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草芥称王 > 第429章 暗流汹涌
    早晨,杨灿一行人沐浴着朝阳,走出了苍狼峡。
    峡谷中凛冽的罡风被身后的山势隔绝开来,前路豁然开阔。
    这片雪地,已经被压实了,那是因为常有材料运输的车马从这里驶过。
    队伍行至大半路程...
    雪光映着灰白的天色,寒风卷着细碎冰晶,在景颐院正叙堂高悬的朱漆门楣上撞出簌簌轻响。炭火盆里松脂噼啪爆裂,青烟袅袅升腾,却压不住满堂凝滞如铅的肃杀气。于七公话音落下,堂内竟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唯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李太夫人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脸上却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七公这计,果然……干净利落。”她顿了顿,喉间滚出半声嗤笑,“索缠枝若真清白,倒还罢了;若她真与杨灿暗通款曲——呵,那便不是我李氏容不下她,是祖宗家法,不容她玷污于氏门楣。”
    于浩然抚须颔首:“太夫人所言极是。家法森严,岂容私情玷污阀规?便是阀主年幼,亦当以正嫡统、肃内帷为先。”
    于文轩却忽地皱眉,低声提醒:“七公,此事若要坐实,单靠流言恐难服众。须得有实证,譬如……亲见二人独处密室,或截获往来书信,又或……”他目光扫过堂下侍立的贴身婢女,意有所指。
    于七公缓缓摇头,枯瘦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三下:“亲见?截信?那是蠢人所为。真正要的,是‘人证’,且必须是‘可信之人’。”他目光转向李太夫人,意味深长道:“太夫人,您那位表妹苏瞳,素来心思灵巧,又最是忠心。前日老夫听闻,她新收了一名自金城来的年轻婢子,唤作青梧,原是索缠枝陪房之中,因顶撞主母被发卖出来的。此人对索缠枝恨之入骨,只差没咬碎牙根。”
    李太夫人眼波一动,立时明白了七八分:“青梧既知索缠枝旧事,又怀怨在心,若由她‘偶然’撞见些不该看的……”
    “不错。”于七公颔首,嘴角牵起一抹鹰隼般锐利的弧度,“青梧可‘无意’闯入主母书房,‘失手’打翻香炉,‘慌乱’中碰落一方未及收起的锦帕——那帕子一角,绣着半朵并蒂莲,莲心一点朱砂痣,正是杨灿早年随索缠枝赴金城时,亲手所赠的定情信物。此帕若被青梧‘拾得’,再‘恰巧’落入苏瞳耳中,再由苏瞳‘忧心忡忡’禀报太夫人……这证据,不就齐了么?”
    于磊抚掌而笑:“妙!青梧是外人,苏瞳是亲信,太夫人是长辈。三层身份,层层递进,谁也挑不出错处来!待流言沸反盈天,索缠枝纵有百口,也难辩清白!”
    于浩然却仍有一丝迟疑:“可杨灿……终究手握兵权,若他震怒之下,强令封锁消息,甚至将青梧灭口……”
    “他不会。”于七公声音陡然低沉下去,眸中精光如刀,“他越镇定,越‘大度’,越显其心虚。他若敢动青梧一根手指,便是坐实自己心怀鬼胎,更坐实索缠枝确有把柄在他手中。他若封口,便是欲盖弥彰;他若放任,便是自陷泥潭。杨灿精明如狐,岂会在此等关头,授人以柄?他只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而这,恰恰是我们要的‘变’。”
    堂内众人一时无言,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缓缓爬升。这哪里是宗族议事?分明是一场精心布设的围猎,猎物尚未惊觉,罗网已悄然收紧至咽喉。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叩。
    “启禀太夫人、七公,辛统领遣人送来急报。”一名小厮垂首立于阶下,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笺。
    于七公眼皮都不抬:“呈上来。”
    小厮快步上前,将信交予近旁族老转呈。于七公拆开,只扫了一眼,眉头便骤然锁紧。那信纸背面,赫然是辛大统领亲笔批注的几行小字:“……杨总戎已于今晨亲送罗氏女至崔府西宅。车驾过市,引得巷中仆从聚议纷纷,皆言罗氏乃杨总戎红颜,崔夫子默许其入府‘养在’,以为贵妾。言语凿凿,已传至上邽东市茶肆。”
    于七公将信纸缓缓合拢,指腹在火漆印上摩挲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石板:“呵……杨灿啊杨灿,你倒是替我们省了力气。”
    李太夫人蹙眉:“此是何意?”
