚,一步迈出。
    脚下青焰自动分开,让出一条洁净小径。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向茅有三,脚步平稳,呼吸均匀,仿佛刚才那场撼动天地的顿悟,不过是打了个盹。
    茅有三没动,只是死死盯着罗彬的眼睛。
    那墨色瞳孔里,金芒已隐去,可当罗彬目光扫过他时,茅有三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他感觉自己被看透了,不是皮囊,不是魂魄,而是所有藏在岁月褶皱里的秘密:他偷偷用师尊尸油炼过三枚避劫符,他床底下压着半本被撕掉的《逆命诀》,他第一次见罗彬时,袖中其实藏着一根能封人三魂七魄的缚灵钉……
    “师父。”罗彬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茅有三心上。
    茅有三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罗彬却笑了,这回是真笑,眼角微弯,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您别怕。我看得见,但不想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茅有三身后空荡荡的街道,落在远处道场方向:“灰四爷饿了,咱回去吃饭吧。”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
    茅有三怔在原地,半晌才猛地吸了口气,驴脸肌肉抽搐,竟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好!吃饭!老子今儿炖了三斤牛腱子!”
    他大步追上去,经过灰四爷身边时,弯腰一把抄起这只剩一口气的肥鼠,塞进怀里。灰四爷瘫软着,鼠爪还死死抠着他胸前布料,嘴里含糊不清:“……辣……要辣椒油……”
    回到道场,堂屋灯已亮。
    三具道尸端坐如初,桌上祭品纹丝未动,唯有那只燃烧尸油的炉子,火苗比先前矮了半寸,白烟却浓得化不开,袅袅升腾,在梁柱间勾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门形轮廓。
    罗彬径直走到炉前,伸手探入白烟。
    没有灼痛。
    烟雾如水般从他指缝滑过,却在他掌心留下一点微凉湿意。他摊开手,掌心赫然印着一枚淡金色的印记——形如篆字,却又绝非任何典籍所载,笔画蜿蜒,似山似骨似脉。
    “零堂印?”茅有三声音发紧。
    罗彬摇头,将手收回,印记随即隐去:“不是印。是‘记’。”
    他抬头看向太师椅上闭目微笑的活尸师尊,忽然躬身,深深一揖:“谢前辈借气。”
    活尸胸腹起伏未变,可那炉中尸油,火苗却猛地蹿高一尺,白烟翻涌,竟在半空凝成一只苍老手掌,虚虚按在罗彬头顶,停留三息,方散。
    茅有三看得清楚,那手掌五指之间,各缠绕着一道极细的金线——正是罗彬方才在街头引动的血丝所化。金线末端,没入活尸眉心,如同活物般轻轻搏动。
    “他……”茅有三嗓子发干,“把命轨借了一段给您师尊养着?”
    罗彬直起身,拂了拂衣袖:“前辈说,生气养久了,也该换换口味。”
    他语气平淡,茅有三却如遭雷击。
    借命轨,不是借寿元,不是借福泽,是把自身与天地规则绑定的“凭据”,亲手切下一截,供奉出去。这一截命轨,从此再不受罗彬掌控,它属于活尸,属于那炉中不灭的灯芯,属于这栋金丝楠木宅邸的每一根梁柱——罗彬从此走过任何地方,只要这宅邸灯火不熄,他脚下便永无虚土。
    这才是真正的“锚”。
    不是钉入天地,是融入血脉。
    茅有三忽然想起师尊当年说过的话:“真正的传承,不在书里,不在符上,而在人身上。人活着,道就活着;人死了,道就刻进骨头里,等下一个肯把骨头拆了喂它的傻子。”
    他望着罗彬清瘦的背影,望着那身银线唐装上流淌的微光,望着炉中跳跃的尸油灯火,驴脸上纵横的皱纹,竟慢慢舒展开来。
    “小罗子。”他唤了一声,声音忽然很轻,很哑,“你饿不饿?”
    罗彬正低头看自己掌心,闻言抬眼:“饿。”
    “那就吃。”茅有三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厨房走,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嗓音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亮,“四爷,去把灶膛里的炭拨旺些!今儿这牛腱子,得炖足两个时辰!”
    灰四爷从他怀里探出个鼠头,蔫蔫点头,尾巴却悄悄卷住罗彬手腕,用力一拽。
    罗彬低头。
    鼠爪在青砖地上划出三个歪扭的字:
    **“快看灯。”**
    罗彬顺着它爪尖方向望去。
    堂屋角落,那盏终年不灭的尸油灯,灯芯顶端,不知何时,凝起了一粒米粒大小的、剔透的金色结晶。结晶内部,有微缩的山水潭在缓缓旋转,潭边,两株并蒂莲花悄然绽放,一朵雪白,一朵墨黑。
    罗彬伸出手。
    指尖距那结晶尚有半寸,结晶内,白莲忽然盛放,花瓣层层剥开,露出花心——那里端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穿着银线唐装,眉目如画,正对着他,合十稽首。
    罗彬的手,停在了半空。
    窗外,夜色正浓,可东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青白。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