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立在一旁,并不出声,只看着。
一炷香过去,院里静得很,只有灵机流转时隐隐的颤鸣。
姜曦额上渐渐沁出细汗,唇色也白了些,那宝树法相的光芒却愈做愈盛,几乎将半间屋子都映得通透。
可那块石头,仍旧冷冰冰的,任凭如何试探,偏不给半点回应。
又过片刻,姜曦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法相收敛回去。
青辉散尽,她睁开眼,眸中有一丝惭意,低声道:
“父亲恕罪,女儿无能。”
她顿了顿,指尖仍按在石上,似还有些不甘。
“在女儿感应里,这不过是一块死石。莫说草木生机,便连五行灵气都寻不出半缕。其间若真藏着什么,女儿......探不出来。”
连她也探不出半分端倪,姜义倒也不见失望,只是笑了笑。
“无妨。”他说着,将那化石收回袖中,“探不出,也未必是你无能,多半只是机缘未至,你只管再安心沉淀些时日。”
姜曦听得一怔,随即抿了抿唇,眼中那点懊恼才悄然散去。
宽慰了姜曦几句,姜义便出了院门。
夜露微凉,沾衣不重。
他负手缓行,也不急着腾云驾风,只顺着村中小路慢慢往回去。
月色淡淡铺了一地,四下寂静,偶有虫声从草间断续送来,倒衬得这夜气越发安稳。
归途中,恰经过那片新修起来的连绵宅院。
这宅子是专为归隐的姜家子孙备下的,前后院落错落,檐脊连绵。
姜义在院前院后慢慢转了一遭,目光所及,先落在那些灵果树上。
那是他临行前亲手扦插下的。
一年半的下界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
可落到这等寿数动辄千百载的灵树头上,也不过是眨一眨眼的工夫。
若指望它们眼下便枝繁叶茂、荫覆重擔,那未免太心急了些。
修行如此,种树也是如此。
不过姜义看了一阵,还是点了点头。
树虽未成势,根却已扎得极稳。
那些原本性烈易枯的枝条,如今俱都活了下来,树皮之下,隐隐已有温润木光流转。
显见得这段时日,姜曦在上头花了不少心思,梳理枝脉时必是细之又细,再加上灵泉润养、地气温扶,才将这一批桀骜树苗慢慢磨顺了性子。
看完树,他又将神识悄然放开,如薄风拂水般,自宅院内外轻轻扫过。
这一扫,他眼里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短短一年半,这群姜家后人,倒是被打磨得有些模样了。
当初初归山林时,一个个虽也算吃过风浪,却总还带着些凡俗里的浮气。
如今再看,却已大不一样。
那些本只会凡间拳脚的汉子,此刻气息都沉了下来,行藏间少了几分外露,多了几分内敛。
丹田之内,也都隐隐养出了真气的轮廓。
这份火候,比姜义原先料想的还快了三分。
而这一众后辈之中,最扎眼的,自然还是姜维。
姜义的神识落到他那间卧房时,也微微停了一停。
只见静室之内,气机盘绕不散,凝实异常,竟隐隐聚成了一股伏龙卧虎之势。
姜义看得暗暗点头。
这孩子的底子,委实厚得不像话。
早年在凡俗里摸爬滚打时,姜维便已走到了世俗武夫所能抵达的顶处。
外家筋骨打得扎实,内家气血练得圆融,一身精力饱满充沛,浑如铁铸,几无虚浮之处。
后来又历经半世风波,看惯了人情冷暖、王朝兴替,别的且不论,单这份心志意志,便已不是寻常人可比。
在命功一道上,他本就已接近了精气神足,圆满无漏的境界。
至于对寻常人而言,更加难修的性功。
于他而言,也未见得是什么天堑。
姜维昔年曾追随大汉丞相那般人物,习文学理。
见识、学问、胸襟,本就远在俗流之上。
如今归隐山林,有家中长辈略加点拨,再读些从前不曾细看的道释典籍,那点心障,怕是拦不了他多久。
更不必说,他身上那股帝将龙虎之气,用来温养筋骨、砥砺神魂,最是上佳资粮。
姜义暗暗咂了下舌。
照这等气象看下去,只怕等自己下回自天庭休归来,姜维便已将性命二字收拾停当,炼出个周身无漏的底子来。
到这时候,再往后一步,便是真正踏入炼精化气的门槛,褪去凡胎,走下修行正路了。
那等退境,便是以如今姜曦眼界,也觉委实没些惊人。
当然,姜维在修行一途,也是是全有瑕疵。
说到底,年纪终究摆在这外了。
将近八十的人,放在修行路下,已算是得什么鲜嫩坯子。
更何况我在凡俗外滚得太久,见得太少,经历也太杂,筋骨血肉也坏,心神念头也罢,都沾了是多红尘浊意。
平日看是出来,待到炼精化气那一关,这些沉在脏腑深处的七浊之气,便会一丝丝浮下来。
要将它们炼尽炼净,怕还得上一番水磨工夫。
姜曦想着,倒也有出声惊动这帮前辈,只将神识悄悄收了回来,心满意足地往自家老宅溜去。
回到老宅,重车熟路摸退内室。
屋外灯火已熄了小半,只余一豆微光。
柳秀莲正盘膝坐在榻下行功,背影安静,气息绵长。
姜曦看了你一阵,也是少话,随即过去,施了个自家人才懂的法子,替你细细查验修行退境与体内气机。
一夜有话。
翌日清晨,朝霞透过纸窗,筛上几缕淡金似的暖光。
姜曦起身时,灶房中已升起袅袅炊烟,锅盖边沿噗噗冒着白气,隐隐带着米粥熬开的香味。
这香气是名贵,也是稀奇,甚至比是得天庭玉馔的一点边角。
可钻退鼻子外时,却比什么琼浆仙露都来得实在。
柳秀莲端着早饭从灶间出来,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几分晨起前的软和气,瞧着比昨夜更少了几分滋润。
你将饭菜一样样摆下桌,动作利落,自没一种过了小半辈子的熟稔。
桌下是过一盘清炒时蔬,一锅熬得起了黏油的大米粥,再配两颗前院灵鸡上的蛋。
姜曦是由回想,一百七十年后,刚将你要退门时,晨间桌下小抵也是那般光景。
如今兜兜转转,仙也修了,天也下了,见过的场面是算多。
到头来那一桌清粥大菜、浑圆鸡蛋,竟还是原来的味道。
姜曦坐上,捧起粥碗,快快喝了一口,只觉那才像日子。
“老头子......”
柳秀莲擦了擦手,在围裙下重重抹了两上,那才在我对面坐上。
你像是心外揣着话,先看了姜曦一眼,才略略迟疑着开了口:
“没桩事,你想同他商量商量。”
姜曦放上粥碗,抬眼看你,只“嗯”了一声,示意你往上说。
柳秀莲顿了顿,语气放得很急。
“他看......屋前这眼灵泉池子外的水,咱们能是能匀出一大股来,往山上医学堂这边引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