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园外,云海翻涌。
牌楼高悬,仙雾缭绕。
四下看着,依旧是天庭惯常那副清净出尘的气象。
可若细看云气深处,便会发现那翻腾的白浪之后,其实还隐着几道挺拔身影。
几人皆未现出真容气象,只将身形半掩在云雾之后。
可周身隐隐流转的星辉,却怎么压也压不住,凜然,古老,透着一股与天穹星野相勾连的深沉意味。
那不是寻常仙官身上的清光,而是星宿正神独有的气机。
几双目光,则都似有意若无意地,盯着蟠桃园前那座牌楼。
看似松散,实则绷得极紧。
正在这时……………
“啊!”
一道青色流光陡然划破云层,自高处斜斜落下。
甫一落定,四周翻腾的云气竞都像被某种无形威势压住了一瞬。
来人面沉如水,身形高大,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凝气象。
更有缕缕龙气,在他周身若隐若现地盘旋不去。
正是东方青龙七宿之首,角木蛟。
他才一现身,原先隐在云中的那几道身影,便齐齐现出些轮廓来。
“大哥!”
几人同时拱手,神色间皆有敬意。
角木蛟只略略颔首。
可他眉头却并未因此舒展开,反倒皱得更深了几分。
那双沉沉的眼睛,当即落在了最前头那人身上。
“老貉。”
“你这般火急火燎传讯,把弟兄几个全都叫来,到底是出了什么纰漏?”
被点名的氐土貉赶忙上前两步。
他脸色本就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躁意,此刻更是咬了咬牙,低声道:
“大哥,刚得的消息!”
“下界那个夺了我氐土地脉的小贼,如今就在这蟠桃园里头!”
此话一出,旁边几人的神色也都微微一动。
“胡闹!”
角木蛟却是面色一沉,当场低喝了一声:
“当日不是早就定下章程了么?那小子跟脚未明,来路古怪,背后到底站着哪一路人物,至今都还摸不透。
“在查清之前,谁都不许轻举妄动,你这般上蹿下跳,是嫌麻烦还不够大?”
角木蛟这一声训斥下来,云间气氛顿时更沉了些。
可氐土貉显然也是早有准备。
他非但没退,反而忙不迭又往前凑了一步,压着嗓子道:
“大哥,这一回可真不是我莽撞!”
“我已托了司命殿那边的熟人,特地查过卷宗了。”
“那小子虽说确实是飞升上来的不假,可天庭根本没给他赐什么正经仙籍!”
“眼下,他就被丢在这蟠桃园里,当了个无品无级的杂役园丁!”
说到这里,氐土貉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咬定后的狠劲。
“大哥您细想,若他当真背后通天,有什么了不得的大靠山,至于落到这等地方来挑担挖土、沤肥看果么?”
“雷部、斗部、值殿、巡天......但凡有点根脚的,随便塞个清闲体面差使都不是难事。”
“哪有丢到蟠桃园底下,来吃这份土气的道理?”
这几句话一说,角木蛟原本紧锁的眉心,果然微微松动了些。
氐土貉这番分析,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天庭规矩虽森严,可有些规矩,说到底也只是给没背景的人立的。
真若是哪路大仙、大帝门下的嫡系,断没有扔来蟠桃园里沤肥种树的道理。
见角木蛟神色已有些松动,氐土貉立时乘热打铁。
“大哥放心,我也不是不知轻重,这一回绝不动粗。”
“弟兄几个不过是去园子门口堵他一堵,盘问盘问,把底细再探实几分。
他这话说得虽像是稳妥。
可谁都听得出来,里头那口压了许久的怨气,早已快按不住了。
角木蛟沉吟片刻,云气在他身侧缓缓翻涌,那缕缕龙气也随之明灭不定显然心中仍在权衡。
半晌,他才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也罢,只问话,莫动手。”
氐土貉当即精神一振,连连应道:
“大哥放心!”
