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四爷嗖的一声离开罗彬肩头,鼠脸上都是肉眼可见的悚然。
罗彬魂魄快速地恢复,意识堪堪清醒两分。
明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他说不上胜券在握,可就算说不死那苗王,也能把对方说残,洞神来了,面对一具命数虚弱,脏腑受损的身体,起不到太多作用。
结果对方居然是请来了一个阳神祖师!
傩神苗王,就是苗裔对祖师的称呼!
不是老苗王上身,他魂魄就被反噬震散了!
老苗王此刻分神帮他,那上游处,焦山场主会出问题吗?祭宗本来就要分神到下游来,还被三人用特殊方式杀了那么多黑蛇,老苗王这一分神,会不会直接放跑了焦山场主?
可现在的担忧只是徒劳,罗彬强忍着意识的涣散感,只能静等恢复。
老苗王控制着他的身体,十分平静地站定,目视着前方的巫蟲苗王。
林间,他的声音还在回荡不断。
“你,不是他?”巫蟲苗王的话音,透着一丝浓郁惊诧。
罗彬开口,老苗王语气依旧平静:“他又是谁?祭宗吗?”
林间再度安静下来。
巫蟲苗王脸上的金蚕蛊开始扭动,随后竟一截截地断裂开来,它们断成了十六份,每一份都在蠕动中成为一条怪异的长虫,圆头细尾,甚至冒出手脚。
顶端依旧是金蚕蛊的头,却怪异地蠕动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这金蚕蛊居然都和疫蛊有了一定程度的相融!
甚至金蚕蛊的数量,居然是十六条!
虽说罗彬不能控制身体,但他依旧能感觉到,至少此刻,气势上对方压过了老苗王。
巫蟲苗王本身就强过于他。
这傩神苗王又是下士祖师,老苗王是活阳神,这种上身方式和祖师上身不同,效果便会弱不少。
那十六条金蚕蛊,和罗彬脸上的三条金蚕蛊对比,无论是数量还是实力,都不是一个量级!
“没想到,三危山还能出现傩神苗王。”巫蟲苗王摇头,再道:“不过相对比我来说,你很弱。”
话虽如此,其脸上没有蔑然,只有一阵阵慎重。
这过程中,那十六条金蚕蛊要从他的脸上爬下去,随时准备进攻“罗彬”!
老苗王没有作答,罗彬的手忽然抬起,反手从背后的包里取出一物。
那是蝴蝶娘娘的傩神面具!
霎时,那巫蟲苗王脸上露出浓浓的震惊,骇然!
紧接着,罗彬将面具直接扣在脸上!
“现在呢?”老苗王的话音依旧平静。
罗彬感觉意识的躁动不安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宁静,他有种很怪异的感觉,金蚕蛊似乎在挣扎,不是痛苦,是那种要脱茧而出,蜕变一般的挣扎!
挣扎伴随着渴望!
那强烈的渴望感,让罗彬都有一阵阵共鸣。
只是他的渴望很空洞,有那种情绪,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渴望什么。
他的口中开始念出一段怪异的文字,听不明白意思。
很快罗彬就明悟,老苗王控制他念出来的是苗语,先前的龙虞等人就念过!
这绝非请洞神上身的苗语。
十六条金蚕蛊不再往下爬,而是折返回巫蟲苗王的脸上。
咒声忽然停顿,老苗王再道:“纯苗五姓和白苗之争,还是内斗,内斗,分出胜负即可,念在同为苗裔的份上,留下这十六条金蚕蛊,他可以活着滚出三危山,我无意请来蝴蝶娘娘,她看到我们内斗,必然哀伤。”
“光……老登儿,你想啥呢?放虎归山啊!”灰四爷吱吱叫着,来回上蹿下跳。
罗彬意识都微微一沉,当然,他没有什么反应,更做不出反应。
又是几秒钟的安静。
那巫蟲苗王脸色极度难看。
下一刻,那十六条金蚕蛊头尾相连,恢复成长条模样。
捻起金蚕蛊,将其朝着罗彬一甩。
罗彬抬起手来,他接住金蚕蛊的瞬间,重重一握,金蚕蛊瞬间收缩成了一团。
这时,脚步声响起,出现在旁侧的人,赫然是苗鈭!
苗鈭脸上的十二条金蚕蛊异样活跃。
江边的战局已经结束?
总而言之,苗鈭一定是老苗王引来的。
那十二条金蚕蛊朝着罗彬手上喷去蚕液,很快一个虫茧成型,将那条奇长无比的金蚕蛊封镇在虫茧中!
巫蟲苗王不言,迈步朝着江边方向走去。
苗鈭作势要动手。
罗彬瞥了他一眼,自然,那是老苗王的视线。
苗鈭顿然僵住不动。
很快,巫蟲苗王消失在他们视线中。
罗彬低着头,一直看着那虫茧。
“坏了菜了,老登你圣母心啊,放虎归山,必成心腹大患!”灰四爷还在来回窜,吱吱声都格外焦虑。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罗彬口中响起老苗王的一声叹息。
“彬儿,来三苗洞见为师。”
这一句话落罢,罗彬只觉得身体一颤,身体恢复了控制力。
扣在脸上的傩神面具传来一种怪异感觉,罗彬形容不上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附着他。
本能促使,他将面具拔下。
“呼……呼……”他大口大口地喘息。
身体本来就没什么伤势,魂魄的反噬被老苗王抚平,罗彬极力让情绪镇定,问:“背灵呢?”
