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看了看地上那一堆鹿皮,又嚷了一声族语。
汉子们顿时七手八脚解下身上的兽皮袋,把里头的东西倒在了铺开的鹿皮旁。
哗啦啦——
先是一袋压得实实的灰黄硬块,滚了一地;
跟着是几只小皮袋,倒出一堆黑黢黢的碎石头;
还有几卷藤条、几束干苎麻。
山客们做完这一切,目光齐刷刷转向南宫珏。
皮子是他们的正经货,这些都是搭头。
尤其那些硬块和黑石头,黑鲨的人年年上山收皮子,顺带捎走一些,给的价贱得很,十袋硬块算一张皮,黑石头干脆白送,往年塞在船舱底压舱。
山里人只当是黑鲨图个稀罕,顺手的事。
那个半大孩子最积极,抱着最后半袋黑石头摇了摇,叽里呱啦问了一句。
老鲎翻译过来:
“他说……这个要不要?不要的话,他们带回去垫猪圈。”
垫猪圈?
罗千帆本来还在心里扒拉鹿皮的账,闻言下意识扫了一眼那几堆物件。
这一眼,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抢步过去蹲下,捡起一块灰黄硬块,凑到鼻底一闻。
一股又冲又凉的辛香,直钻天灵盖。
他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扒拉着,捡起一块黑石头对着火光照,又掰开一块灰黄硬块,指头都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情绪,起身回到南宫珏身边。
“先生!”
他背对着那帮山客,把手摊开,低声道:
“樟脑!整块的本樟!”
“硫磺!上好的成色!还有这个,是石炭!先生,是石炭啊!!”
硫磺,是火器的命根子,缺了它,火药就是一撮废灰;
樟脑,药铺里论钱卖的冰片,公爷念叨过的那些新物件,样样离不得它;
石炭,工坊的口粮,高炉一日三餐,烧的全是这黑石头!
这三样摊在泥地里的玩意儿,随便装一船运回盛州,抵得上黑鲨十年的水面钱!
而在山里人眼里,这都是搭头,甚至是垫猪圈的料。
“先生!这价怎么开?!”他压低声音。
南宫珏思忖片刻,开口道:
“樟脑,单独开价,比黑鲨给的,高个三五成。”
“高……高三五成?”罗千帆一愣,“先生,这可是紧俏货,咱们按实价……”
“按实价?”南宫珏瞥了他一眼,“按实价,明天全山的番社都知道樟脑金贵,你猜下一趟下山,他们会不会漫天要价?”
罗千帆一愣,明白了过来。
“高三五成,让他们觉得赚了,又赚得不吓人。”
南宫珏低声道,“生意做顺畅了,再给他们慢慢涨。”
罗千帆后背腾地冒出一层冷汗。
好家伙。
这是把人心的秤拿在手里,一钱一钱地称。
多一两,山里人起疑;少一两,买卖断根。
先生真不愧是鬼谋,张嘴就是火候。
“那……硫磺和石炭呢?”
他咽了口唾沫,“这两样才是真的大头,要不要也照樟脑的规矩——”
“不。”
南宫珏摇摇头,
“这两样,一文钱都不加,照黑鲨的旧价给。”
“啊?”
“然后告诉他们,我拿一车盐和一车铁,换矿点。”
“矿、矿点?”
“对。”南宫珏点头道,“他们只会从山里捡,根本没有能力大规模开采。”
“我要知道,硫磺打哪座山沟里出,石炭在哪些地面上露头。让他们带路,去看一眼,这几车盐铁,全归他们。”
“若真是好矿,那往后每月,咱们给他们盐铁。”
罗千帆脑子里嗡的一声。
樟脑加价,是养买卖;
硫磺石炭压价,是下钩子!
山里人掰指头一算,石头背下山,累死累活换几把刀;带人看一眼山沟,白得几车盐铁,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可这一看,整座宝山的门,就被铁林军认下了!
……
很快,老鲎把话翻了过去。
老山客听完,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他蹲下去,抓起一把黑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抬眼看南宫珏,咕哝了一长串。
老鲎翻得磕磕绊绊:“他说……这石头,山里遍地都是,烧起来黑烟滚滚,呛得人流泪,比不上烧木头。你们,当真拿几车盐铁换?”
南宫珏点点头,笑道:“我要这石头,用来烧炉子。”
老山客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可南宫珏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老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黑石头,缓缓摆手:“路,我让人带。盐和铁,你亏,我,不要。”
这老人宁可不要,也不肯欠。
南宫珏也摇头:“盐铁要给,这是应该的。买卖就是买卖,一是一,二是二。”
老山客又愣了半晌。
山里山外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碰上硬要给钱的。
“好。”
他不再推辞,吐出一个字。
跟着,他做了一件让南宫珏都没想到的事。
老人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小包,一层一层打开。
最里头,躺着一颗珠子。
琉璃珠。
鸽卵大小,青底子,上头盘着橙红的纹,晨光底下,像凝住的一小汪流动的湖。
一看便知,被多少代人的手掌温养过。
放在中原,这么大的珠子,至少值个两三百两银子。
“这个。”
老人把珠子举起来,指指自己胸口的纹面,又指指脖子上那串人骨,“我,大巴六九,加弄土目。”
老鲎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先生……”他压着嗓子,声音都颤了,“大巴六九社!琅峤山里排头几号的大社!管着南边三条猎道、四道山口!土目,就是头领的意思!”
“哦?”
南宫珏目光一亮,冲老人拱手:
“原来是加弄头领,鄙人南宫,本地主事。”
“南宫。”
加弄土目点点头,抬手在自己胸口重重拍了两下,算是见了礼。跟着,他把那颗琉璃珠,郑重地放在案上,推了过来。
老人说得很慢,老鲎翻得很慢。
“月圆的时候,我带全社的人下来。老弱,都来。”
老人指指珠子:“珠子放你这。你们要是骗人,就留着它;你们要是不骗,下回我来,拿山里最好的皮、最好的藤、最好的硫磺来换。”
“这个珠子,买路。”
南宫珏明白了。
黑鲨收了十六年买路钱,所以他们也认了一个理——这天下的商路,都是要用命换的。
他伸出手,把那颗琉璃珠端端正正,又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