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610章,尿裤子了
    “不联络?”阿木古重复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那……要是撞上了呢?自家的刀砍自家的马腿,这可怎么算?”
    二狗把手里那截枯枝往地上一掷,碎成两截。
    “撞上了就撞上了。”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帐内一静,“你带一千人过河,我带一千人过河,咱们隔着十里八里听见动静,各自收拢队伍绕开走。谁也不等谁,谁也不找谁——西梁王的斥候比耗子还多,传个信的功夫,人家铁骑就包你饺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苻武、段六狼、杨大石、索朗,最后落在郝大黑啃饼子的嘴上。
    “你们不是兵,是火种。”
    帐外风卷着雪沫子扑在帐布上,噗噗作响。火塘里的柴噼啪炸开一小簇火星,映得众人脸上明明暗暗。
    “火种不讲阵型,不讲号令,不讲上下尊卑。”二狗蹲下身,用炭条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这是长安。这是渭水。这是西梁王的五万骑兵,像五条毒蛇,盘在渭南二十几个营盘里,每一条都守着几条官道、几处渡口、几座仓廪。他们靠的是眼睛、耳朵、快马、密信,靠的是彼此呼应,靠的是长安城里那一盏灯亮着,他们就知道自己还没输。”
    他手指一划,在圆圈外头点出二十个小点:“你们就是二十只夜枭,飞过去,不叫唤,不落枝,专啄他们的眼睛、割他们的喉咙、踹翻他们的灯。”
    索朗抬手抹了把胡子上的霜粒,低声道:“可夜里过河……冰面滑,人马摔下去一个,整队都得停。”
    “那就白日过。”二狗答得干脆,“选冰厚的地方,用麻绳拴马尾,一人牵三匹,踩着前人的脚印走。过河之前,每人灌一碗酒,撒一泡热尿在鞋底——尿碱防滑,老猎户的法子。”
    帐内响起几声闷笑,连苻武嘴角也抽了一下。
    张春生从怀里掏出一本油纸裹得严实的小册子,翻开,念道:“已探明可涉渡之处十七处:白牛滩冰厚四寸,承重千斤;石鼓口冰裂纹细如蛛网,暂不可用;青石堰下游三里,冰层浑浊泛青,疑有暗流,慎行;柳林渡冰面最宽,但北岸坡陡,须备长杆搭桥……”
    他念一句,底下头人们便有人点头,有人拿炭笔在羊皮上记,有人小声跟旁边人核对:“柳林渡?我们部族放羊常走那儿,去年冻死三只羯羊,就是卡在坡上没下来……”
    二狗听着,忽然开口:“明天辰时,各千人队领粮、领药、领火镰火绒、领桐油浸过的麻绳——每队三十捆,一捆够捆五十匹马。另发三枚响箭,红烟为警,绿烟为撤,黄烟为聚——但记住,黄烟只准在一种情形下放:发现西梁王亲率卫队离城,且人数不过三千。”
    这话一出,帐内倏然一静。
    阿木古喉结动了动:“公爷……真要逼他出城?”
    “不是逼。”二狗摇头,声音沉下去,“是诱。他若不敢出,说明心虚;他若敢出,说明他慌了。心虚的人守不住长安,慌了的人打不赢野战。”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将一根新削的柳枝插进长安城的位置,枝头微微颤着:“西梁王不是蠢人。他知道林公爷十万大军压境,知道华阴失守,知道石虎溃退——但他不知道渭北大营这帮人是谁、有多少、在哪、想干什么。他只知道渭北‘乱’,乱得没法查,乱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所以他会派细作来,会调游骑巡,会加急往长安送信。而咱们——”他手指一转,划向渭水南岸那些密密麻麻的碎点,“偏不让他弄清。”
    帐外忽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浑身是雪的斥候掀帘闯入,单膝跪地,喘得话都说不利索:“报!韩将军……韩将军的前锋……到了!就在十里外的柳林渡!”
    二狗眉峰一跳:“他怎么来了?”
