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中,落叶纷飞。一条巨大的火红蜈蚣撞碎无数的树木,疯狂朝着远处逃窜,一路上,动静不小。
只是在它那巨大的身形之后,有一粒剑光,骤然绽放,拉开一线,追逐而来,这边的巨大蜈蚣,很快便被那一粒剑光洞穿,没有任何挣扎,就轰然倒在了山林里。
惊得远处的飞鸟掠走。
不多时,取了那蜈蚣妖丹的两个道人,回到这边,将妖丹递给周迟,周迟则是看了一眼后,丢给了胡岳。
“山君这修为倒是没落下,如今已经归真了,看起来这些年修行,颇有心得?”
周迟笑着开口,对于胡岳如今的境界,他是有些惊喜的,毕竟他也没想到,胡岳在这山中修行,速度也不算慢。
胡岳哈哈一笑,“这还要多亏恩公点拨,如今彻底安心修行,心境通透,自然就还凑合。”
周迟打趣道:“不过山君这鲁莽性子,还是没改。怎么,这是真不在意啊?”
胡岳有些难为情,别的都好说,可就是这个性子,实在是难改了。他一双大眼睛眼珠子提溜转,打量了一番白溪,笑眯眯开口,“这位就是白道友吧?”
白溪听过周迟提及这边的事情,自然也能知晓这位山君的身份,微微一笑,抱了抱拳。
胡岳笑道:“不愧是恩公看上的女子,看这份风采,那就不是一般女子。”
周迟有些无奈,赶紧转移话题问道:“你这万林山里,还有没有别的麻烦?趁着我来了,一块帮你处理了。”
胡岳挠挠头,“麻烦倒是不多,虽说这些日子也是涌来了不少妖魔和修士的,但都挺老实的,没有什么过界举动。”
“那可不好说,这帮人被我逼着从甘露府逃出来,躲在这万林山中,就是暂时消停而已。”
周迟拍了拍胡岳的肩膀,笑道:“来都来了,走一趟。”
胡岳哈哈大笑,“走!”
两人一拍即合,之后数日,在胡岳的领路下,周迟在这万林山中找到了不知道有多少从甘露府那边跑来的邪修和妖魔。
这也让胡岳收集了不知道多少妖珠。
他虽说如今修行是靠着天精地华,但这些妖物的妖珠,说到底,对他的修行,还是有着极大的裨益的。
等到荡清了这万林山之后,几人返回白草山那边,胡岳让人搬出来不少酒,五花八门,看着就知道这是那些山下百姓祭拜他所用的,他也是来者不拒,什么酒水都喝。
周迟想了想,倒也没有拿出自己的酒水来,就陪着胡岳喝这些五花八门的酒就好了。
一场夜宴,几人都没少喝,包括白溪,都喝了一些。
之后几人走出大厅,坐在外面的屋檐下,仰起头看着今夜那轮难得的明月。
胡岳带着酒气笑道:“恩公,你是不知道,我是天天都盼着跟你再相见啊。没有你的日子,总觉得差点什么意思。”
周迟打趣道:“我又不是女子,盼着和我相见有个什么意思?”
胡岳挠挠头,“不是女子的事情,再说了,恩公不早就找到自己的良配了吗?”
周迟听着这话,扭过头去看了一眼白溪,她抱着刀坐在那边,对自己投来了一个微笑。
“山君这是念着周宗主的好,又没什么法子报答,所以这平日里都着急死了。”春水这会儿缓缓笑着开口,她是之前周迟第一次来万林山中,解救下来的女子。后来就一直留在白草山中,不过看样子,也没能成为这白草山的女主人。
周迟看着她问道:“山中还待得习惯?”
春水点点头,说道:“山君对大家都很好,没有在山中受半点欺负。”
周迟点了点头,说道:“这就好。”
“恩公,这次来万林山,是特意和山君相见?”
春水看了一眼胡岳,其实知道胡岳想问,又拉不下脸来,这才帮着问出了这个问题。
周迟笑道:“这次还真不是,之前本来是想来的。但到处都有人想要置我于死地,也没能有什么机会和山君相见。如今东洲安定下来了,已无什么大事,便想要离开东洲走走看看,路过此地,要是再不和山君见一面,就又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再次相见了。”
山君微微蹙眉,有些不解,“恩公为何要离开东洲,如今不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东洲第一人了吗?”
