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606章,发动群众
    这八个字落下来,林川的脑子里像有根弦被人用力拨了一下,嗡地一声。
    那人接着说,语气还是慢悠悠的,带着浓重的湖南乡音。
    “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他夹着烟的手往长安城墙方向轻轻一圈。
    “他把十几万百姓困在城里头,把一座城变成了棺材,你就真要钻到棺材里跟他拼命?”
    那人转过头,淡淡地笑着看他。
    “你跟他在棺材里搏杀,哪个死得最多?”
    他稍顿一瞬,自己答道:
    “自然是老百姓死得最多。”
    “他的兵死一些,你的兵死一......
    “功劳?”二狗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抖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饼子,掰成小块,随手往地上一撒,“你们看这饼渣——谁踩得多,谁捡得多,谁先抢着塞进嘴里的,就是谁的功劳。”
    人群静了半息。
    阿木古眨眨眼,忽然咧嘴:“将军的意思是……按车算?”
    “对。”二狗弯腰,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碎饼,“截下一辆粮车,车上多少石粮,记你名下。十石为一等功,三十石为二等,五十石往上,三等。每等功,赏粮五十斤、盐十斤、布三丈——再加铜钱一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秃子、多吉、苻武、索朗等人:“不是分给你们,是记在你部族名下。你带回营盘,怎么分,自己定。但有一条——谁家报上来的人头数,跟截粮时点验的活人不对得上,差一个,扣三车粮;差两个,扣十车;敢虚报整队人马、冒领功劳的……”他指尖往地上一划,沙土飞溅,“斩首,全队罚役三个月,押在渭北修渠。”
    刘秃子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可手却悄悄松开了刀柄。
    这不是施恩,是立契。
    汉人不把他们当附庸,也不当炮灰,而是拿他们当合作者——但合作者之间,也得讲规矩,讲实绩,讲真刀真枪扛出来的分量。
    郝大黑摸着下巴,忽然问:“那……若两支队伍同时盯上同一车队,谁先动手,谁算数?”
    “谁先报验。”二狗从张春生手里接过一叠麻纸册子,翻到第一页,指给众人看,“每支出征队临行前,领一张‘验单’,上面印着火漆章,写明出发时辰、路线、带队头人姓名。回营交验时,须有沿途三处哨卡的画押——缺一处,验单作废。若两支队伍都报验,以哨卡画押时间早者为准。若时间相同……”他抬眼,“那就比谁车上拉的粮多。少的,补差额。”
    这话一出,连苻铁都坐直了身子。
    不是争权,是争效。
    不是靠关系吃肉,是靠本事抢粮。
    多吉搓着手笑:“好!我灰岩部愿打头阵!东面官道第三岔口,我们盯了七天,西梁人的运粮队明日午后必过!”
    “不急。”二狗摇头,“明日午后那队,我已派斥候盯死了——是空车。车底铺的是苇席,压的是石头。西梁军知道咱们盯上了官道,故意放饵。”
    众人一怔。
    “那真粮在哪?”
    “不在官道。”二狗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朝西北方向一指,“在云阳山北麓。一条旧盐道,二十年没人走,路窄,坡陡,骡马难行。可西梁人把粮装在羊皮囊里,驮在牦牛背上,绕山而行。三百二十头牦牛,每头驮四囊,一囊五十斤。算下来……六万四千斤。”
    帐中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六万四千斤——够三千人吃两个月!
    索朗腾地站起,吐蕃语脱口而出:“牦牛?云阳山?那地方雪线以下全是冻土,牦牛蹄子能踩稳?”
    二狗回头看他,点点头:“所以他们只在卯时到巳时之间过——冻土表层刚化,底下还硬。过了巳时,泥泞陷蹄;早于卯时,雾太重,怕坠崖。”
    索朗瞳孔一缩,盯着二狗看了足足三息,忽地一抱拳,用生硬汉话道:“将军……如何知此?”
