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个字。
大棒槌等了等,见他没下文,追了一句:“就一个'行'?”
“不然你还想老子哭着答应你?佛门中人,喜怒不形于色。”
“少来。你砍人的时候嗷嗷叫得比谁都欢。”
困和尚懒得跟他掰扯,转了转念珠,正经了几分。
“到时候老子给你念一段你从来没听过的经。保你三家六口……”
“八口。”
“啊?”
“加上老子,八口。”
困和尚掰了掰手指头,嘴里咕哝着算了一遍。
三个婆娘,五个娃儿,再加上大棒槌。
“九口。你他娘的连自己都算不明白。”
“哎对,九口。”大棒槌挠头,“三、五、八……对对对,九口。”
“佛说,数不清自家几口人的,前世是条蠢驴。”
“你瞎编。”
“你怎么知道我瞎编?你看过佛经?”
“……”
大棒槌哑了。
困和尚得意地哼了一声。
林川拿树枝戳了戳炭堆,头也没抬:
“还差六十两,按你现在攒的速度,打到长安就够了。等打完关中,我另外给你补一份安家银。”
大棒槌浑身一震。
他霍地扭头看向林川。
困和尚眼疾手快,一巴掌捂住他的嘴:“别嚎!你要是敢当着公爷的面哭,老子收回那二十两!”
大棒槌使劲咽了两下,腮帮子鼓着,脖子上的青筋蹦了两根出来。
他把眼眶里的东西硬生生逼回去了。
困和尚的巴掌还捂在他嘴上,感觉到掌心底下那张嘴在抖。
他悄悄把手挪开了。
大棒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公爷,棒槌这条命——”
“我他妈稀罕你这条破命?”
林川扔掉树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的命值不了六十两银子。把仗打好,活着回去娶媳妇,比什么都强。死在外头,那三个婆娘五个娃儿又成了孤儿寡母,你攒的银子全打水漂。”
大棒槌的嘴闭得紧紧的,不敢张,怕一张嘴就兜不住。
林川没再看他,往粥棚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回了个头:“吃完饭,午后议事。石虎往长安跑了,接下来有硬仗。别他娘的哭鼻子了,让手下兵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大棒槌和困和尚同时应了一声,目送他走远。
粥棚的方向隐约传来百姓排队的嘈杂声,夹着几声孩子的哭喊。林川走过去的背影被热气模糊了一下,又清楚了。
火堆烧得快见了底。
大棒槌往里添了两根柴,火苗窜上来,烤得脸热。
困和尚把念珠转了一圈,缺了一颗的那个麻绳结扣从胸前滑到背后,又滑回来。
“和尚。”
“又怎么了。”
“那二十两……真不用。你自己留着,万一哪天还了俗,也得娶婆娘——”
“放屁!”困和尚弹了他后脑勺一下,“老子这辈子还什么俗?还了俗谁来给你念经?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出家人不反悔。”
“你上次赌骰子输了三两,不也反悔了?”
困和尚的脸腾地红了。
“那不一样!那是胡副将他出老千!”
“你有证据吗?”
“老子需要什么证据?佛门有一种智慧叫直觉般若,老子的直觉就是证据!”
“你的直觉连骰子点数都看不准。”
“你他娘的——”
困和尚站起来,禅杖提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在骂人和笑之间反复横跳,最后也没劈下去,瞪了大棒槌两眼,悻悻地坐回去。
“反正那二十两你拿着。老子一个出家人,身外之物,不沾不染。”
他顿了顿,嗓子里又冒出一句。
“等你成了亲,让你家崽子管老子叫声师叔。”
大棒槌愣了一下。
“五个都叫?”
“废话。你一个人娶三家,凭什么老子只当一家的师叔?五个一起叫,童叟无欺。”
大棒槌瞪着他。
困和尚瞪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瞪了几息,大棒槌先绷不住,嘴角歪了一下。
困和尚也绷不住了。
两个人谁也没笑出声。但那种绷着的劲儿已经泄了,跟打了一架之后各自喘粗气差不多。
远处粥棚的蒸汽还在往上冒,白蒙蒙一团,被风扯成长条,飘过残破的屋檐。
大棒槌往火堆里又加了一根柴,把火续上。
困和尚盘腿坐着,闭上眼,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这回大棒槌没打岔。
他就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听不懂,但也不想走。
……
渭北大营,人声混杂。
营里炊烟多得数不清。各族营帐的灶火从到了之后就没断过,烟柱子一根连一根,被河谷的风搅在一块,灰蒙蒙地罩在大营上头,呛嗓子。
这些天陆陆续续往渭北赶的队伍太多了。
羌人扎在东边,几十支大大小小的队伍挤成一片,帐子挨帐子,有的干脆连帐子都没有,拿几根木棍支个架子,上头搭块毡布,底下铺层干草就算住下了。
氐人占了北面。苻武带来的三千多人自成一块,帐篷搭得横平竖直,跟旁边那些乱糟糟的窝棚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吐蕃散部和卢水胡混着扎在西侧。
吐蕃人少,脾气却大,扎营的时候硬是把位置往前挪了二十步,卢水胡的头人过来理论,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吐蕃汉子堵在路口,两个人鸡同鸭讲地吵了半柱香,谁也没听懂谁,最后各自骂了一通,不了了之。
更靠外围的地方,还有些后来到的小队伍。
十几个人的,几十个人的,拖家带口的,连老人都带着的。没占着好位置,就地铺张羊皮算是扎了营。
几个部族的营地交界处,总有人端着碗或者扛着家伙路过的时候,多瞅对方几眼。
世事轮替,眼前的一幕,在过往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百年前汉人昌盛,长安彼时是天下雄都,关中的各族要么俯首称臣,要么远遁大漠,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那时候不需要什么结盟,因为拳头最大的只有一个。
百年过后,汉人的拳头松了,长安的城墙上换了好几茬旗号,盛景不再。群狼没了头狼镇着,各咬各的地盘,各吃各的草场,世世代代咬到了今天。
然而眼前的事态比之往常又有些不同。
百年的时间教会了人们关于战争的经验,也教会了人们彼此戒备。羌人不信氐人,氐人不信吐蕃,吐蕃不信屠各,屠各连自家隔壁寨子都不信。
这种刻进骨头里的防备,不是几顿肉汤和几车粮食就能化干净的。
还有饿死人和冻死人的冬天,也刻进了骨头里。
如今,汉人再度来了。
要召集大家,一起打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