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祖把树根旁吃剩的红薯皮拢成一堆,用脚踢进火堆余烬里。
红薯皮在暗红色的火星里卷了个边,化成一缕极淡的青烟。
“那个分身被我吓退之后,自爆左腿不是因为它怕死。”
“是因为它要用自爆,来掩盖自己的逃跑方向,同时切断本体意志对它的追踪。”
“它连本体都躲着,说明它有别的心思。”
张凡沉默了一息。
他想起了君天刑临死前给他的那枚骨片,骨片上刻着时空长河的坐标。
当时君天刑说他欠了初一条命,坐标是还债。
寂灭之主的分身躲进了荒域深处,本体被锁在虚无的一侧,两边都在各自打着主意。
本体还剩三道锁链,分身还藏着一缕意志。
两边谁先动,谁就占先机。
“明天出发。”
然后张凡转身走向中央城的方向。
中央城的城门开着。
厉无咎不在城里,他临走前在城门口留了一道剑痕,剑痕里封着一句话。
“我去东域找最后一批九卫后裔,十天后回来。”
张凡用手碰了一下剑痕,厉无咎的剑意从刻痕里渗出来,裹住了他的指尖。
剑意比进悟道神界之前凝实了一圈,断念剑的气息,完全融进了他的剑心里。
龙战蹲在城墙上,龙骨剑横在膝头,虎口上那道金色的剑影正沿着手腕往上延伸。
就快要长到小臂了。
他看到张凡进城门,便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石板裂了两道缝。
“回来了?我帮你守着城,你欠我一顿酒。”
“上次在域外之地你答应过,到现在还没兑现。”
张凡看着他虎口上,那道正在往上延伸的金色剑影。
“那柄剑的龙族剑修原主叫什么名字?”
龙战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的金色纹路,沉默了一下。
“敖霜。”
“三代龙皇的小女儿,当年跟着初一起去了封印之门,死在封印锁碎掉的那一刻。”
“归墟海里那些剑意残念里,她是最年轻的。”
他握了握虎口,金色剑影在皮肤下轻轻的震了一下。
“剑意里封了一段记忆,是她最后看到的东西。”
“封印锁碎掉的时候,她挡在三代龙皇前面,替她爹挨了寂灭之主半掌。”
“半掌拍碎了她的命魂,但没碎掉她的剑意。”
“她的剑意裹着三代龙皇的龙魂碎片,飞出了封印之门,落进了归墟海,在水底待了一个纪元。”
“等到一个龙族血脉,走进归墟海才认主。”
龙战把龙骨剑扛回肩上,虎口上那道金色剑影,延伸到小臂的位置,在龙鳞的缝隙里一闪一闪的。
“她没要求我什么,只是让我多杀几个寂灭的崽子。”
张凡点了点头。
“明天去荒域,杀寂灭之主的分身。”
龙战咧嘴一笑,龙骨剑从肩上弹起来,剑身上的雷劫纹路在暮色里亮了一瞬。
“这比喝酒强。”
诗瑶从丹霞宗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没问张凡明天什么时候走,而是道:
“玄黄母镜我留在中央城,镜面上锁定了七座祭坛的灵力波动。”
“祭坛有任何异动,镜面会直接通知我。”
说着她把玄黄母镜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边。
……
第二天张凡告别诗瑶
和龙战一起,转身踏进了战祖打开的镜光通道。
通道那一头,荒域的灰色天空低垂,远处第八座地窟的方向,隐隐透着暗红色的光。
穿过第八座地窟的残垣。
再沿着一道,被寂灭本源侵蚀的,千疮百孔的岩壁,往下爬。
爬了小半个时辰,脚下不再是岩石,而是一层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的灰色软泥。
软泥的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灰膜。
此物和生死交界之地的灰膜同源。
但却更厚,也更黏。
踩上去拔脚的时候,会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拉扯声。
战祖走在最前面。
他来过这里一次,当年追寂灭之主的分身,他追到了泥潭的边缘。
分身钻进泥潭了深处,他没追进去。
那时候他的祖血还没完全收回,身上还带着旧伤,没必要冒险。
他把脚边一截,被侵蚀得只剩半截的石碑踢翻,露出了碑底刻着的一行字。
“寂灭泥潭,活人止步。若要硬闯,先把命魂泡软了再说。”
战祖用脚尖,点了点那行字的最后一笔。
那一笔拖得极长,像是刻字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下。
“字迹是初的,她当年也来过。”
“她应该也是追分身追到这里,刻了这行字就走了。”
“她不怕灰浆,但她怕自己追进去之后,寂灭之主趁她不在冲破封印。”
“两难,她选了守门。”
龙战蹲在泥潭的边缘,拿龙骨剑的剑尖,往灰浆里戳了一下。
剑尖入浆不到半寸,一层极薄的灰色,沿着剑身往上爬了过来。
爬到剑身三分之一的位置停住了,被龙骨剑上的雷劫纹路,烧成了极淡的灰烟。
他收回剑,剑尖上残留的灰浆,在空气里凝固成了一层硬壳。
用手一掰就碎成了粉末。
“这玩意儿比生死交界的灰膜霸道多了。”
“灰膜是碾存在,这灰浆是泡,泡软了之后会怎样?”
战祖踩了踩脚下的软泥道:
“泡软了之后你的命魂还在,肉身也还在,但存在感,会被灰浆一点一点的稀释掉。”
“稀释到一定程度,你就分不清自己,是存在这边还是虚无那边。”
“分不清的时候,灰浆里的寂灭本源,会自己钻进来填你命魂的空隙。”
就在这时,张凡突然道:
“找到分身的痕迹了,它就在泥潭深处,而且位置一直在变。”
“倒不像是在躲我们,反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难道说,这片泥潭里,除了当年封印战留下的残骸,还藏着别的东西?”
战祖拍了拍张凡的肩膀,道:
“当然有,当年封印战进行到最后阶段时。”
“寂灭之主把三位祖境的尸骨,硬生生的拽进了深渊中。”
“可就在他拽进去之前,其中一位的遗物脱手飞了出来。”
“那是一柄断掉的祖剑的剑柄,而且剑柄里,还封着那位祖境的完整道果。”
“那柄断剑,如今就沉在这片泥潭的深处。”
“分身大概就是在找那柄断剑。”
“它自爆左腿之后,残余的本源已撑不了多久了。”
“如果没有新的寂灭本源补充,它很快就会彻底的消散。”
“可它要是找到了断剑里的祖境道果。”
“哪怕只剩半颗,也够它重新长出一条腿,再长出一具完整的躯体来。”
“到了那时候,它便不再是分身了,它会变成寂灭之主的本体之一。”
龙战把龙骨剑从软泥里拔出来扛在肩上。
“那还等什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