    二狗没答,只招了招手。
    帐外进来个汉子,披着破羊皮袄,脸上冻疮裂口泛红,左耳缺了一小块,右肩斜挎一张硬弓,背后插着五支尾羽带蓝漆的箭——那是吐蕃猎户才有的标记。
    他径直走到索朗面前,摘下帽子,露出头顶一道斜疤,又卷起左袖,小臂内侧刺着一只展翅秃鹫。
    索朗脸色骤变:“扎西?!你不是……去年冬在昆仑山口失踪了?”
    扎西咧嘴一笑,牙缝里嵌着黑垢:“没死。被西梁人抓去当苦力,挖了半年地道。前日趁换防逃出来,爬了九天,喝雪水,啃树皮,就为把这消息带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糌粑,掰开,里面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桦树皮,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画着云阳山北麓的地形图,标着三处伏击点、两处断后隘口,还有牦牛队每日启程的时辰。
    索朗双手发颤,一把攥住扎西手腕:“你……你可看见我阿妈?她去年被掳去咸阳织坊……”
    扎西眼神黯了下去,沉默片刻,低声道:“织坊里……没见。”
    索朗没再问,只是猛地转身,对着二狗深深弯下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吐蕃散部,愿听调遣!不求粮,不求赏,只求……活捉西梁押粮官,问一句我阿妈还在不在人世!”
    帐内一时落针可闻。
    连刘秃子都闭了嘴,盯着索朗佝偻的脊背,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
    二狗静静看着,直到索朗直起身,才开口:“你的人,归你管。但伏击时,需与灰岩部协防东口,与卢水胡夹击中段——你信不过他们,可以;但他们若失位,你那一段便成孤峰,必被反扑。所以……”他停顿片刻,“我给你一支令旗。”
    他从案下抽出一面黑底白纹的小旗,旗面绣着一只衔草的鹿——非军中制式,亦非朝廷颁赐。
    “此旗所至,各部退避三步,不得违逆。你持旗督战,不代指挥,只断生死——哪支队伍未按时到位,哪支队伍临阵脱逃,你有权当场斩旗示众,事后我亲审,不究其罪。”
    索朗双手接过,指节发白。
    刘秃子眯起眼:“那……若我黑石沟也遇险,能否请将军也赐一面?”
    “不能。”二狗干脆利落,“你没递过降书,也没交过人质,更没在黑龙口替我挡过刀。这面旗,是还扎西一条命,也是买你吐蕃散部十年不犯泾水南岸的太平。”
    刘秃子脸一僵,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吭声。
    这时,帐帘又被掀开。
    林川一身皂色短打,腰悬横刀,靴上沾着新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一人捧着竹筒,一人托着木盘,盘里摆着九枚铜牌,每枚刻着不同部族图腾:狼首、牦牛、鹿角、鹰喙、鱼鳞……
    他没看满帐头人,只径直走到中央,将竹筒往案上一搁,拔出横刀,在筒口轻轻一磕。
    “哗啦”一声,九枚青蚨钱滚落出来,每枚钱背皆铸着细字:
    **甲字一号,灰岩部,阿木古**
    **乙字二号,北山氐,苻武**
    **丙字三号,卢水胡,郝大黑**
    **丁字四号,吐蕃散部,索朗**
    **戊字五号,黑石沟,刘秃子**
    **己字六号,泾水羌,杨大石**
    **庚字七号,铜筋部,独眼老汉**
    **辛字八号,秦岭僚,峒主莫阿**
    **壬字九号,云阳山猎户,扎西**
    “自今日起,九部为‘九衔盟’。”林川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帐嗡鸣尽息,“衔者,衔命而行,衔信而战,衔义而存。不设盟主,不立盟约,只设九衔铜牌——每人一枚,随身携带,不得转授,不得遗失。丢牌者,视同叛盟,诸部共诛。”
    他扫视一圈,目光在苻武脸上停了半息,又掠过刘秃子、索朗、阿木古:“铜牌之上,刻尔等部族图腾与编号。日后所有截粮、放哨、封路之务,均以此牌为凭。验单、哨卡画押、粮车点验,三者齐备,方计功。若有私斗、劫掠友军、藏匿战利品者……”他指尖敲了敲铜牌,“我亲手熔掉它,再亲手割下你的舌头,钉在这块牌子上,挂到渭水桥头,风吹日晒,百日不腐。”
    帐外风声陡然大了。
    刮得帘子猎猎作响,像一面将要撕裂的战旗。
    林川收刀入鞘,转身欲走,忽又顿步。
    “最后一件事。”他回头,目光落在困和尚和大棒槌身上,“困和尚,你明日辰时,带三十个和尚,去南营外的乱葬岗,收尸。”
    困和尚一愣:“收尸?哪来的尸?”
