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他还特意，从胡娘子那里打探过蛊术常识。
张恬儿的蛊术传承，一脉单传，从不外传。
而且，仅是三阶传承，入不了沈轩法眼。
万毒蛊府屹立此地多年，坐拥多种四阶蛊道传承。
...
月色如霜，浸透青砖小径，也悄然漫过凌霜真宫的飞檐翘角。秦莲娴沉睡的呼吸匀长而微弱，发间几缕银丝在月下泛着冷光，像被时光悄悄抽走的生机。元婴未曾挪动分毫，任她枕着小腿，一手轻托她后颈，另一手缓缓结印，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冰蓝灵光，如雾如烟，无声没入她眉心——那是《正阳玄功》中隐秘的护神法门，不增寿元，却可暂缓神魂枯朽之速。此术需耗本源精气，每施一次，自身寿元便悄然削去三日。他早算过，十年内，尚可续三十次。
远处山巅，一道灰影悄然掠过禁制边缘，未惊动巡守傀儡，也未触动峰顶寒螭阵纹。是枯骨魔君。他未现身，只将一枚墨玉简悬于风中，任其随雪飘落至月寒轩外石阶。玉简落地无声，却在触地刹那，自内渗出一缕阴寒尸气，凝成三字：“宗门议。”
元婴眼皮未抬，指尖灵光不停，待阳真君呼吸再沉三分，方才徐徐收手。他起身，将她抱起送入内室软榻，掖好锦被，又取一枚温润玉佩置于她枕畔——此乃镇魂暖魄之物，内蕴一丝龙息，取自当年东海所获蛟龙残鳞。做完这些，他才踱步至阶前，屈指一弹，墨玉简悬浮半尺，表面浮出幽光文字：
【雪云宗邀，三日后，瑶雪岛重开‘寒渊墟市’。真君宗、冰神殿、八荒殿俱已应允。枯骨、雪刀、幽冥三人联署，言：‘沈道友若至，墟市珍藏，任选三件，另奉‘九转玄冰引’一卷。’】
元婴目光微凝。九转玄冰引——北极寒域失传近六百年的古法，专为冰系修士淬炼神魂、凝练冰魄所设。若得此卷，阳真君神魂衰朽之症，或有转机。但枯骨魔君从不白送好处。他弯腰拾简，指尖拂过墨玉表面，一缕神识悄然探入。玉简深处，另藏一道隐匿禁制，内里封着半幅残图：山峦叠嶂，冰川裂谷纵横，谷底一点朱砂印记，旁注小字：“昔年雪魄龙巢，今作金灵族祭坛。”
金灵族……元婴眼底寒光一闪。宋国沦陷已十年，金灵族并未止步，反而以血祭之术，强行改易地脉，将七国疆域化为“熔金血土”，滋生毒瘴，反哺族中大妖。那朱砂印记所在，正是昔日星辉岛西陲绝地——寒溟渊。据传，渊底沉眠一头七阶巅峰雪魄龙骸，龙髓未涸，龙魂未散，乃天地间最纯粹的冰魄之源。若金灵族真将此处改作祭坛，必是以龙髓为薪，以龙魂为烛，炼化整片寒域气运，成就其族主“熔金化铁”之无上魔体。
枯骨魔君送来此图，并非示好，而是抛饵。他们想借元婴之手，毁掉祭坛，断金灵族根基。代价？便是那卷九转玄冰引。可若元婴真去了，枯骨三人定然暗中尾随，坐收渔利——既得龙髓龙魂，又能借金灵族之手试探元婴虚实。更险者，雪云宗亦可能早已知情，却按兵不动，静待三方厮杀，再以“调停”之名，顺势接管寒溟渊，将龙骸收归己用。
元婴将玉简收入袖中，转身回屋。阳真君仍在酣睡，唇边犹带浅笑。他坐在榻边，凝视她苍老面庞，忽而抬手，在虚空缓缓描画。指尖灵力流转，勾勒出一尊玲珑小鼎轮廓，鼎腹篆刻“养命”二字，鼎盖镂空，内里似有氤氲白气升腾。此非幻术，而是《蛰龙变》中一门秘传——“养命鼎印”。此印一成，可暂时封存寿元流逝，如窖藏陈酿，延缓腐朽。然此术需以自身寿元为引，每封一年，元婴须损耗三年光阴。他指尖微顿，终是轻轻一点，将鼎印悄然印在阳真君心口衣襟之下。一道微不可察的冰纹一闪即逝，如雪落无声。