    斥候抹了把脸:“韩将军说……他说他带人截粮断路一个月,没喝过一口热汤,没睡过一宿整觉,如今见了公爷的旗,骨头缝里都松了劲儿,再往前走怕是要散架。他不敢擅入渭北大营,只求借一道渡口,让弟兄们烤烤火、暖暖手、歇半日。”
    帐内一时无人言语。
    郝大黑咽下最后一口饼,抹了把嘴:“老韩……他这是怕咱们不认他。”
    “他认得咱们。”段六狼忽然低声道,“咱们不认他,他才不敢进来。”
    二狗沉默片刻,解下腰间那枚乌木虎符,递给张春生:“去。迎他进来。带他绕营一圈——不进中军帐,从东寨门进,西寨门出。让他看看这营里多少人磨刀,多少人试甲,多少人在数自己能拉几石弓。”
    张春生接过虎符,转身就走。
    二狗又道:“告诉韩明,他那两千六百八十三人,一人一碗热汤,两块干肉,一捧炒豆,三张胡饼。再拨二十顶毡帐,让他挑二十个最累的弟兄进去躺着——躺到明日辰时,谁也不许叫醒。”
    斥候怔住:“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二狗扯了扯嘴角,“站着喝汤,蹲着吃饭,靠着马背睡觉——跟咱们一样。”
    帐帘掀开又落下,风雪涌进来,火塘里的火苗猛地一窜。
    苻武忽然开口:“二狗将军,你给韩明面子,却没给我们面子。”
    帐内霎时一紧。
    二狗没看他,只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枯枝,折成三段,又随手扔进火里。
    “苻武,你跟我三年,该知道我这人眼里没有面子。”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只有活人和死人。韩明带着三千人钻山沟、喝雪水、啃树皮,活下来两千六百八十三个,这就够我给他面子。你要是哪天也带着你那八百羌骑,饿着肚子在敌后熬满三十天,回来还能站着说话,我给你磕头。”
    苻武没吭声,只是缓缓摘下左耳上那枚银环,搁在面前泥地上。银环冻得发青,沾着一点血痂——那是昨儿校场比射,他硬是拉断了三张弓,弦崩进皮肉里抠出来的。
    没人去碰它。
    阿木古叹了口气,抓起一把粟米,摊在掌心:“我那支人,过河之后打渭南仓。粮仓四角有箭楼,高七丈,守兵二百。我问一句——箭楼上有没有弩机?”
    “有。”张春生刚掀帘进来,接话道,“三架蹶张弩,两架床子弩。都是西梁军老装备,机括锈蚀,射程打折,但二十步内仍能透甲。”
    “那好。”阿木古把粟米攥紧,指节发白,“我就带三百人,分三拨。第一拨爬墙,第二拨放火,第三拨——专打换弩的兵。他们换一支弩矢,要五息。我让人掐着数。”
    段六狼嗤笑一声:“你倒算得精。”
    “我不算,我死。”阿木古抬眼,“我族里十六岁以上的男丁全在这儿了。死一个,回去就得绝一门。”
    帐内又静了。
    杨大石挠了挠头,忽然道:“我那队人,识字的五个,会画的三个,能记路的十二个。我想请张参军匀十个老兵,教我们画简易舆图——不用标山川,就标哪儿有水井,哪儿有草垛,哪儿的土墙矮得能翻过去。”
    张春生点头:“成。今晚就教。”
    “还有……”杨大石摸了摸后脑勺,“我们那边有片盐碱地,马踩上去打滑,人走久了脚底板裂口子流血。我想问问——公爷的军医,能不能给配点药膏?”
    二狗终于抬头,盯着他看了三息,忽而笑了:“你早不说?我兜里就有。早上刚让火头军熬的,獾油混蜂蜡,加了薄荷、艾绒、陈年烧酒——涂上不疼,还凉飕飕提神。”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陶罐,扔过去。
    杨大石慌忙接住,罐子尚带体温。
    “拿去吧。”二狗道,“每人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擦脚底,别省着。命比膏药金贵。”
    帐外风势渐弱,雪也小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马嘶,一声接一声,不像惊惶,倒像归巢。
    二狗走到帐口,掀开一角帘子。
    雪光映得天地澄澈。营地里处处升着青烟——不是烽火,是炊烟。二十个千人队的伙房全开了火,铁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粟米粥,香气混着焦糊味,在冷空气里浮沉。
    他看见几个白马氐的少年蹲在火堆旁,正用烧黑的树枝在地上画马。画得歪歪扭扭,尾巴朝天,四蹄分岔,旁边围着七八个人指指点点。一个老人拄着拐,用拐杖尖点了点其中一匹:“这匹马——少了一只右前蹄。去年冬至那天,它陷在冰窟窿里,是我亲手把它拽出来的。”
    没人笑他。
    二狗放下帘子,转回身:“明日寅时三刻,各队启程。过河之后,不再设总哨,不设督战队,不设传令兵。你们的脑袋,就是自己的令旗;你们的刀,就是自己的号角。”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要的不是胜仗。我要的是——长安城里那个西梁王,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不是看军报,而是问:‘渭北那边,今儿又烧了哪儿?’”
    帐内久久无声。
    风掀动帐角,露出一角灰白的天。
    忽然,苻武起身,解下腰间佩刀,“哐啷”一声撂在泥地上。
    刀鞘是牛皮缠的,刃口缺了三处小豁,刀镡上刻着两行小字:“秦岭之骨,渭水之魂”。
    他没说话,只用脚尖把刀往二狗那边推了推。
    二狗低头看着那把刀,良久,弯腰拾起,拔出半尺。
    寒光一闪,映出他眼底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刀。”他说,“明日,就用它割西梁王的粮袋绳。”
    帐外,暮色四合。
    渭水封冻的冰面,在夕照下泛着青紫色的冷光,像一块巨大而沉默的铠甲。
    而冰层之下,暗流正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