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林军里带出来的几十个老手艺人,一人领着一伙,现教现干。
这帮手艺人原本还提心吊胆,生怕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海匪刺头闹事。可谁能想到,早上还是拿着灰刀瞎比划的学徒,到了下午,这帮俘虏已经排成排,光着膀子抡起夯土杵,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近万名俘虏,硬是把工地干出了千军万马冲锋的气势。
原因无他,上头发话了:
干活,记工分!
工分这玩意儿,刻在打磨光滑的竹牌上。
搬一方石料,记两分;夯一段地基,记三分。
中午凭牌领饭,没有一粒沙子,管饱!
晚上凭牌记档,一分抵十文钱。
章程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攒够了工分,赎身、安家、分地,连媳妇都能帮你张罗!
当然,这帮当惯了海匪的老油条,一开始是不信的。
头一天,这帮俘虏完全是被铁林军的钢刀逼着下地的,出工不出力,磨洋工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强,搬一方不过百十斤的石料,硬是能给你磨出三炷香的工夫。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
有个原黑鲨分寨的小头目,实在饿得受不了了。
头两天的稀粥清汤寡水,早就刮得见了碗底,饿得他两眼发绿。他寻思着反正横竖也是死,不如死前吃顿干的,于是横下心,咬着牙死命搬了一天的石料。
到了傍晚结账,他战战兢兢地递上竹牌。
记账的书办眼皮都没抬,大笔一挥:“六道杠,六十文。干得不错,去领饭吧。”
那小头目捧着那块刻着六道刻痕的竹牌,端着一大海碗压得实实的糙米饭,上面还盖着一块滋滋冒油的咸鱼,整个人傻在了原地。
那天晚上,他蹲在工地的角落里,看着那块竹牌看了半宿。
六道杠刻得糙,可一道是一道,指腹摸上去,那粗糙的触感却比娘儿们的皮肤还要踏实。
他当海匪十年,刀口舔血,抢来的金银,一夜之间就能被更大的海匪抢走,或者输在赌桌上。
可这六道杠,这六十文钱,倒像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真真切切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谁也赖不掉,谁也抢不走。
到了第五天,整个工地都疯了。
不用战兵拿刀背催,天还没亮,这帮昔日横行海上的悍匪就嗷嗷叫着冲向了工地。
搬石料的号子喊得比当年接舷战砍人还要震天响;夯土的队伍为了抢一个好槽位,差点没当场掐起来。
人人红着眼往前凑,就为了能多抢两分。
监工的战兵们反倒成了整片工地最闲的人,一个个背着手在边上溜达,看着这帮疯狂内卷的海匪,目瞪口呆。
“这他娘的……比铁林军拉练还猛啊!”一个老兵忍不住咂舌。
有个姓吴的老匪,绰号吴老狗,以前在黑鲨寨子里出了名的偷奸耍滑。可今天,他一个人记了二十一分,直接打破了工地的单日纪录!
晚上放饭的时候,吴老狗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碗,里头堆着冒尖的米饭,上面浇了一勺油汪汪的肉汤。
他蹲在木桩上,吃得满嘴流油,跟旁边几个直咽口水的老兄弟吹嘘:
“奶奶的,老子当了这么多年海匪,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结果一天就混两顿稀的,还得看当家的脸色。如今下苦力搬几天石头,倒是顿顿吃上干的了!”
他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骂道:
“早知道天底下有这等好事,谁他娘的还去当海匪啊!这不是脑子有大病吗!”
旁边一个汉子啐了他一口:“呸!你那是赶上公爷的世道!以前的官府,能给你喝口刷锅水就算开恩了!”
“公爷……”
吴老狗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块刻满了杠杠的竹牌,用油腻的袖子擦了又擦,望着新城正在打下地基的方向,愣了半晌。
“这位公爷,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咱这帮泥腿子干得越欢,他给的越多,他就不怕亏本?”
管他呢!
吴老狗狠狠扒光了碗里的最后一粒米。
反正活干了,饭吃进肚子里了,牌子上的杠一天比一天多。
这辈子,日子头一回有了个叫做“盼头”的东西。
这种踏实感,简直就是这泼天的富贵,接不住那才是傻子!
……
就在新城工地如火如荼地内卷时。
这天傍晚,罗千帆一路小跑,直接撞进了南宫珏的大帐。
“先生!出怪事了!”
大帐内,南宫珏正坐在案后,核对着今日的账册。
听见罗千帆这杀猪般的动静,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纸。
“天塌不下来,把气喘匀了再说。”
“比天塌还邪乎!”
罗千帆几步冲到案前,“山里……山里下来人了!”
南宫珏翻账册的手,微微一顿。
“哦?”他抬起头,“番社的人?”
“对!番社的!”
罗千帆咽了口唾沫,声音紧张,
“三十七个人!背着成捆的生鹿皮,就直挺挺地站在咱们新开的坊市外头!谁也不敢上前搭话,他们也不进来,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咱们的盐棚看!”
“先生,领头的那个老头,脖子上挂着一串……一串人头骨!白森森的,全是真的!”
南宫珏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终于来了?”
来的,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铁林商队只往山脚下的边缘地带试探着走了三回。
没想到,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顺着那些下山猎户的脚板,这么快就翻进了云雾深处。
这些人,显然是山里派出来的探路先锋。
背着鹿皮,这在山里的规矩里叫“亮货”,意思是来做买卖的;站在坊市外不敢进,就是在警惕,在观察,在看这买卖是不是又是一个类似于黑鲨海匪设下的圈套。
山里人,常年与恶兽搏杀,他们不怕刀子,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连刀带骗。
头一遭接触,必须得让他们把悬在嗓子眼的心,稳稳当当地放进肚子里。
“传令下去。”南宫珏走到帐口,“备盐,备铁。再备一桌饭。”
“饭?”罗千帆愣住了,“给那些野……给那些山客备饭?”
“对,饭。”
南宫珏转过头:“这头一碗饭,只要他们吃踏实了,往后这东番岛十八社的连绵山门,咱们才能打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