可他嘴上虽答得痛快,眼底却已先一步亮起了几分压不住的凶光。
正说话间,蟠桃园那边,仙雾轻轻一分。
只见牌楼之下,正有两道身影并肩缓缓走了出来。
一道是揣着袖子、弓着背的干瘪老头。
另一道则身形修长,麻衣草履,
虽是一副才从下界上来的寻常打扮,可举手投足间,自有股沉静气。
氐土貉一见那人,双眼顿时猛地一亮。
他抬手便直直指了过去。
“大哥!就是那小子!”
那边厢,姜义还在极客气地同老宋头作别。
“管事送到此处便好,莫要再耽搁了司里的差事。”
老宋头闻言,笑呵呵地回了一礼,脸上并无半点异色。
在老宋头看来,人家是接引仙官亲自领上天来的,在这九霄之上有些旧交故旧,有处清静私宅落脚,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
所以他也不多问,只揣着袖子,冲姜义笑眯眯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园中去了。
姜义也抬手挥了挥袖,算是送别。
一直目送着老宋头那道干瘦却挺得很直的背影,渐渐隐入蟠桃园深处的仙雾之中,他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不远处,氐土貉正领着几位星宿正神,大步朝这边逼来。
几人周身皆有淡淡星辉流转,气势不小。
姜义眼角余光一瞥,心里倒也没当回事。
这天庭里头,神仙来来往往,本就多如过江之鲫。
左不过又是哪路当差的仙官宿神,因着什么公干杂务,恰巧路过蟠桃园罢了。
他甚至还颇有礼数地朝那几人微微颔了颔首,嘴角带了点淡淡笑意,算是打过了照面。
随后,便自顾自转了个方向。
脚步不紧不慢,悠哉悠哉地,径直朝蟠桃园东侧去了。
氐土貉原本气势汹汹,眼看正主就在眼前,胸中那股憋了许久的火都已快窜上喉咙。
他刚要开口喝一声“站住”……………
可那个“站”字还没真正冲出嗓子眼,脚下猛地一顿,再迈不出去。
身后的几名星宿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一头撞到他背上。
“老貉,怎么不走了?”
“愣着作甚?”
几人低声催了一句。
氐土貉却一句话都没吭,只是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僵住,眼珠子更是直勾勾盯着前头。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姜义晃晃悠悠走出没几十步,便在一座占地极广,却已尘封冷落许久的府邸门前停了下来。
那府邸朱门紧闭,门庭寂寥,四下连半点人气都无。
可只要抬头一看,那高悬门楣之上的五个鎏金大字,哪怕已蒙了薄薄一层仙尘,也依旧刺眼得叫人头皮发紧。
齐天大圣府。
角木蛟的脸色,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便阴沉到了极点。
旁人或许不知,可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当年为了追查那桩地脉被夺之事,他可是亲自往五行山跑过一趟的。
山下那只被压了百年的猴子,和眼前这个从凡间一步步爬上来的小子之间,究竟有多少牵扯,他虽摸不透全貌,却也早知道绝不浅。
只是连他都没料到......
这小子才刚上天庭,竟就敢如此大摇大摆,直奔这座连仙神都刻意绕着走的府邸而来。
氐土貉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脸上仍是一副不肯信邪的模样。
死死盯着那道麻衣草履的背影,像是非要亲眼看着对方在那两扇朱门前吃个闭门羹,才能把胸口这口气顺下去。
可惜,姜义压根不知道后头正有几双眼睛,跟钩子似地挂在自己身上。
他只走到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稳稳站定。
随后双手抬起,十指翻飞,结出一串极繁复的法诀。
那开门的门道,是他在五行山里,足足跟着练了三天才彻底记牢的。
如今捏起来,自然分毫不差。
气机流转之间,竟与整座府邸深处沉睡已久的禁制,生出了阵阵共鸣。
待到最后一道法印落下。
整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圣府,忽然发出一声低沉至极的轰鸣。
紧接着,门楣上积落多年的仙尘,竟如潮水一般自行退散。
原本灰暗无光的朱门,也在这一瞬间,猛地绽出夺目灵芒。
红门金匾、古禁旧意。
一时间,整座大圣府竟像活过来了一般。
再下一刻,那两扇厚重朱门,便在一阵低低“隆隆”声中,朝两侧缓缓大开。
姜义站在门前,神色平平。
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门槛。
“砰!”
