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人间有剑 > 第六百四十三章 你就不要喜欢我
    这些日子京师的朝会召开虽说一切如往,没有太多改变,但每每散朝之后,兵部户部工部衙门的几位堂官就要被请到宫中,在那御书房里,和皇帝陛下长谈。
    许多时候,都是天黑之后,那些官员才一脸疲惫地离开皇城,返回各自家中,虽说那些官员对于和皇帝陛下交谈的内容都讳莫如深,一个字不愿意透露,但朝野上下,大概也能猜到是为什么。
    这三个衙门加起来,正好管着的就是兵卒钱粮和军械。
    三个衙门的官员既然都齐齐入宫,那其实局......
    那男子话音未落,谢淮便抬眼看了过去,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寒光。他没应声,只是微微侧身,让出半步路来,动作里却无半分谦让,倒像是把这人当作了山道上偶然撞见的一截枯枝。
    女子倒是先笑了,声音清亮,“林师兄,你这张嘴啊,比山下酒肆里的说书先生还欠打。”她穿着一身素青裙裾,腰间悬着一柄细长软剑,剑鞘上缠着银丝,隐隐泛着冷意——不是浮游山的制式,也不是紫衣宗的纹样,倒像是……天火山的云纹剑饰。
    林师兄?谢淮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于临却已转身,朝那对男女拱手,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阮师姐,林师兄,久违了。”
    原来竟是天火山的人。
    那被称作阮师姐的女子闻言一笑,目光在谢淮身上略一停顿,便转向于临,“于山主不必客气,我们此来,可不是专程看热闹的。”她语气轻快,却字字落地有声,“阮真人听说栖霞山出了点事,特意让我们带了封信来——不为别的,就为谢淮和沈落这两孩子,说‘若有人拦婚,便替他问一句:伏溪宗的婚帖,可敢递到天火山山门?’”
    风忽然停了。
    渡口柳枝垂落水面,涟漪未散,而整条河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连水波都凝滞了一瞬。
    谢淮猛地抬头,喉结滚动,却没发出声音。
    于临亦是怔住,随即眼中掠过一丝震动,继而化作深沉的欣慰。他没立刻接话,只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轻轻擦了擦指尖——这是浮游山主平日极少有的小动作,唯有心绪剧烈起伏时,才会如此。
    林师兄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阮真人原话说得更狠些,说‘岳苍要是真敢把帖子送到天火山,他当场就把伏溪宗山门前那三十六根镇山石柱,一根根掰下来,拿去烧火煮茶。’”
    这话听着荒唐,可没人笑。
    因为阮真人,是天火山三大云雾修士之一,更是赤洲修行界公认最不好惹的那位老前辈。他不常出手,但三十年前,曾因一名外门弟子被某大宗门欺辱,独自一人踏碎其护山大阵七重,逼得对方宗主跪在山门外三日,直到削发立誓、废去本命法宝,才罢手离去。
    此事之后,再无人敢提“天火山好说话”四字。
    阮师姐看着谢淮苍白的脸色,忽而收了笑意,认真道:“谢师弟,阮真人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让出去,是让她站在你身后,看你如何把天捅个窟窿。’”
    谢淮身子一震,手指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于临却在此时开口,声音低沉却极稳:“阮师姐,信呢?”
    阮师姐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竹简,通体乌黑,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金纹,那是天火山独有的云篆封印,非云雾境不得开启。她将竹简递过去,于临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温润凉意,竟似有微弱雷光一闪而逝。
    就在这一瞬,渡口远处忽有鹤唳穿云而来!
    众人齐齐抬头,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云鹤自西北方破空而至,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羽尖缀着点点星辉,分明是天火山豢养的传信灵禽!它并未降落,只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圈,倏然振翅,一声清越长鸣后,口中吐出一道赤色流光,直直射向谢淮眉心!