依着胡岳来看,周迟既然现在是东洲第一人,就这么待在东洲才是最好的,这么美滋滋的过日子不好?非要折腾。
周迟回答得倒也简单,说是还年轻,闲不住,在某座山上苦修不动弹,浑身难受。
胡岳啊了一声,“怎么我不觉得?”
胡岳这么开口,其余几人都对他的直率会心一笑,这换个人,这会儿哪里能这么说话。
也就只有胡岳了。
眼见其他人都不说话,胡岳也感觉到好像说错了什么,他挠挠头,嘿嘿一笑,倒也没有太过在意,反正他清楚周迟是个什么样的人,两人之间的交情,肯定不会因为这一两句出问题。
之后闲聊几句之后,周迟看向那两个道人,也是老熟人了。
“有没有想过找家道观修行?”
周迟想了想之后,还是开口说道:“有一处地方,大概还挺缺人的。”
三角眼道人看着周迟,还没急着开口,这边的山君就嚷了起来,“恩公,你这不厚道啊。你多久不来一次也就算了,怎么来一次,就要把我这的人要走?”
周迟笑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更何况,我看他们两人多少是有些机缘的。”
三角眼道人犹豫片刻,才轻声开口,“我们真能在某个道观落脚?这不会让周宗主为难吧?”
周迟摇头笑道:“自然不会,不过你们拜入那位观主门下不容易,可在那道观落脚,不难。那个家伙的道观才刚刚修建,你们这会儿过去,刚好。”
三角眼道人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到底是把山君独自一人置身于这山林间,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这些日子,他们这对师兄弟和山君胡岳,已经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胡岳也连连点头,“对嘛对嘛,你把人给我要走了,以后善终连个跟我喝酒的人都没有,闷死了!”
周迟原本是想着要为这两个道人谋个出路,逍遥观那边,齐雾明摆着来历不凡,两个道人去那边,多少是有些好处的。最主要的是,齐雾这样的人,明摆着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修士,去那边,肯定是不会受委屈的。但既然三角眼道人不愿意,算了就是。
周迟也不去问那矮胖道人的意见了,两人从来都是以这三角眼道人为主的。
之后一行几人,就此赏月无语。
等到夜深,几人都散去,各自寻了归处睡觉,春水离开之前,犹豫片刻,好似有话想说,但又说不出来。
周迟看着她微笑道:“这件事我帮不了你,都没法子开口劝人,但你既然有想法,可以说,就算不成,想来山君也不会生气,从而把你赶走。”
春水被点破心思,脸有些红,“就是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周迟说道:“他那性子,你不提,这一辈子,他都不见得会开口,他甚至都不见得会往这边想。你要是开口,说不准才有戏。”
春水有些担忧,“总觉得他会觉得世上女子都和之前那芙蓉上人一般来骗他,再说了,我也……”
“顾忌太多,想来想去,不开口,某日错过了,你再来后悔?”周迟瞥了春水一眼,说道:“有些事情,胆子可以大一些。”
春水听着这话,点了点头,很快便笑道:“知道了,谢谢恩公。”
周迟嗯了一声,送走了春水之后,这里就只剩下白溪和他了。
白溪来到他身边坐下,说道:“你现在倒是什么事情都想管一管。”
周迟笑道:“都是朋友,说上一两句,没多大个事。”
白溪嗯了一声,打趣道:“有点东洲之主的意思。”
“这地方可不是什么东洲了,两洲交界点,东洲之主也不能管。”
周迟笑道:“况且我也管不了什么,我既不能强迫让他们两人去齐雾的逍遥观,也不能让山君点头应下姻缘,就只能动动嘴而已了。”
白溪笑而不语,这趟两人结伴远游,她对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一点都不在意,只要跟着周迟一起就行,自然而然在何处逗留,逗留多久,也没有半点意见。
不过周迟还是选择的前往赤洲,让白溪有些开心,因为之前周迟就去过一趟赤洲,这边有不少他结交的朋友,到时候见一见,有些意思。
周迟看了一眼白溪,笑道:“也不是都能见到,高瓘和阮真人这会儿大概都不会在赤洲,至于其他人,也不知道谢淮那家伙是不是真抱得美人归了,孙亭过得如何,最主要的,还是米大掌柜的,不知道如今给我攒钱有多少了。”
白溪挑眉道:“不是说不要吗?”
