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衫微微蹙眉,虽说厉峰这个人,他从来不太相信,但此刻他如此表现,倒是让周长衫打起几分精神。
不过他尚未说话,那厉峰已经从船上一跃而下,落到江面,朝着那条小舟杀了过去。
周长衫虽说有些不满,但此刻也没说什么,既然厉峰要如此做,出了事他倒是也有话说了,不过他倒是不认为真有什么事情,如果眼前的那个年轻人真有什么本事的话,之前定然就不会是乱指路了,说不得就实打实的是要将厉峰这几个蠢货留下了。
只是他如......
贺谷怔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湿润的泥土,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月光被云层半遮,只余几缕清辉洒在河面,粼粼波光里倒映着篝火余烬,也映出少年眉宇间那点挥之不去的困惑。
“你不一样。”他还是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远处纤夫的鼾声吞没。
周迟没立刻答,只是将悬草收进袖中,又从怀中摸出一只粗陶小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喉结微动,才道:“你觉得我哪不一样?”
贺谷张了张嘴,想说剑器榜上新晋第三的飞剑、能一剑斩碎太玄剑宗嫡传剑气的修为、能在大霁京师城门之外随手杀人而不惊动半个守军的本事……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了。他想起白日里那些纤夫肩头渗血的勒痕,想起他们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自己手心时掌心的厚茧,想起那个说“龙王爷帮忙”的汉子笑着抹汗时眼角的皱纹——这些,周迟都看见了,也伸手碰过了。
“你……”贺谷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
周迟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三分玩味七分疏离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很淡的弧度。他望着河面,水波轻轻晃动,倒影里的月亮碎成无数片银鳞。“贺谷,你说人活在这世上,最怕什么?”
少年摇头。
“不是穷,不是苦,不是被人踩在脚下。”周迟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是忘了自己也曾被托过一把。”
贺谷心头一颤。
周迟没看他,目光仍落在水里:“十二岁那年,我在青州北境冻饿三日,蜷在破庙檐下等死。庙里烧炭的老瘸子半夜听见动静,拖着一条断腿爬出来,把最后半块烤红薯塞进我手里。红薯凉了,硬得硌牙,可那点热气,顺着喉咙一路烧到心口。”
贺谷屏住呼吸。
“我没拜他为师,也没报他恩——他第二日就咳血死了。可我记住了那半块红薯的滋味,也记住了他递过来时抖得厉害的手。”周迟终于侧过脸,月光恰好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后来我练剑,不是为了登顶,不是为了扬名,更不是为了替谁报仇。我只是想,若再遇上一个蜷在檐下等死的少年,我能多递半块热红薯。”
贺谷喉头发紧,手指攥得更深,指甲陷进泥里。
“所以今日帮他们,并非施恩,只是还债。”周迟指尖拂过膝上悬草鞘身,剑鞘微凉,“剑修讲因果,讲承负。你若觉得这因果太小、承负太轻,那说明你还没尝过真正的冷。”
贺谷沉默良久,忽然问:“那米姨呢?她收留我,是不是也……”
“她收你,是因为你身上有股不认命的劲儿。”周迟打断他,语气忽然温和了些,“就像当年老瘸子看见我,不是看我可怜,是看见我眼睛还亮着——哪怕只剩一丝火苗,他也肯弯腰吹一口。”
少年眼眶发热,忙低头揉了揉鼻子,再抬头时,却见周迟正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帕角绣着极淡的一枝梨花,针脚细密,颜色已微微泛黄。
“这是……”
“米雪柳的。”周迟将帕子摊开,露出里面裹着的三枚梨花钱,“她说给你路上买水喝。我没拆开,就顺手带上了。”
贺谷怔怔看着那三枚钱,铜色温润,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米雪柳坐在酒坊后院灯下,就着昏黄油灯一枚枚数钱的模样。那时他只当是掌柜娘子精打细算,如今才懂,那灯下俯首的片刻,是有人把整座酒坊的暖意,悄悄叠进了三枚铜钱的厚度里。
“周仙师……”贺谷声音哑了,“你为什么总帮人?”
周迟收起帕子,重新系好酒壶塞子,动作缓慢:“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最难熬的,从来不是刀锋加颈,而是四顾无人时,连一声咳嗽都不敢大声——怕惊扰了旁人,更怕暴露了自己其实撑不住。”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走吧。再歇一夜,明日过青石渡,那边有艘旧船,船家姓陈,和我打过交道。他欠我一顿酒,该还了。”
贺谷跟着起身,刚迈出一步,忽听身后传来窸窣声响。回头望去,只见方才睡得最沉的那个络腮胡汉子竟坐了起来,怀里抱着个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正轻轻摇晃。火堆余烬映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也映出他低头亲吻襁褓额角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女儿……”贺谷喃喃。
“嗯。”周迟脚步未停,“白日里他夸你瘦小,说多吃点才有力气。可他自己肩头的血痂,比你的指节还厚。”
少年喉头滚动,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跟上。夜风掠过河面,带着水汽与鱼腥,也带着远处隐约的婴啼。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丝线,无声无息缠住人心最软的地方。
翌日清晨,纤夫们收拾行装准备启程时,贺谷主动去帮人扛麻绳。络腮胡汉子拦住他,咧嘴一笑:“小崽子,你这细胳膊,压根儿抬不动。”话音未落,忽觉肩头一轻——昨夜那沉重如铁的纤绳,此刻竟似羽毛般轻飘。汉子愕然抬头,只见周迟站在几步之外,指尖微抬,河面上一道极淡的剑气如游丝般缠绕绳索,正将整条船缓缓推离浅滩。
“老哥,”周迟朝他点头,“船走远些再收绳,省力。”
汉子呆立原地,半晌才猛地朝水面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他娘的!真有龙王爷!老子昨儿个没喝醉!”