“江边。”苗鈭回答:“他刚被压制住,老苗王唤我来。”
罗彬心头顿然一沉,转身,匆匆朝着江边走去。
灰四爷快速窜上罗彬肩头,此刻却不吱吱一声。
拢共就几百米,很快便到。
一眼便见到背灵,这令罗彬松了一大口气。
背灵并非单纯让苗鈭压制,至少几百条蛇,缠着背灵的手脚,浑身,将其缠成了一个蛇甬,漂浮在江面上。
他口中还在发出微弱的哀嚎,脸上依旧覆盖着尸蟲。
更多尸蟲在水面进攻黑蛇,数量更密集的黑蛇在还击。
“这还差不多,要给全放走了,四爷就真就吃不下也睡不着了。”灰四爷吱吱叫着,显得格外不满:“老登儿怎么回事,明明能打,明明能赢,自家地盘上,还把人放走了?蝴蝶娘娘请来看看啊,纯苗五姓,杂苗还差不多,害人不浅,伤心怎么了?棍棒底下出孝子,这种杂碎,不把他们剁碎,怎么能解恨?”
灰四爷的鼠脑,自然不能理解一切。
罗彬都知道,老苗王不如对方,不是级别境界,就是上身方式。
只能说明一点,老苗王请来蝴蝶娘娘,恐怕也得付出巨大代价。
这个他,自然指的不是老苗王。
罗彬心知肚明,如果这个代价自己能承受,老苗王肯定不会放人。
正因为承受不起,才只能言语威胁。
微舒一口气,罗彬抬起手来,看着掌心中的虫茧。
稍顿,抬起另一手,看着那水晶罐中疫蛊。
深呼吸,罗彬道:“灰四爷,号令山鼠在此地镇守,整条黑蛇江,全部都不能疏漏,整个三危山的山鼠都调动起来,任何事情,立即通报。”
“这可不好办。”灰四爷吱吱。
“所以,是你不行?”罗彬瞥了一眼肩头。
“闹麻了,是不好办,不是不能办,四爷能不行?”灰四爷冲着罗彬抖抖腿,再度从罗彬肩头离开,窜进山林。
这时,黑蛇形成的蛇甬缓缓朝着江水下沉去,
那些尸蟲疯了一样,拼命往水下钻,黑蛇继续进攻,尸蟲的数量逐渐变少。
黑蛇变多,是从上游的赶来了。
罗彬的心再度沉下来三分,扫一眼江畔和江面的蛇尸。
此刻,蛇尸同样缓缓沉入水底,江面恢复了波涛汹涌的模样。
祭宗,没有时时刻刻盯着黑蛇江了。
“走吧。”罗彬看一眼苗鈭,才朝着三苗洞的方向走去。
安排灰四爷去办事儿,他就只剩下正常速度。
走出去大概一半的距离,从江边的林子里开始钻出一条条山鼠,当他们走到上游弯折位置时,山鼠在江边趴了密密麻麻一长串。
不少山鼠围着地面一道长长的血痕,血痕的另一头深入山林内。
这吸引了罗彬不少注意力,让他心头微沉。
不过,眼下显然没有时间让他多去查探。
继续往前走,一道白影再度窜上罗彬肩头,灰四爷吱吱声响起:“小罗子,你就说服不服吧?你家四爷我都是老仙儿级别了,这点事儿,还能叫事儿?”
罗彬点点头。
“就这?”灰四爷一歪鼠头。
“羽化药丹,还有十枚吗?”罗彬问苗鈭。
苗鈭取出一个瓷瓶,扔给灰四爷。
灰四爷一嘴儿叼住,鼠眼都阵阵发光。
它含糊不清地吱吱:“四爷是坐地起价的鼠吗?小罗子忒现实,你有大拇指没有?竖一个,四爷心里就舒坦呐,算了算了,四爷心里不得劲儿,随便对付两口倒也行。”
“那你还给苗鈭吧。”罗彬再开口道。
灰四爷一下子将瓷瓶藏进脖子下的皮毛里,它本来就肥硕,瓷瓶不大,夹藏后愣是看不出痕迹。
随之,灰四爷甩着断掉尖头的尾巴,像是听不明白罗彬的话。
走了许久,到了悬崖底部,因为苗鈭不方便,罗彬便没有让灰四爷上身,他们一起顺着山路往上走。
等到三苗洞崖台时,天都擦黑。
老苗王静坐在正前方的穴眼处,罗彬一路走过去,苗鈭在老苗王身后便停下,恭敬的候着,一动不动。
走至老苗王的近前,罗彬这才驻足,稍稍躬身行礼,喊了一声师父。
老苗王的视线,是俯瞰着山崖之下,俯瞰着一整座三危山。
罗彬这才发现,山崖上的瘴气太浓,浓到只有他过来这里,能看到路,两侧什么都瞧不见。
空气中那浓郁的甜腥味儿,饶是让他都有了几分头晕。
“头晕是正常的。”
“这里的毒性很重,超过三危山任何时候,甚至超过典籍中的任何记载,真人都不能承受此间之毒太久,呼吸之间,都会中毒毙命。”老苗王说:“不过,你不会有事,金蚕蛊正在化解这种毒。”
罗彬心头微凛,他点点头说:“明白了,师父。”
“来了。”
老苗王低头,瞥着崖台方向。
崖台边缘,爬上来一个残破不堪的“蛊人”,他背上背着一条胳膊,一截小腿,这两道残肢上还裹着湿漉漉的唐装。
断腿上有撕咬的痕迹,伤口极不规则,血却被水冲散许多,伤痕处血肉都阵阵泛白。
“差一点,他就死了。”老苗王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丝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