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600章,梁王往事
    这句话砸上来,西梁王像是被人迎面一锤,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
    十八万口。
    这个数字,他比谁都清楚。
    因为这是他一手养出来的十八万口族人。他们认他,跟他,替他杀人,替他死。
    他的目光落在城楼底下那黑压压的八千人身上。
    火把的光照不到最后面,后排的人影模模糊糊地融在夜色里,分不清轮廓。但他知道那都是什么人——深目高鼻,皮肤比汉人白,头发带着微微的卷。
    和他一样。
    八千人跪在地上,甲叶贴着冻土,呼出的白气往上升,又被北风一把扯碎。这些人里头有跟了他十五年的老卒,有去年才拉上马背的后生。有人的老婆还怀着孩子,有人的爹妈还在后方的牧场里等着他回去过冬。
    他每一个都认得。
    羯人就这么点人,生下来一个他心里就多记一笔,死掉一个他心里就划一道。
    这笔账从来没糊涂过。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连个名字都没有,饿得只剩一副骨架子,蹲在一堆死人中间啃草根。草根嚼烂了咽下去,胃里头翻绞着疼,但不敢吐。
    吐出来就没东西吃了。
    身边躺着的人他不认识,有几个已经硬了,眼珠子翻着白,嘴张着,苍蝇落在嘴唇上都没人赶。
    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或者说饿过了头,连害怕的力气都省了。
    永和帝的老子从边地路过,勒住了马,说了一句:“这崽子眼珠子倒是凶。”
    就这一句话,他活了下来。
    跟在马屁股后面走了三天,到了军营。有人给他泼了两桶冷水冲掉身上的泥垢,塞了碗糙米饭。
    他蹲在灶台边上,把饭连汤带水扒拉干净,碗底舔得比洗过的还亮。一个伙夫看不过去,又给他添了半碗。
    他记住了那个伙夫的脸。
    四十来岁,塌鼻子,左手少了根小指头。
    那是他在汉人堆里记住的第一张脸。
    后来的事,跟那碗糙米饭一样粗糙。
    老皇帝让他跟着汉人学刀学枪。营里的教头是个脾气暴的河北汉子,教他扎马步,姿势不对上来就是一脚。踹得他膝盖磕在石头上,皮开肉绽。
    他爬起来,继续扎。
    教头愣了愣,又踹了一脚。他又爬起来。
    第三脚没落下来。
    教头收了腿,扔给他一根练功用的木棍,哼了一声走了。
    他学得快,杀得狠,一路往上爬。
    但汉人从来没真正拿他当自己人。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营里的兵卒三五成群,蹲在一起就着咸菜啃馒头,说荤段子,骂上官。
    没人叫他一起蹲。
    他端着碗找了个背风的墙根,一个人吃。
    睡觉的时候他缩在马厩边上。其实给他安排铺位了,只是铺位旁边的人嫌他身上有股子膻味,跟伍长告了一状。
    伍长没说什么,拿下巴朝马厩方向努了努。
    他抱着被子去了马厩,跟一匹枣红色的老马挤了一冬。那匹马倒是不嫌他,夜里还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喷一脖子热气。
    他们明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说的是“那个胡种”。
    有一回他从校场回来,经过营房拐角,听见里头两个兵卒嘀咕。
    “你说那胡种是不是吃生肉长大的?力气忒大了。”
    “谁知道呢。这种人留在营里,晚上睡觉我都不踏实。万一哪天兽性发作,咬死个把人……”
    他站在拐角后头听完了,转身走了。
    没生气。
    生气没用。他要是冲进去揍那两个人一顿,明天整个营都会说——
    你看,胡种就是胡种,果然是野的。
    他学会了一样东西:闭嘴。
    老皇帝没亏待他。给了他饭吃,给了他衣穿,让他跟着军中的教头学刀学枪。逢年过节还赏几匹绢布,比普通兵卒的待遇好出一截。
    他学得快,十二岁就能单手挥动三十斤的铁锤,十五岁在校场上连赢七个汉人兵卒。
    那天校场上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第七个对手被他一棍子砸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圈,半天爬不起来。
    围观的人鸦雀无声。
    老皇帝坐在校场边的胡椅上,拍了两下巴掌。
    “好。”
    就一个字,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皇帝很高兴,赐他汉姓,姓赵,取名猛戈。
    这个名字够威风,够提气,可那个“赵”字一出来,他心里头就别扭。
    赵。
    那是汉人皇帝的姓。
    给他一个皇姓,是天大的恩典。
    可恩典这种东西,给的人觉得是赏赐,受的人觉得是锁链。
    你姓赵,你就是大乾的人,你的命是大乾给的,你得感恩。
    他感恩了吗?
    感了。至少嘴上感了。
    他在大乾朝廷的体制里一步步往上爬。
    从小卒到百户,从百户到将军,从将军到藩王。每升一级,他就往嘴里多塞一个“忍”字。塞得太多了,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嗓子眼里都是苦的。
    汉人大臣在朝堂上议论他的出身,他忍。
    有个御史上了一道折子,洋洋洒洒几千字,中心意思就一条——异族之后不宜掌兵权。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满朝都知道了。
    散朝的时候,有人拿眼角的余光扫他,他目不斜视,走得四平八稳。回到府里,关上门,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个晚上。
    后来老皇帝死了,永和帝继位后对他忽冷忽热,赏完了封地转头就派人盯着,他忍。
    他忍了半年,该干嘛干嘛,连出门遛弯的路线都没变过。
    直到那些人回去,跟永和帝报告说“西梁王老实得很,没什么可盯的”,这才撤了。
    赵承业当面叫他“胡弟”,他笑着端起酒杯敬对方,转身回了府邸,把书房里的桌案劈成了木柴。
    那张桌案是楠木的,花了二百两银子。劈完了他坐在碎木头堆里喘了半天粗气,然后叫管家进来。
    管家看着一地的木头渣子,啥也没问。
    “再买一张。”
    “是。一样的?”
    “一样的。”
    他在汉人的体面下头活了几十年,笑脸迎人几十年,忍了几十年。
    他没白忍。
    谁也不知道,在他当上西梁王的二十年里,他干了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
    找到了自己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