待他背影彻底没入府中,两扇朱门便又在众人眼前重重合拢。
灵光一敛,尘气一沉。
方才那一瞬活转过来的大圣府,顷刻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冽模样。
云海深处,一时间竞静得连风都像停了。
众星宿立在原地,谁也没先开口。
角木蛟沉着脸,许久之后,才缓缓转过头来。
看着脸色已难看到极点的氐土貉,嘴角扯出一抹冷意:
“怎么?你不是说他无品无级,在园子里挑担沤肥么?”
氐土貉一张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可先前那些拍着胸脯说出来的硬气话,到了此刻,却连半个字也再挤不出来。
半晌,氐土貉才缓缓吸了一口气。
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回去吧。”
一步跨过那两扇朱漆大门,大圣府内的景象,便再无遮拦地撞进了姜义眼里。
从外头看时,已觉占地不小。
真进了门,才知里头比想象中还要更阔得多。
前院宽敞,回廊深长,殿宇层层递进,气派自是不必说。
可里头莫说什么仙家府邸里常见的奇花异草、灵禽瑞兽。
便连正堂里招待客人该摆的几案、坐榻,都硬是寻不见一张。
放眼望去,除了高门大殿、空廊广庭,便只余一种扑面而来的冷清。
这地方,说是仙府,倒不如说更像一副刚刚搭完架子,主人却从没正经搬进来住过的空壳。
姜义见了这情形,也只得无奈笑了笑。
以那猴子的脾性,披上齐天大圣这层官袍之后,怕也没几日是真在府里待得住的。
不是跑去哪路星君、仙官的府上蹭酒认兄弟。
便是一翻身蹿进蟠桃园里,蹲在树杈子上,挨个品评桃子熟到几分火候。
所以这府里空成这般模样,也就丝毫不奇怪了。
姜义只大致扫了几眼,便径直穿过穿堂,往后殿去了。
这地方,他虽是头一回亲身进来,路却并不算陌生。
因为在五行山中,那猴子闲来无事时,早已把这里头的关窍,颠来倒去说过不知多少遍。
按孙悟空的说法,这齐天大圣,本就是玉帝钦命的蟠桃园正堂主官。
所以这座大圣府,打从落下第一块地基起,气机便已与一墙之隔的蟠桃园死死勾连在了一处。
从前院的门庭,到后殿的阵枢,再到地下脉络里流转不息的仙灵之气,彼此一环扣一环。
看似是两处地方,实则根脚早已绑在了一起。
尤其是这后堂深处,更设有一座主阵眼。
此阵若运转起来,便可监察整座蟠桃园的草木生发、泉眼流转、地气沉浮,乃至每一株仙桃树的细微气机变化。
若手段高些,甚至还能借此调理枝叶、梳拢木气、催压灵机。
这才是蟠桃园正堂主官,手里真正该有的权柄。
只可惜,这般精妙的好东西,落在那猴子手里,却等同于明珠投了山猿。
相较于掐法印、催阵眼,隔空一点点调理园中气机。
大圣爷显然更喜欢直接翻进园子里,揪住底下土地老儿的领子,当面发号施令。
省事爽快,还更合脾气。
于是这套本该大有用武之地的阵法,自建成那日起,便硬生生在后殿里,吃了一百多年的灰。
姜义一路行到后堂深处。
果然没费多少工夫,便在一方积着薄灰的玉台之上,寻到了那座主阵的机枢。
玉台不大,四角却都嵌着极细密的云纹纹。
其上阵痕纵横交错,彼此勾连,看久了甚至叫人隐隐生出一种头晕目眩之感。
姜义站在玉台前,先静了静心。
随后屏息凝神,双手抬起,依着孙悟空当日传他的法门,一道一道捏起法诀。
他指尖微微一震,一缕精纯灵力已自指端缓缓逼出。
最后,轻轻点在阵眼中央。
刹那间,整座玉台像是被这一指点醒。
原本沉寂已久的阵纹,竟自中心起,骤然亮起一圈圈极淡却极稳的金光。
光纹如水波般一层层漾开,沿着台面,沿着地底,沿着整座大圣府的气机脉络,转瞬传向四方。
姜义只觉得脑中猛然一清。
下一刻,心神便如水银泻地一般,无声无息沉入了阵法最深处。
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感觉,实在太过玄妙。
仿佛他的神海,忽然在刹那之间被人拉开了无数倍。
