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200章,鼓前行杖
    没有人高喊。
    没有人冲撞。
    可那一片片弯下去的脊背,比任何呼声都更让人震撼。
    禁军百户望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韩崇礼脸色则一点点阴沉下来。
    就在这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挤出人群。
    有人认出了他,小声惊呼:“柳老秀才!”
    “他不是二十年前就被革了功名吗?”
    “文正书院那个柳先生?”
    老秀才走到最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那面登闻鼓。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泪光。
    然后,慢慢跪了下去。
    “老夫当年……没敢敲。”
    四周,一片安静。
    “老夫怕啊。”
    “怕扛不过去杀威棒,怕连累妻儿,怕被人说是乱党,怕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
    “这一怕,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老夫日日都在想,那年若是有人肯站出来,书院是不是就不会没了?那些被流放的先生,是不是就能有一个活着回来?”
    他抬起苍老的手,重重按在雪地上。
    “沈解元。”
    “今日你替百姓鸣冤。”
    “老夫替当年那些不敢开口的人——”
    “给你磕头了!”
    说罢。
    砰!
    老秀才额头重重磕在雪地里。
    满地白雪,满地人影,跪一位替万民请命的解元。
    沈怀璧站在那里,喉头哽咽起来。
    他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只化作深深一揖。
    这一揖,弯下去很久。
    再抬头时,他眼里的泪已经被风雪吹干。
    只剩下决绝。
    他转过身,走到刑凳之前,双手撑住凳面,缓缓俯下身去。
    韩崇礼眼角抽搐了几下。
    他原本以为,三十杀威棒和十米铁蒺藜摆出来,这群热血上头的书生,总会有人退。
    可他没想到。
    不但没人退,反而跪得越来越多。
    这群贱民,这群穷酸书生,竟真敢用命来撞皇城的规矩!
    韩崇礼眼底掠过一抹阴冷。
    他看向禁军百户,压低声音。
    “百户大人。”
    “太祖律令写得清楚,三十杀威棒,一杖都不能少。”
    “既然沈解元如此忠义,你们可千万别留手。若打得轻了,倒显得你们藐视国法。”
    两名执刑禁军拿着杀威棒,看了一眼百户。
    禁军百户闭上了眼睛,咬牙道:
    “沈解元,你若现在收回状纸,此事还有回转余地。”
    “你还年轻,有解元功名在身,未来未必没有机会。”
    沈怀璧侧过脸,望向那面登闻鼓。
    “我今日来,就没想过回头。”
    禁军百户的手,缓缓攥紧。
    风雪,更急了。
    韩崇礼冷声道:“行杖!”
    两名禁军咬紧牙关,举起了杀威棒。
    满城百姓屏住呼吸。
    “啪——!”
    第一棒,轰然落下!
    剧痛顺着脊背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沈怀璧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牙齿咬破了嘴唇,腥甜的血水瞬间溢满口腔。
    他硬挺着,没喊出声。
    一息。
    两息。
    过了数息,他才把额头抵回木面,大口喘着气。
    “第一罪……”
    “贪赃枉法,吸食民血!”
    “啪——!”
    第二棒紧随而至。
    身躯狠狠一颤,后背的儒衫瞬间被撕裂,鲜血浸透布料,在白雪映衬下,刺目惊心。
    “第二罪……”
    “徇私舞弊,买卖功名!”
    “啪——!”
    第三棒!
    血色在背上疯狂洇开,像一朵突兀绽放的红梅,刺破了茫茫白雪。
    成百上千围观的百姓沉默着,没有人喧哗,无数人红了眼眶,死死攥紧拳头,看着刑凳上那个苦苦硬撑的年轻书生。
    压抑的哭泣声,开始蔓延开来。
    “第三罪……”
    “结党营私,草菅……人命!”
    “啪——!”
    “第四罪……”
    沈怀璧额头青筋暴起,眼眶充血,剧痛层层堆叠,从脊背蔓延全身,天地都在风雪里摇晃扭曲。
    “勾结藩王……”
    “意图谋逆……”
    “啪——!”
    “第五罪……操弄文衡……断寒门前路……”
    “啪——!”