    “何意?”于七公将信纸递向烛火,幽蓝火苗倏然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他送走一个罗湄儿,便等于亲手在索缠枝心口剜开一道血口子——罗湄儿是江南士族贵女,崔临照是青州名门嫡女,这两个女子,哪个不比索缠枝高贵?他若真心敬重主母,为何不敢将罗湄儿光明正大接入杨府?为何偏要送去崔府‘寄养’?又为何,让市井奴仆嚼舌根,说崔夫子‘亲自帮杨总戎金屋藏娇’?”
    他吹熄信纸余烬,灰白纸灰簌簌飘落于青铜火盆之中,瞬间化为乌有。
    “这不是礼数,是羞辱。是对索缠枝身为当家主母的公开蔑视。”于七公声音如冰锥凿地,“他越是急于撇清与罗湄儿的关系,越显得他与索缠枝之间,早已名存实亡,形同陌路。一个连外室都不敢迎进门的丈夫,一个连妻子体面都不肯维护的权臣——太夫人,您说,这样的男人,还能信任吗?这样的主母,还能指望她镇得住内宅吗?”
    李太夫人指尖猛地一颤,茶盏里碧绿茶汤晃出一圈涟漪。她忽然想起昨日清晨,索缠枝来请安时,鬓边一支累丝嵌宝赤金凤钗微微歪斜,耳后颈侧,竟有一道极淡的、指甲掐出的浅痕。当时她只当是晨妆匆忙,未曾多想。此刻思来,那痕迹的位置、形状,分明是被人死死攥住脖颈时留下的挣扎印记。
    一股混杂着痛快与恶寒的战栗,倏然窜遍她的四肢百骸。
    “好……好得很。”李太夫人缓缓搁下茶盏,指尖用力到泛白,“既然他杨灿不仁,就休怪我于氏不义。七公,此计,我李氏全力支持。苏瞳那边,我即刻修书。”
    于七公深深望了她一眼,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松快的笑容:“有太夫人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只待献功祭祖那日,朔日寅时,祖庙钟鸣三响,便是咱们动手之时。”
    话音未落,门外又是一声急促叩响。
    “启禀!崔府急报!”小厮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崔夫子……崔夫子昨夜突发急症,高热不退,神志昏聩,现已由六疾分馆三位首席医师联手施救,但……但情形危殆,恐难支撑至朔日!”
    满堂哗然!
    于七公霍然起身,脸色剧变:“什么?!”
    小厮额头冷汗涔涔:“崔夫子病中尚强撑执笔,留书一封,命人星夜送至阀府……说是……说是务必于今日午时前,亲手交予杨总戎!”