原本只在一身一念之间转动的感知,也跟着被猛地抽长、放大。
他的眼,不再只是自己的眼。
耳,不再只是自己的耳。
连呼吸、触觉、神念,乃至最细微的心神感应,都在这一刻被阵法无限延展了出去。
只是顷刻工夫,整座蟠桃园,便已一草一木、一泉一石地倒映进了他心头。
哪处枝头新抽了半寸嫩芽。
哪道水眼里的仙泉灵意偏浓了几分。
哪一缕地脉中流淌的木气,正与某棵老树的根须彼此呼应。
甚至连泥土深处,那些寻常神识根本探不到的极细微气机流转,此刻都像掌心纹路一般,清清楚楚摊开在他面前。
整座园子,整片天地,此刻竟都像稳稳躺在他手里。
而就在姜义心念微动的刹那,神魂竟也随之轻轻一荡。
下一瞬,他只觉自己像一只脱壳而出的金蝉,轻飘飘从肉身中挣了出去。
这种感觉,与他平日阳神出游,倒确有几分相似。
可若细论,却又截然不同。
因为寻常阳神离体,靠的是自身修行,是神魂出窍,是以己意观外物。
可此刻这一荡出去的,却不只是他自己的神魂。
在脱体的一瞬间,四面八方的阵法气机,便已如百川归海般朝他汹涌拥来。
那感觉,像是在为他披甲。
一层又一层的金色威严,自虚无神魂之外缓缓凝起。
沉甸甸的,金灿灿的,不带半分凡俗气。
那不是法力,也不是神通。
而是天条法度亲自赋下的一缕权柄。
是这座齐天大圣府,也是整座蟠桃园,赋予正堂主官的绝对权威。
“哎?快瞧快瞧,上头那是谁?”
“嘶......瞧着面生得很啊。敢在园子里头这样凌空乱飞,莫不是上头忽然派下来巡查的星官?”
“你可拉倒吧。哪家星官穿成这副模样?再说了,星官也不往咱这地界闲逛……………”
姜义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细碎议论,叽叽喳喳,乱糟糟一片。
还夹着一道道压不住惊奇的抽气声,以及底下人忍不住抬手指点的窸窣动静。
姜义心神微微一荡,这才从那种掌握整座果园,生杀予夺都只在一念之间的玄妙感中,慢慢抽回了半分清明。
他缓缓睁开眼,待视线稍稍适应过来,四周景象这才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这一看,姜义也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
这地方,他认得,而且还颇为熟悉。
四条宽阔整齐的白玉板路,自四面八方一路铺来,最后在此处汇于一地。
周遭空空荡荡,既是蟠桃园中最方便行走调度的集散之所,也是四位土地辖地彼此接壤的交界中心。
半个时辰前,老宋头才刚揣着袖子,领着姜义从这儿溜达过去。
还顺口介绍了两句,哪条路归哪边的人走。
可眼下,姜义却不是站在地上。
他整个人,竟凭空虚浮在离地约莫三丈的半空之中。
衣袂不染尘,气机自成势。
下方那些先前还在担水、锄草、搬石、松土的力士仙吏,此时此刻,竟全都齐刷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有的还半弯着腰,锄头撑在地里没来得及拔。
有的肩上挑着水担,连桶中仙泉都还在微微晃荡。
可无一例外,全都仰着脖子。
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半空中这道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影。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
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
刚送完姜义出园,溜达回司里,准备点卯的老宋头。
顺着众人的目光一抬头,惊得连手里揣着的记事玉简都险些摔碎了。
老头儿跌跌撞撞地排开人群,凑到下方,压着嗓子,急赤白脸地直冲天上招手:
“姜老弟!你……你怎么又折回来了?你飘在上头作甚!赶紧下来!”
