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祖树顶冒出来的那个花苞,在一夜之间又大了一圈。
前一天晚上还只有拇指大小。
第二天天没亮就长到了拳头那么大。
嫩白的花瓣紧紧合着,表面覆着一层极淡的青金色光膜。
光膜的颜色和张凡左手戒指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龙战从城墙上值完夜班下来,抬头一看,差点从城墙台阶上滚下去。
“要开花了!”
他扛着龙骨剑大步冲到树下,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然后又突然出现到茶摊前。
楚月婵刚把泥炉点着,正往铁壶里灌水。
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差点把水洒了。
“新祖树要开花了!花苞长到拳头那么大了!”
龙战拿手比划了一下,觉得拳头不够大。
又改成了碗口。
楚月婵把铁壶放回炉子上,擦了擦手。
很快来到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
花苞确实大了,外层的青金色光膜正在缓慢流转。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花瓣内部轻轻呼吸。
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灵儿端着药碗站在树根上。
溯源之眼在瞳孔深处亮着极淡的青光。
“花苞里面有两层花瓣,外层是白的,内层是青金色的,和初的剑意同色。”
龙战问:“为什么不是纯白。”
灵儿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这棵树是我哥种的,不是初种的。”
中午的时候诗瑶从丹霞宗赶过来了。
她今天本来要炼一炉新丹药,药方是诗青瞳留下的残方里最难的一张。
主药是桂花林里摘的百年桂花,辅药是新祖树落叶。
她把丹炉的火关小,跟弟子交代了几句就赶过来了。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那个花苞。
然后伸出手,没有碰花瓣。
只是把手掌悬在花苞外那层青金色光膜上方,感应了一会儿。
收回手的时候很平静。
“花苞里的灵力很稳,花瓣的脉络已经长全了。”
“随时会开。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它还在等。”诗瑶说。
龙战问:“等什么。”
诗瑶摇了摇头。
“不是时间的问题,是在等一个时机。”
下午的时候无名的茶摊排起了长队。
楚月婵昨天在茶摊招牌背面写了“免费”两个字。
消息在中央城传开了,今天来喝茶的人排到了城墙根。
无名拄着拐杖来回端茶,忙得脚不沾地,但他端茶的动作还是很稳。
每一碗都端得平平的,没有洒过一滴。
傍晚时分茶摊收了。
无名把最后一摞茶碗擦干净码好,拄着拐杖坐在小屋门口歇脚。
他的脚底伤口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已经不瘸了,只是站久了还是会疼。
张凡走过来,在台阶上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无名忽然开口。
“以前在虚无那边的时候,从来不知道累是什么感觉。”
“现在是扫一个时辰桂花就腰酸背痛。”
“端半天茶碗虎口发麻。”
他停顿了一下道。
“但是很踏实。”
“每天晚上躺在那张木板床上,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什么都不用想。”
张凡问道:“什么都不用想是什么感觉。”
无名想了想说道:
“就是你知道这间屋子是你的,门口这棵桂花树是你的。”
“桌上那只粗陶茶碗是你的,碗底那个缺口是你自己磕的。”
“明天早上起来还要扫桂花、烧水、端茶。”
”这些东西都很小很小,小到以前你连看都不会看。”
“但现在它们是你活着的全部理由。”
无名说完拄着拐杖站起来。
“今天楚月婵教我怎么泡桂花茶,我现在会了。”
他把泡好的一壶茶放在桌上,茶壶嘴上冒着几缕极淡的白气。
张凡在台阶上多坐了一会儿,喝完那碗茶。
把粗陶茶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往树下走去。
这天夜里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整片星空都遮住了。
中央城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忽明忽暗。
龙战的龙骨剑靠在墙垛子上,剑身上的雷劫纹路在火光里一跳一跳。
第三天的清晨。
那天早上没有风,中央城笼罩着薄雾。
龙战刚下值夜,正蹲在城墙根啃一块冷了的红薯。
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
他抬头一看,新祖树冠上那个拳头大的花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张开了。
最外层的花瓣是白色的,白到几乎透明。
从树冠最顶端开始,一层一层的往下。
整棵新祖树在几息之内,被白色的花朵覆满了。
张凡此时正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
有一朵花从枝头落下来,正好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他把花瓣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听到身后传来一片纷乱的脚步声。
龙战跑到树下之后,仰着头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厉无咎第二个到,他本来在东域清剿最后一批暗桩。
收到龙战的传讯连夜赶回来的,衣袍上还沾着风沙。
他远远看着那满树的白花,把断念剑解下来杵在地上,安静地看了很久。
诗瑶从丹霞宗赶过来的时候花已经落了薄薄一层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
花瓣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然后化作一缕极淡的青色光芒融进了她指缝里。
灵儿端着药碗站在树根上。
溯源之眼在瞳孔深处亮到了极致。
她能感应到这棵树,从根须到树冠每一丝灵力的流动。
花朵里的灵力不是新生的,是从树根最深处抽出来的。
来自那件被根须裹住的青衣。
初留下的最后一缕本源,在树根里沉睡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花开。
战祖的传送阵光忽然在城墙外亮了起来。
他大步走到树下,嘴里还叼着半个从妖族圣地带来的灵果。
他看着满树的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坛酒。
那是他从妖族圣殿底下挖出来的那坛陈酿。
他把酒坛放在树根上,用力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一碗放在初埋青衣的位置旁边。
“这是欠你的那杯。”
“当年封印战打完,我们九个说好等祖树开花了就一起喝酒。”
“现在树开花了,八个等不来,你也没等到。”
“这碗酒放在这里,你们谁想喝了自己来取。”
他把坛子里剩下的酒一口灌完。
把空酒坛放在树根上,转身挤出了人群。
他还要去界海外面巡一圈。
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满树的花,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
然后踏进传送阵的光芒里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