    谢淮本能抬手欲挡,却见那流光在距他额前三寸处骤然停驻,缓缓旋转,化作一枚朱砂小印,印文古拙,正是“天火”二字。
    印成即燃,腾起一簇幽蓝火焰,焰心一点赤金,静静悬浮于他眼前。
    谢淮怔然不动,任那火焰映亮自己瞳孔。
    火焰之中,竟浮现出一行字迹,如血如火,如刀如剑:
    【伏溪宗若敢动沈落一根头发,天火山即刻断其灵脉三百年。】
    字迹未散,那枚朱砂小印便“啪”地一声轻响,碎成齑粉,随风飘散,唯余一缕青烟,袅袅升空,最终化作一只振翅云鹤虚影,在谢淮头顶盘旋一周,悄然消散。
    渡口一片死寂。
    连河水都忘了流淌。
    林师兄吹了声口哨,啧啧道:“阮真人这脾气……还是这么不讲理。”
    阮师姐却看向谢淮,轻声道:“谢师弟,现在你还想被逐出山门吗?”
    谢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层灰败之色已然褪尽,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望着那缕青烟消散的方向,缓缓摇头:“不。”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出鞘的剑,刃锋凛冽,寒气四溢:
    “我要上栖霞山。”
    于临深深看他一眼,忽而笑了,“好。我陪你。”
    阮师姐挑眉,“于山主,您可别忘了,天火山只保人,不保宗门。伏溪宗若因此迁怒紫衣宗……”
    “那就让他们来。”于临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栖霞山方向,声音平静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浮游山虽小,山门却从未塌过。今日若有人想拆我山门一块砖,我便让他伏溪宗,从此少一座山。”
    话音落下,他袖袍微扬,一道青光自袖中掠出,直刺云霄——那是一枚青玉飞符,符面刻着浮游山山形图腾,此刻符光暴涨,青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巨大云纹,云纹中央,赫然是两柄交叠长剑,剑尖直指栖霞山!
    这是浮游山最高级别的战符——「剑指山门」。
    一旦释放,全山三百七十二座洞府同时感应,所有在外历练、闭关、游历的浮游山弟子,无论身处何方,皆会即刻召回。山中禁制全面启动,护山大阵「青冥九锁」将在一炷香内彻底开启,届时整座浮游山将化作一柄横卧天地的巨剑,剑气所及,万法辟易。
    林师兄倒吸一口凉气,“乖乖……于山主这是真要动手啊?”
    阮师姐却笑了,“这才对。”
    她转身望向栖霞山方向,声音轻缓却斩钉截铁:“谢师弟,记住,这不是你的私事。这是浮游山的事,是紫衣宗的事,是天火山愿意插手的事——更是整个赤洲修行界,正在看着的事。”
    谢淮没应声,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握紧。
    掌心一道旧疤,是幼年练剑时被剑气所伤,蜿蜒如龙,此刻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金痕。
    他忽然想起沈落第一次教他辨认星图的那个夜晚。那时她指着天幕最亮的那颗星,笑着说:“谢淮,你看,那颗星叫‘破军’,主杀伐,也主决断。可它旁边那颗暗一点的,叫‘贪狼’,主欲望,也主执念。但真正能照彻长夜的,从来都不是最亮的那颗,而是……一直不肯熄灭的那颗。”
    当时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他不是那颗最亮的星。
    他是那颗,哪怕被踩进泥里、被碾作尘埃,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光热,烧穿这满天阴云的星。
    渡口风起,吹动他额前碎发。
    谢淮迈步向前,靴底踏碎一片落叶,发出轻微脆响。
    “山主,”他头也不回,声音低沉如钟,“请借浮游山剑令一用。”
    于临没说话,只将一枚古铜剑令抛出。剑令入手微沉,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山中禁制符文,中心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青色晶石,正微微搏动,仿佛一颗活着的心脏。
    谢淮将剑令按在胸口,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他眸中已无悲喜,唯有一片澄澈剑光。
    他抬手,剑指栖霞山,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剑,凿入虚空:
    “沈落,等我。”
    “这一次,我不下山。”
    “我——”
    “踏山而上。”
    话音落,他足下地面轰然裂开一道笔直剑痕,长逾十丈,深不见底,剑痕尽头,直指栖霞山巅!