    “昨夜亥时,西梁游骑袭营。”林川语气平淡,“杀我巡营哨卒七人,伤十二,烧毁三座草棚。尸首拖走了,只留下血迹和七双沾泥的靴印。”
    帐中霎时寂静。
    有人倒吸凉气——竟有游骑摸到营盘腹地?!
    林川却像说起一件寻常事:“靴印往西南去了。我已派斥候追下去。你们不必去找人,只去收尸——七具尸首虽被拖走,但尸身残肢、断刀碎甲、破衣烂衫,散在三里之内。一并拾回,洗净,裹入白布,列于灵堂。明日午时,我亲祭。”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和尚,你念《金刚经》即可。不必另创经文。”
    困和尚嘴唇动了动,终是垂首:“是。”
    林川这才迈步出帐。
    帐内无人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刘秃子抹了把脸,低声嘟囔:“这公爷……比西梁人还瘆人。”
    阿木古却盯着地上那几块饼渣,忽然蹲下去,用指甲抠起一粒,含进嘴里,慢慢嚼着:“不瘆人。是真饿怕了。”
    郝大黑叹了口气:“当年我爹说,汉人最狠的不是刀,是账本。今天我才懂——他连你咽下的唾沫,都记得几滴。”
    苻武一直没开口。
    直到散帐,他走出几步,才缓缓抬手,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酒液顺着胡茬淌下,他抬袖抹去,忽地对苻铁道:“传令下去,今晚各寨宰三头羊,熬汤。凡参战者,无论老幼,一碗热汤,两块羊肉。”
    苻铁愕然:“兄长?这……不合规矩。”
    “规矩?”苻武冷笑,“汉人定的规矩,是让咱们活着打胜仗的。不是让咱们饿着肚子,守着规矩等死。”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粥棚方向升腾的白气,声音低得只剩自己听见:
    “林公爷没逼咱们跪,却让咱们……自己站直了。”
    此时,渭水河面浮起一层薄雾。
    雾中,几只野鸭扑棱棱掠过水面,翅尖沾湿,抖落几点银光。
    大棒槌蹲在粥棚后头,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擦他那把豁了口的环首刀。
    困和尚坐在他旁边,剥着几颗冻硬的核桃。
    “和尚。”大棒槌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死了,真能听见经文么?”
    困和尚手一顿,核桃壳裂开,露出淡黄果仁。
    他没急着答,只把果仁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过去。
    大棒槌接了,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嚼着。
    “能。”困和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只要念经的人,心里还装着那个死人。”
    大棒槌嚼得更慢了。
    雾气漫过来,打湿了他的眉毛。
    远处,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滚远的破陶罐跑过,笑声清亮,撞在残破的屋檐上,又弹回来,碎成一片。
    困和尚把剩下的核桃壳扔进火堆。
    “噼啪”一声,火星跳起。
    他转了转念珠,那颗缺失的珠子位置,空荡荡地晃着。
    “明日收尸……你跟我去。”
    “我不去。”大棒槌摇头,“公爷让我午后议事。”
    “议什么?”
    “说怎么把西梁人的粮道……一截、一截,全剁断。”
    困和尚笑了,笑得眼角挤出皱纹。
    “那……你议你的。”
    他站起来,掸了掸僧袍上的灰,望向南边乱葬岗的方向,雾气正浓,遮住了所有轮廓。
    “我念我的。”
    风过营盘,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往灵堂方向飘去。
    那里,三根新削的松木柱子已经立好,顶上搭着白布,像一只尚未展开翅膀的鸟。
    而在更远的云阳山北麓,冻土正悄然融化。
    牦牛蹄印,已悄然印在初春的第一道湿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