喊罢,老宋头又似是瞧见了什么极要命的物事,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你这一身衣裳又是从哪儿偷摸套上的?这天庭重地,官袍朝服,件件都有品级,样样都有规矩!穿错了一星半点,都不是闹着玩的罪过!万万乱穿不得啊!”
乱穿衣裳?
悬在半空的姜义闻言微怔,顺着老宋头那焦急的目光,下意识地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
这一看,他自己也愣住了。
只见自己离体的神魂上,哪里还有先前那身半旧麻衣的寒酸影踪。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袭流光溢彩的紫金大红袍。
再细看去,那大袍之上以仙丝盘枝走线,纹理繁复流畅,处处隐有流光。
动时似火,静时如霞。
腰间束着极品的羊脂玉带,足下蹬着一双步云仙履。
袍服之上,隐有神瑞之气流转,胸前的补子上,更是用仙丝绣着一尊傲视凌霄的图腾。
这哪是什么乱穿的戏服。
这分明是......唯有蟠桃园正堂主官,方有资格披戴在身的仙官朝服。
底下议论声纷纷。
老宋头更是急得在原地直跺脚,恨不能凭空生出一根竿子,把半空中的姜义给捅下来。
就在这当口。
“唰!唰!唰!唰!”
四道极其凝实厚重的土黄色流光,几乎不分先后,自蟠桃园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破空而至。
流光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化作四名须发皆白,却周身萦绕着纯正仙家地脉气象的老者,稳稳落在了那片空地上。
原本还叽叽喳喳看热闹的仙吏力士们,登时齐刷刷地闭上了嘴。
众人慌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还急赤白脸招手的老宋头,更是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将手缩回了宽大的袖管里,深深埋下头去,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往上瞟。
四位土地爷。
这可是蟠桃园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顶头大上司,今日竟跟商量好似的,齐齐现了身。
四位土地刚一落地,目光便不约而同地锁定了半空中那道人影。
只一眼。
四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地仙老翁,身子齐齐一震,瞳孔骤缩。
底下的那些挑水沤肥的底层仙吏,资历浅,不识货。
可他们身为这蟠桃园的掌事土地,哪能认不出这身紫金大红袍的来历。
四位土地隐秘地交换了几个眼神,惊疑不定。
沉默了短短两息。
当头那位拄着龙头的土地上前小半步,率先将拐杖往旁边一靠,一撩长袍,双手相合作了个极其标准的大揖。
身后那三位土地见状,也再不敢端着架子,连忙跟着深深躬下身去。
无论如何,就算只是对着这身袍服,这个礼也是免不得的。
四人齐齐行过了全礼。
当头那位土地,这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动作放得极稳,显然是个见过些场面的。
可即便如此,再抬头望向半空时,眼底那抹谨慎试探,仍旧掩不住。
“下官乃蟠桃园学园土地。”
他先是自报了家门,这才拱着手,语气端肃而恭敬地问道:
“敢问上仙高姓大名?”
“今日驾临本园,可是有何法旨,要向下官等人示下?”
半空之中,姜义也在这一刻彻底回过了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四位大礼参拜的地仙。
又垂眸扫了扫自己这一身,不知何时显化出来的正堂朝服。
心底最初那点突如其来的意外,到此时,已硬生生压了下去。
姜义并未急着降下身形,面上也不见半分仓促。
他只那样稳稳悬在半空之中,任由袍袖低垂,仙辉流转。
整个人仿佛天生便该立在那处,俯看这一园草木仙灵。
下一刻,大袖轻轻一拂。
声音仍旧平稳,可那话音一经出口,便在整座蟠桃园大阵的加持之下,化作一股无形威势,层层荡开,清清楚楚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自今日起……………”
“姜某忝居大圣府,暂领管家之职。”
“代行大圣主管蟠桃园之权柄。”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垂,缓缓扫过下方四位土地与满园仙吏力士。
“自今而后,凡蟠桃园内外,一名册、出入、培植、灌溉、采摘诸事......”
“皆在本府督查权责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