    那不是飞剑所留。
    是他以足为刃,以身为剑,生生踏出的一条登山路。
    远处,栖霞山云海翻涌,似有惊雷滚过天际。
    而在山腰某处幽谷,沈落正被两名紫衣宗长老押送至一间密室。她手腕上缠着缚灵索,脚步踉跄,却始终挺直脊背。经过一面冰镜时,她无意一瞥,镜中映出她苍白面容,以及眼底深处,那一簇从未熄灭的、幽微却炽烈的火。
    她唇角微扬,无声开口:
    “谢淮,我信你。”
    同一时刻,伏溪宗少宗主岳青正坐在紫衣宗待客峰顶的观星台,手中把玩一枚玉珏,玉珏内封着一缕沈落的本命气息。他忽然抬眼,望向山脚渡口方向,眉头微蹙。
    身旁扈从低声问道:“少宗主,可是有异?”
    岳青没答,只将玉珏收入袖中,指尖摩挲着玉面,声音低沉:“传信回宗,告诉父亲——天火山……插手了。”
    扈从脸色骤变,“这……”
    “还有,”岳青站起身,衣袍猎猎,望向浮游山方向,“让伏溪宗所有云雾境长老,即刻启程,三日内,务必赶到栖霞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既然他们想掀棋盘……”
    “那就掀干净些。”
    山风呼啸,卷起他紫衣一角,猎猎如旗。
    而在栖霞山最高处的紫云殿内,紫衣老妪邱素正立于祖师堂前,面前供奉着三十六尊紫衣宗历代宗主牌位。她手中握着一枚早已黯淡的旧玉佩,玉佩上刻着两个小字——“青梧”。
    那是她年轻时,那个男人赠她的信物。
    她盯着那两个字,久久不语,直到殿外传来一声闷雷,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她终于缓缓抬手,将玉佩按在第三十七块空白灵牌之上。
    灵牌嗡鸣,一道血色纹路自玉佩下蔓延而出,瞬间爬满整块灵牌,最终凝成两个猩红大字:
    【沈落】
    血字成型刹那,整座紫云殿灯火齐灭。
    唯有那块新立的灵牌,在黑暗中幽幽泛着血光,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而在千里之外的浮游山,孙亭忽然停下手中擦拭长剑的动作,抬头望向栖霞山方向。
    曹白正蹲在檐下逗弄一只青羽雀儿,听见动静抬头,眨眨眼:“师兄,怎么了?”
    孙亭没答,只将手中长剑缓缓归鞘,声音很轻:
    “山要动了。”
    吕岭懒洋洋躺在竹榻上,眯着眼晒太阳,闻言嗤笑一声:“动什么动?谢淮那家伙被人抢了媳妇儿,难不成还能打上门去?”
    话音未落,他忽然僵住。
    因为整座浮游山,都在微微震颤。
    不是地震。
    是山在呼吸。
    一声悠长、沉厚、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自山腹深处升起,穿透岩层,掠过竹林,拂过少年们耳畔。
    那声音里,有剑鸣,有风啸,有雷滚,更有千万柄剑同时出鞘的铮然锐响!
    曹白猛地站起,仰头望去——
    只见浮游山主峰之巅,云海翻涌如沸,一道青色剑气自峰顶冲天而起,直刺苍穹,竟将万里云层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缝隙!
    缝隙之中,隐约可见星辰流转,银河垂落。
    吕岭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孙亭却已转身,走向后山剑冢。
    那里,埋着浮游山历代剑修的本命剑胚。
    他边走边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取剑。”
    “山门将开。”
    “迎客。”
    山风骤烈,吹得他衣袍猎猎,如旗如帜。
    而此刻,栖霞山脚下,谢淮已踏上第一级石阶。
    他身后,于临缓步相随。
    阮师姐与林师兄立于渡口,遥遥相望。
    天火山的云鹤,在他头顶盘旋不去。
    浮游山的剑气,在他脚下奔涌不息。
    谢淮没有回头。
    他只是向上走。
    一步,一阶。
    一阶,一剑。
    山道漫长,但他知道——
    山顶有人,在等他。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