众人哄笑,笑声震得河面水鸟惊飞。贺谷却盯着周迟背影,第一次发觉,那人宽大的青衫下摆沾了泥点,袖口还挂着半截未摘净的野草茎——原来神仙也会脏,也会累,也会在晨光里眯起眼,打个小小的哈欠。
青石渡口在午时抵达。渡口歪斜的木牌上漆色剥落,“青石”二字只余一半,另一半被苔藓吞没。渡口边泊着艘乌篷船,船身斑驳,船头漆着褪色的“陈”字,船板缝隙里钻出倔强的狗尾巴草。船主陈老头蹲在船头补网,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叼着烟斗咕哝:“来了?米掌柜的人?”
周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梨花钱,放在船舷上。铜钱在日光下泛着柔润光泽,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陈老头终于抬眼,浑浊目光扫过周迟,又落回铜钱上,忽然嗤笑:“她倒大方。这钱,够买三斤烧酒了。”他吐出一口青烟,烟雾缭绕中,眼神却锐利如刀,“不过小子,酒归酒,路归路。西洲不是菜市场,你带这娃娃过去,得过三关。”
贺谷心头一紧。
陈老头却已转身掀开船舱盖板,露出底下幽深入口:“第一关,舱底有盏油灯。灯芯燃尽前,你们得从这口井里爬出去——井壁滑,没抓手,全靠一口气吊着。第二关,过江时若遇雾,雾里有声,唤你名字,应者魂散。第三关……”他顿了顿,烟斗磕在船沿,“第三关,到了西洲岸上,自己找路。我不管。”
贺谷望向周迟,后者只淡淡道:“跳。”
少年咬牙,纵身跃入舱内。黑暗瞬间吞没视线,唯有下方一点微弱火光在摇曳。他伸手摸到湿滑井壁,指尖触到冰凉青苔,正欲攀附,忽觉后领一紧——周迟竟也随他跳了下来,落地时足尖轻点,借力腾挪,稳稳悬停在半空,袖袍鼓荡如翼。
“抓我袖子。”周迟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别看灯,看我。”
贺谷慌忙攥住那截青色衣袖,指尖传来布料微糙的质感。周迟另一手虚按井壁,悬草无声出鞘三寸,剑尖垂落,竟凝出一滴银亮剑液,倏然滴落于下方油灯灯芯之上。刹那间,灯焰暴涨,灼灼如金,将整个井道照得纤毫毕现。
“看好了。”周迟足尖一点,身形如鹰隼般向上疾掠,贺谷只觉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井壁飞速倒退。周迟每一次借力,剑尖便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痕,那些银痕竟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游走,在井壁上织成一张细密光网。贺谷被托举着穿行其间,仿佛乘着一张由剑气织就的梯。
“剑气可塑形,亦可承重。”周迟声音平稳,“但若你连自己都托不起,便永远托不起别人。”
话音未落,两人已破井而出,落回甲板。陈老头眯眼看着井壁上那张渐次黯淡的银色蛛网,烟斗里的火星猛地一跳,终于缓缓点头:“成了。”
乌篷船解缆离岸。船行至江心,果然浓雾弥漫,白茫茫一片,连船头都隐没不见。贺谷紧握船舷,冷汗涔涔。雾中忽有声音响起,温柔婉转,分明是米雪柳的嗓音:“谷儿,回来看看米姨吧……酒坊新酿了梨花酿,甜得很……”
少年浑身一颤,手指抠进木纹。
“别应。”周迟声音如刃,劈开雾气,“她若真在,何必借雾说话?”
贺谷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雾中声音愈发哀切:“傻孩子,米姨舍不得你……来,米姨牵你回家……”
就在此时,周迟忽然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雾中某处轻轻一握。贺谷分明看见,雾气深处竟有一缕极淡的灰气被生生攥出,如同掐灭一缕游魂。那灰气在周迟掌心扭曲挣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被江风卷散。
“第三关,”周迟收回手,袖口拂过贺谷肩头,“已在你身后。”
贺谷怔怔望着江雾,忽然明白——所谓三关,从来不是考较力气、定力或机敏。第一关教他信人,第二关教他辨伪,第三关……是教他转身。
船靠西洲岸时,暮色已染透天际。码头荒芜,只有几根朽烂木桩戳在浅水里,远处山峦起伏,轮廓如巨兽脊背。陈老头没下船,只朝西面扬了扬下巴:“天台山在那边。三百年前封山,如今满山禁制,凡人踏足即焚。不过……”他顿了顿,从船舱取出一只竹篓,递给贺谷,“带去。山脚有个卖茶的老妪,说是她要的。”
贺谷接过竹篓,入手微沉,揭开盖子,里面竟是满满一篓晒干的梨花。
“米姨……”他喃喃。
陈老头哼了一声:“她托我捎的。说山里那位观主,最爱喝梨花茶。”
周迟站在船尾,望着少年捧着竹篓站在岸边的身影,忽然开口:“贺谷。”
“在!”
“记住今天。”
“记住了。”
“不是记我怎么帮你,是记你自己怎么没松手。”
少年重重点头,转身迈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苍茫山影之下。周迟没再看,转身跃回船中。乌篷船掉头,桨声欸乃,载着青衫身影,缓缓驶入暮色深处。
而此时,西洲某座孤峰绝顶,茅屋前青石阶上,一位白发老妪正慢悠悠煮着一壶茶。茶烟袅袅升腾,与山间云气交融。她忽然放下蒲扇,抬眼望向山脚方向,浑浊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道:“来了?”
风过林梢,万叶翻涌,恍若一声悠长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