翌日清晨，寒霜凝枝，风声凛冽。凝月宫主携密报而来，神色肃然：“沈道友，星辉岛遣使至宫，呈上密匣一封。”她双手捧出一方玄冰匣，匣面覆满细密霜花，触手刺骨。元婴接过，神识扫过，匣内并无禁制，唯有一枚海螺，螺壳幽蓝，内里嗡鸣不止，似有潮音翻涌。
他启匣，海螺自行悬浮，螺口骤然喷出一团湛蓝水雾，雾气聚而不散，幻化出星辉岛主——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妪影像。她面容憔悴，左臂空荡，袖口仅余半截焦黑断骨，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沈真君，老身知你心念研究院学子。昨夜，三十七名学员突袭寒溟渊外围哨所，尽数……陨落。临终前，他们拼死传回此物。”影像抬手，掌心摊开一枚染血玉珏，珏上刻着扭曲金纹，正是金灵族“熔金血咒”。玉珏碎裂，碎片中迸射出一道微光，直射元婴眉心。
元婴闭目，任那微光没入识海。刹那间，三百六十度视角铺展——是学员临死前以神魂为引，强行烙下的最后一帧画面：寒溟渊裂谷深处，一座由黑金巨柱撑起的血色高台拔地而起，台心凹陷处，一具庞大龙骸半埋于赤红岩浆之中，龙首仰天，双目空洞，却仍有幽蓝冰焰在眼眶深处明灭不熄。龙骸脊骨之上，盘踞着十二尊金甲傀儡，傀儡手中链锁垂落，深深钉入龙骸关节，锁链末端，连接着数百具修士尸体——皆是宋国、鲁国、越国修士，胸腔被剖开，心脏位置镶嵌着跳动的金色符文，鲜血顺着锁链汩汩流入龙骸，又被龙骸肋骨间钻出的无数血藤吸吮殆尽。血藤尽头，汇聚成一条猩红溪流，蜿蜒注入高台中央一座熔炉。炉中烈焰翻滚，焰心悬浮一颗拳头大小的赤金圆珠，珠内翻腾着无数挣扎的人形虚影，赫然是被炼化的修士魂魄！
画面戛然而止。元婴睁眼，眸中冰焰熊熊，却无一丝温度。他袖袍轻拂，玄冰匣连同海螺影像一同化为齑粉，随风消散。
“传令。”他声音平静，却让凝月宫主脊背生寒，“调寒霜月影梭，备‘冰螭破障弩’三十六具，‘玄霜引雷符’两百张。另，取我库中‘万载寒髓’三块，‘雪魄龙鳞’五片，‘玄冰噬魂蛊’母蛊一只，封入玉匣，即刻送往星辉岛。”
凝月宫主躬身领命，退至门外，方觉掌心已被冷汗浸透。她从未见过元婴如此神情——不是怒火滔天，亦非杀意凛然，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仿佛一柄沉入万载玄冰的剑，剑锋未出，寒气已先蚀骨。
三日后，瑶雪岛。寒渊墟市设于岛心冰窟，穹顶由万载玄冰雕琢而成，折射出幽蓝冷光。墟市入口，雪云宗长老立于冰晶屏风之后，面带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控。枯骨魔君、雪刀魔君、幽冥冰仙三人并肩而立，笑容各怀深意。冰神殿战船泊于远处云海，沈道友君端坐船头，目光如电，直刺入口。
元婴踏步而入，一袭素白长衫，腰悬七枚葫芦，步履从容。无人上前相迎，墟市内修士纷纷侧目，窃窃私语。他径直走向中央高台，台上陈列三件宝物：一卷泛黄古籍，封面《九转玄冰引》四字如霜凝结；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绿，燃着半截“碧落寒髓”；一只玉盒，开启刹那，寒气冲霄，内里静静卧着三颗剔透冰珠——“玄冥凝魄丹”，服之可保神魂百年不朽。
枯骨魔君上前一步，笑容和煦：“沈道友，三件任选，何须犹豫？”