周迟笑了笑,“先借,先借。”
——
妖洲,雪山国。
一行三人,在攀登一座陡峭雪山。
山上便是妖洲剑修眼中所谓的妖洲剑道圣地,白柳山。
领头那位,身份不简单,妖洲第一剑修,境界早已经到了登天巅峰,距离云雾境也不过只有一步之遥的剑仙雷藕。
在他身后,一对年轻男女,男子正是从西洲而来,来到妖洲的柳仙洲。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子,也是个剑修,名为黄月。
之前柳仙洲在妖洲闯出了些名头后,便想着去一趟雪山国,和雷藕剑仙切磋一番,只是当时还不确定,身为妖洲第一剑修的雷藕会不会同意和自己一战,可没想到,自己还没到雪山国,那位妖洲第一剑修便主动找到了他,两人交手,雷藕压着境界,到底还是赢了。
妖洲有剑道,不过百余年,雷藕实在是能说得上是剑道上的佼佼者,虽说身居妖洲,但一身剑道不曾有半点滞后,反倒是仗着妖族体魄,硬生生好像是走出一条别样的路子,有些别开生面的意味。
柳仙洲落败,也没觉得有什么耻辱的,一个剑修,一辈子不知道要跟人问剑多少次,谁敢说自己每次问剑都能取胜?
大道如此漫长,一时的胜负要是放在心上,天天想着,那估摸着他一辈子,也就只能如此了。
不过反倒是柳仙洲这性子,被雷藕还看中了,这位妖洲剑修第一人,更是直接邀请他上白柳山作客。
让一位人族剑修去妖族剑修心中的圣地作客,这还是头一次。
哪怕这个人是柳仙洲,等到消息传出去之后,只怕也要在妖族剑修里惊起轩然大波。
雷藕一身紫色长袍,打扮跟人族修士无异,甚至于举手投足之间,这位妖洲剑修第一人,也没有妖修的那种彪悍气息,反倒是作派更像是个纯粹剑修。
“这次我虽说侥幸胜过你,但不管怎么看,最多半甲子,我要是没能破境云雾,你再跟我比剑一次,八成就是我落败了。”
雷藕有些淡然,他虽说有着妖洲第一剑修的名头,但他自己却清楚得很,自己这份修为,放在西洲那边,都是不够看的。
西洲剑修,云雾境的大剑仙,别说一抓一大把,但一伸手,怎么也有不少的。
柳仙洲想了想,笑道:“雷剑仙其实剑道天赋没问题,只是在妖洲,总是有两个问题在。”
雷藕笑道:“说说看。”
“第一,便是妖洲这边到底剑道传入时间还不够长,尚未形成气候,没有西洲那般的风气。至于第二,其实跟第一条差不多,在这妖洲,跟雷剑仙旗鼓相当的剑修,太少了。”
柳仙洲这话说透了大半。
这边的雷藕也不是蠢人,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关节,“没有旗鼓相当的剑修,便总觉得,反正都是第一了,懈怠也是第一,何必太过花心思在这上面。缺的是紧迫感啊。”
柳仙洲点点头,“练剑一事,说到最后都是自己的问题,坚守本心,但到底都有七情六欲,总归也会受一些外部影响的。”
雷藕点点头,笑道:“柳道友这是实诚话。即便到了这个境界,说是半点不受外界影响,也是不可能的,别的不说,我还偶尔在担心,我这妖洲剑修圣地的白柳山,什么时候易主呢。”
说起这个,柳仙洲看向雷藕,问道:“雷剑仙,有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问。”
雷藕点点头,“但问无妨。”
“都说雷剑仙的剑道修为,得至于那位人族剑修前辈,不知道只是剑道传承,还是雷剑仙实打实的就是那位前辈的弟子?”
柳仙洲缓缓开口,虽说现在妖洲剑修都认雷藕是那真正的剑道正统,只是流传的言语,有些还是不见得能全信的。
“当年那位前辈游历妖洲,传下剑道,当然不止我一人。只是其余几位,虽说也将剑道传了下去,但到底因为各种原因,没能走到高处。但要说我就能说成那位前辈的衣钵弟子,那真不够格。”
雷藕怅然道:“我倒是想要拜在他老人家门下,可惜前辈嫌弃我剑道资质平平,明言我还不够格。”
柳仙洲一怔,随即问道:“那这位剑道前辈,为何又要传剑入妖洲呢?”