    于七公一把夺过那封薄薄的素笺,火漆完好无损,却仿佛烫手般灼得他指尖生疼。他猛地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纸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却断续不齐,显是病中勉力挥就:
    “……杨兄鉴:吾病危,唯一事未尽,如芒在背。索弘将至,携索阀之伪善、虎狼之野心而来。彼欲以‘援助’为饵,行渗透之实;以‘致歉’为名,掩坐视之罪。切记!索阀非盟友,实为饲虎之伥。其欲得者,非于阀之残局,乃我等之膏腴!尤须提防者,非索弘,乃其腹心——索醉骨。彼女虽归于阀,其心属索。彼之军功,或为索阀所授之假功;彼之投效,或为索阀所布之暗棋。万勿轻信!……吾若不测,此信即为遗嘱。愿君持此,彻查索醉骨所部兵马、粮秣、辎重出入之账目,凡可疑处,掘地三尺,亦不可放过!……另,罗氏女之事,吾非不察,实为权宜。崔氏之名,可为罗湄儿遮风挡雨,亦可为君暂避流言锋镝。然此非长久之计,君当速决……”
    信末,一个“临”字拖出长长墨线,如同垂死之人最后一口游丝。
    正叙堂内,死寂无声。炭火噼啪炸裂,火星四溅,却驱不散骤然弥漫的阴寒。
    于七公捏着信纸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那行“索醉骨……或为索阀所布之暗棋”,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个叛离宗族的侄女,究竟有多可怕。
    李太夫人缓缓站起身,裙裾拂过冰冷青砖,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七公,看来……我们的计划,得提前了。”
    “不。”于七公缓缓摇头,眼中风暴翻涌,却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不,不能提前。崔临照病危的消息,会像野火燎原,烧遍上邽每一寸街巷。所有人都在看杨灿如何应对——是焦头烂额,还是稳如泰山?是束手无策,还是雷霆手段?”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惊疑的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就在明日。崔临照病危的第二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时,我们,突袭主母书房。”
    “青梧‘失手’打翻香炉,‘惊惶’奔出,手中紧攥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
    “届时,满城风雨,皆为崔临照而起。谁会在意,一个‘失宠’的主母,房中是否少了一方旧帕?谁又会想到,这方帕子,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杨灿……”于七公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他若忙着为崔临照寻医问药,便无暇顾及内宅;他若强作镇定,便愈发显得心虚;他若暴怒查办,便坐实了他与索缠枝之间,确有不可告人之秘!”
    他将手中残信投入火盆,火焰轰然腾起,将那未尽的警告,连同崔临照最后的清醒,一并吞没。
    灰烬纷飞,如雪。
    与此同时,崔府西宅。
    罗湄儿独自坐在西厢暖阁的窗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银线。窗外,枯梅枝桠横斜,几点残雪未消,在惨淡冬阳下泛着冷光。她刚收到一封自吴郡来的家书,三哥罗刚、四哥罗毅已入陇右境内,不日将抵上邽。本该雀跃的心,此刻却像被冻僵的河面,沉甸甸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冰。
    “姑娘,杨总戎派人送来这个。”侍女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放在案上。
    罗湄儿指尖一顿,掀开匣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叠崭新的棉纸,纸页边缘裁得极齐,泛着温润的米白色光泽。纸下压着一方素净的青玉镇纸,底部刻着两个小字:**澄心**。
    ——澄心堂纸,江南贡品,千金难求。
    罗湄儿心头猛地一跳。她记得,初见杨灿时,他案头就铺着这种纸,彼时她随口赞了一句“纸如秋水”,他只是笑着点头,并未多言。原来他竟记住了。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触感柔韧而微凉。就在这一瞬,窗外枯梅枝头,一只寒鸦倏然振翅,扑棱棱掠过灰白天空,留下一声尖利长鸣。
    罗湄儿指尖停驻,目光追随着那抹黑影,久久未移。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那只鸟——明明羽翼未丰,却固执地扑向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峦,明知山风凛冽,明知云雾迷障,却仍不肯折返。可那山峦,可曾真正低头,看过一眼?
    暖阁内,炭火无声燃烧,映着她清丽眉眼,一半明,一半暗。
    而在上邽城最高处的阀府角楼之上,杨灿独立风中,玄色大氅被朔风鼓荡如帆。他手中,正捏着崔临照那封被火漆封存、尚未拆阅的密信。远处,崔府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撕扯着冬日的寂静。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信缓缓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风更大了,卷起他鬓边一缕黑发,猎猎飞扬。
    他凝望着陇山方向——那里,罗刚罗毅的队伍正踏着残雪而来;那里,索弘的车驾正碾过冰河;那里,于氏宗族的阴谋,正借着炭火余烬,悄然成形。
    而脚下这座城,这座名为上邽的城池,正站在一场巨大风暴的漩涡中心。
    杨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再无半分温度,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幽暗。
    他抬手,轻轻按在腰间环首刀的刀柄之上。
    刀鞘冰凉,却仿佛有熔岩在鞘内奔涌。
    朔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