元婴目光扫过三物，最终落在那盏青铜灯上。他伸手，指尖距灯焰尚有三寸，灯焰骤然暴涨，化作一头冰凰虚影，清唳一声，振翅欲飞。雪刀魔君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碧落寒髓，千年一凝，此灯已燃三百年，灯焰中蕴‘冰凰涅槃意’，参悟三日，可抵百年苦修。”
元婴却未取灯，反而转向玉盒，指尖轻点其中一颗冰珠：“此丹，可救一人神魂将溃之症？”
幽冥冰仙眸光微闪：“自然。此丹主料为七阶雪魄龙泪，辅以‘太阴玄魄’，炼制时更引月华入药，效用无双。”
元婴颔首，正欲开口，墟市穹顶忽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整座冰窟剧烈摇晃，冰屑簌簌落下。众人抬头，只见穹顶冰晶赫然炸开一个巨大空洞，狂风暴雪自天而降，裹挟着数十道撕裂长空的金光，如流星坠地，轰然砸向高台！
金光散去，显出十二尊金甲傀儡，甲胄狰狞，手持血矛，矛尖滴落熔金。为首傀儡胸前，镶嵌着一枚硕大金符，符文扭曲，正是“熔金血咒”。傀儡眼眶内，幽蓝火焰跳动，与寒溟渊龙骸眼眶中的冰焰如出一辙！
“金灵族！”雪刀魔君失声惊呼。
枯骨魔君脸色骤变，厉喝：“结阵！护住墟市！”话音未落，十二傀儡齐齐仰天咆哮，周身熔金沸腾，竟在冰窟中硬生生蒸腾起一片灼热赤雾。雾气所及，万载玄冰发出刺耳“滋滋”声，迅速融化、蒸发！
元婴立于高台中央，白衫猎猎，却未退半步。他袖中滑出一物，非法宝，非符箓，而是一枚寻常不过的竹简——正是那半幅寒溟渊残图。他指尖点向图中朱砂印记，口中吐出四字：“龙魂未寂。”
刹那间，整个冰窟温度骤降，降至极致！所有融化的冰水瞬间凝为亿万冰晶，悬浮空中，反射穹顶破洞外的天光，汇成一片浩瀚星河。星河中心，一点幽蓝寒芒倏然亮起，如星辰初诞，继而急速膨胀，化作一头百丈巨龙虚影——雪魄龙魂！龙首高昂，龙吟无声，却震得十二金甲傀儡甲胄崩裂，熔金倒流！龙爪挥动，一道凝练至极的冰蓝光束，精准命中为首傀儡胸前金符。
“咔嚓！”
金符应声碎裂，化为飞灰。傀儡动作僵滞，眼眶冰焰黯淡三分。其余十一尊傀儡体内，同时传出细微碎裂之声，熔金流淌速度明显减缓。
雪云宗长老面色铁青，厉声呵斥：“何人胆敢毁我墟市！”他袖袍一挥，数十道冰晶锁链破空而出，直取元婴四肢百骸。枯骨魔君三人却齐齐后退半步，眼中闪过忌惮与算计——他们认出，那龙魂虚影，并非元婴召唤，而是残图激发，更是寒溟渊龙骸本身残留的意志呼应！此等手段，已超脱寻常修士范畴，近乎借势通神！
元婴看也未看冰晶锁链，身形微侧，锁链擦袖而过，尽数钉入地面，冻土瞬间蔓延十丈。他抬手，指向穹顶破洞：“金灵族已至，诸位还要演戏么？”
话音未落，破洞之外，乌云滚滚，云层中裂开一道巨大缝隙，缝隙内，赫然是寒溟渊血色高台的倒影！倒影中，熔炉烈焰暴涨，赤金圆珠内人形虚影疯狂挣扎，发出无声尖啸。倒影边缘，十二根粗壮锁链延伸而出，竟穿透空间壁垒，直直探入冰窟，锁链尽头，赫然是十二具金甲傀儡的本体虚影！
原来，金灵族并非突袭，而是以血祭为媒，将寒溟渊高台与瑶雪岛墟市强行构建空间链接！他们要借墟市万千修士的精气神魂，为熔炉添柴加焰！
雪云宗长老终于色变，转身怒视枯骨魔君：“尔等！可知此举后果？！”
枯骨魔君仰天大笑，笑声阴冷：“雪云宗主，你装聋作哑十年，今日，不过是把戏拆穿罢了！金灵族许你‘熔金血土’万年滋养，你便默许他们将寒溟渊化为祭坛，又岂会不知，这墟市，本就是他们选定的第二祭坛？！”
雪刀魔君踏前一步，手中冰刀寒光暴涨：“既然瞒不住，不如趁乱夺龙髓！沈道友，你若助我等毁去锁链，龙髓三成归你！”