雷藕听着这话,才来了精神,神色变得有些肃然,“那位前辈当初明言,剑道两字,不应有什么人妖之隔,既然我们想学,他便教一教,至于以后如何,不是他操心的事情。”
“不过那位前辈心胸开阔,你们却不见得吧?我可听说了,西洲那边,好像是因为此事闹得不小。”
雷藕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高楼,笑道:“只说心胸,那一大把西洲剑修可都不如那位前辈。”
柳仙洲点点头,“说到底,都还是会有些担忧的。”
“观主对此一言不发,自然肯定是不在意的。其余剑修,不少都是大剑仙了,还这么担忧,真有些不太像剑修了。”
雷藕淡然道:“当年要真有西洲剑修起剑来我妖洲的事情,我也就对西洲剑修,没有半点敬意了。山上又何必悬挂他们画像?”
柳仙洲点了点头,“我辈剑修,应当要有这份自信的。”
言语之间,两人已经到了山上,山上立马有人迎了出来,只是这会儿看着自家山主将一个人族修士领着上山,一个个都有些怪异。
尤其是看着他还跟自家山主的闺女走在一起,就更是气氛有些怪异了。
雷藕淡然道:“别在暗地里搞事情,不服气就明着问剑,赢了算你们了不起。”
说完这话,雷藕扭头看了一眼黄月,“黄月,歇着去吧。”
黄月哪里敢多说什么,她从小到大最害怕的就是自己这个爹了,对方一说话,她看了一眼柳仙洲之后,就朝着远处走去。
之后雷藕领着柳仙洲去那边悬挂人族大剑仙的画像大殿那边,走了几步,继续了之前的话题,“不过见了你,我是真觉得,咱们妖族这边,想要在剑道上压过你们人族,没啥可能了。”
自从妖族有了剑道开始,剑修们一个个自然而然都想着要在什么时候力压人族剑修,好让他们知道,到底谁才是剑道正统。
不说别的,西洲现在被说成剑道正统,但实际上最开始西洲也并非剑道起源之处,也是无数年前,才渐渐兴盛起来的。再加上李沛在西洲天台山证道青天,才有了西洲剑修渐成剑道正统的事情。
但现在来看,西洲如今有李沛这座高山,高山仍在,如今后起之秀又有柳仙洲,这怎么不让人绝望?
再换句话说,当初要是那位姓解的大剑仙尚在,这会儿说不准人族剑修有了两位青天,这样一来,妖族剑修,就更绝望了。
柳仙洲笑道:“雷剑仙谬赞了。”
雷藕一本正经,“这并非妄言,你只怕也不输当初的那位解大剑仙了,想要达到那个高度,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了,至少现在,这一代的剑修里,没有你的敌手了吧?”
柳仙洲摇摇头,“有的。”
雷藕有些意外地看向柳仙洲。
柳仙洲于是便说了说自己的东洲之行。
雷藕听完之后,有些沉默,“其实在妖洲这边,有不少剑修私下说过,当初那位解大剑仙陨落之后,你们人族剑修的气运就应该跌落了,可现在看来,怎么非但没有如此,反倒更是有一种百花齐放的意味?”
柳仙洲对此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之后两人来到一座大殿,柳仙洲仰起头看去,只见横匾上,有剑气长三个字。
推门而入,这里的布置,其实和青崖岛那边的剑仙楼差不多,悬挂画像不少,当初柳仙洲还是少年时候,上过一次青崖岛,自然也是见过的。
雷藕领着柳仙洲走过那些画像,自然都是柳仙洲耳熟能详的剑仙前辈,甚至其中有不少,对他还有传剑之恩。
在西洲,他柳仙洲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除去自己天赋之外,西洲剑仙前辈的提携,也是一大原因。
雷藕远在妖洲,能拿到这些个画像,其实也不容易了,可见他是对此下了多少功夫。
走过这些画像,最后来到了最前面,这里并列有两张画像。
其中一张,毫无疑问,就是李沛的。
这位剑道青天,不管你愿不愿承认,他在剑修里,地位自然超然,无可比拟。
但这一次,他的身边,另外一张画像是和李沛并列的。
这肯定就是传剑入妖洲那位了。
雷藕说道:“虽说那位前辈剑道定然没有观主高,但对于咱们妖族剑修来说,足以并列了。”
柳仙洲点点头,自然明白那位在西洲没有什么好名声的剑道前辈对于妖族的意义。
将他和观主并列,在妖族剑修这边,没什么问题。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那张画像,打量片刻,柳仙洲微微蹙起眉头来,他明明没有见过那画像的那位剑道前辈,但总感觉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