    “第六罪……借圣贤之名……行豺狼之事……”
    每一棒砸下去,沈怀璧的声音便低一分。
    起初,韩崇礼还立在一旁,冷着脸强撑着一抹冷笑。
    可打到第七棒时,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僵了。
    整片广场死寂沉沉,数千道目光凝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没有人闹,没有人动,没有人言。
    所有人都在静静看着——
    看着一个寒门解元,以血肉之躯扛下酷烈刑杖,把满朝文武不敢揭、不愿提、刻意掩埋的罪孽,一棍一棍、一滴血一滴血,喊给天地听,喊给万民听。
    第十棒!
    “啪——!”
    执刑禁军的手臂已经控制不住开始发抖,手心里也全是汗。
    他不忍,也不敢再抡得更重。
    每一棒下去,对方的脊背便多一处血肉模糊,那是读书人的傲骨,是为民请命的赤诚,不是该被棍棒砸碎的罪孽。
    他手腕一偏,卸了半分力道。
    韩崇礼看出来了,勃然大怒。
    “你没吃饭吗?!手软姑息,谁给你的胆子!!”
    那禁军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圈通红,握着杀威棒的手全是汗。
    “郎中大人。”
    “在下奉命行杖,可不是行刑,更不是奉命杀人!”
    韩崇礼脸色铁青。
    “他既敢告御状,就该知道规矩!”
    “规矩?”
    刑凳上的沈怀璧,忽然嗤笑一声。
    那笑声断断续续,带着血沫。
    “韩崇礼……”
    “你口口声声……规矩。”
    “那我问你……”
    “饿死在黄河边的百姓……算不算规矩?”
    “被卖掉的功名……算不算规矩?”
    “我老师被毒死……我师兄被勒死……算不算规矩?”
    韩崇礼瞳孔猛地一缩。
    沈怀璧咳出一口血来。
    “若这规矩……只会压人、吃人、杀人……那它……”
    “算什么规矩?!”
    “来啊!”
    他嘶吼一声,“继续——!!”
    “啪!”
    第十一棒落下。
    第十二棒。
    第十三棒。
    风雪越下越大,刑凳下的雪,已经被血染透。
    沈怀璧早已麻痹了知觉,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钝痛、剧痛、撕裂之痛,一遍遍蚕食他的意识。
    眼前漆黑反复袭来,眩晕感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耳边只剩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声。
    可每当他意识即将溃散的那一刻,风雪里,总会传来一声声哽咽的呼唤。
    拼死拽住他最后的神智——
    “沈兄!撑住!”
    “社长!”
    “钱山长在天上看着你!”
    “百姓们在看着你!”
    “天下寒门读书人,都在看着你!”
    第十七棒!
    “啪——!”
    这一棒落下的瞬间,沈怀璧身躯一颤,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呕出,喷在白雪之上。
    他整个人伏在刑凳上,唯有残存的意识不肯熄灭。
    “刘正风……你欠钱山长的……欠魏宏师兄的……欠天下人的……”
    “今日……总得有人……来讨一句公道……”
    韩郎中看着他的眼睛,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睛。
    那像一团火。
    烧不死,压不灭。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继续往外冒。
    “别打了……”
    韩郎中喃喃道,自己都没察觉声音已开始发颤。
    可下一刻,他突然被这句话惊醒,多年清流党羽的羁绊、朝堂规矩的桎梏、心底的执拗,瞬间压过那一丝不忍。
    他猛地咬住牙关,厉声道:
    “继续!”
    “还有十三棒!”
    “打完三十棒,还有铁蒺藜!他既要告御状,就让他告到底!”
    两名禁军僵在原地,握着刑棍的手微微颤抖,没有动。
    韩郎中暴怒一声:“本官让你们继续!”
    迫于官威,其中一名禁军闭着眼,缓缓抬起杀威棒。
    就在那枣木棍即将劈落的瞬间——
    “够了——!!!”
    一声嘶吼,骤然撕开漫天风雪。
    人群后方,原本被挤得水泄不通,忽然传来一阵推搡与撞击声。
    “让开!”
    “都给我让开!!!”
    一个披麻戴孝的身影撞开人群,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风雪吹乱他的孝巾,单薄的身躯在寒风里摇摇欲坠,但他却步履决绝,一往无前。
    韩郎中一眼认出对方,脸色骤变——
    是明德书院已故钱山长之子,钱承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