幽冥冰仙指尖凝出一朵冰莲，莲心燃烧着幽蓝火焰：“沈道友，龙魂已醒，龙骸将崩。若此刻不取，待金灵族熔炉大成，龙髓龙魂尽化血煞，再无挽回！”
元婴环顾四方，雪云宗长老面如寒霜，枯骨三人杀机毕露，冰神殿战船遥遥锁定此处，天雪真君身影已在云海边缘若隐若现。他忽然一笑，笑容清朗，不见丝毫戾气。
“好。”他朗声道，“诸位且看——”
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悬浮着那枚染血玉珏。玉珏碎裂处，金纹蠕动，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微型血色高台。元婴右手食指，蘸取自己眉心一滴精血，凌空疾书，笔走龙蛇，写就一道繁复至极的符箓。符成刹那，他指尖一点，符箓化作一道赤金流光，没入微型高台中心熔炉。
“轰——！”
万里之外，寒溟渊血色高台熔炉内部，赤金圆珠猛然一滞！炉中翻腾的魂魄虚影齐齐抬头，望向熔炉上方——那里，一道与元婴所画一模一样的赤金符箓，正悬于炉口，缓缓旋转！符箓所过之处，熔金凝滞，血藤枯萎，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金灵族祭坛，竟被元婴隔空下了一道“符引”！
元婴收回手，目光如电，扫过枯骨魔君等人：“现在，诸位可以动手了。龙髓龙魂，谁抢到，算谁的。”
他话音未落，雪刀魔君已化作一道冰光，劈向一根锁链；幽冥冰仙冰莲绽放，万千冰刃绞向第二根；枯骨魔君枯骨杖点出，一道惨白尸气缠向第三根……雪云宗长老怒吼着催动冰晶锁链，天雪真君亦撕裂云层，剑光如虹！
十二根锁链，十二方势力，瞬息混战成一团！
元婴却转身，缓步走向墟市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被金光震落的、沾着血迹的学员储物袋。他俯身拾起，神识探入——袋中除了一本翻旧的《傀儡初解》，一枚残破的星辉岛徽记，还有一小块冻得坚硬的糕点，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师姐，生日快乐。”
他指尖摩挲着糕点，沉默良久。冰窟内喊杀震天，冰晶碎裂声、金铁交鸣声、法术爆鸣声不绝于耳。他抬眸，透过穹顶破洞，望向万里之外那片被血雾笼罩的寒溟渊。龙魂虚影依旧盘旋，幽蓝光芒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瞳。
“龙髓龙魂……”他轻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他袖袍一卷，将储物袋收入怀中。下一瞬，风雷灵翼无声展开，七枚葫芦齐齐震动，七道气息各异的身影在他身后浮现——蛟妖分身、血炼神尸、冰炎四头怪尸兽、真君傀儡、霜龙雪蜈尸兽，以及两具新炼的七阶冰鹏傀儡。七具冰鹏境战力，如七座沉默山岳，矗立于混乱战场边缘。
元婴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踏出冰窟破洞。风雪扑面，他白衣翻飞，身影如箭，直射寒溟渊方向而去。身后，是喧嚣的争斗，是破碎的墟市，是金灵族暴怒的咆哮，是雪云宗绝望的嘶吼。
而前方，唯有那片被血雾与熔金浸透的绝地，与一具即将苏醒的、亘古长眠的雪魄龙骸。
风雪愈急，天地苍茫。他飞遁的身影，渐渐融入那片赤与蓝交织的死亡之渊，仿佛一滴墨，落入奔涌的熔岩与寒冰交汇的混沌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