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的安萨,这会儿已经彻底僵在垛口后面了。
他是跑了几十年商的人,最识路数。
从灵州到安西,绕开沙漠水线,快马加鞭也要四个多月。
也就是说,这三千人,开春就点了兵!
顶着风沙走了一整个春天,翻雪山,过戈壁,硬是掐着大黑天神军翻过葱岭的这个节骨眼,一头撞到了安西城门口。
这是凑巧?
还是算出来的?
安萨浑身一激灵,扭头去看困和尚。
只见这位活佛负手而立,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兵马,表情变幻不定——先是嘴角想翘,又强行压平;接着眉毛一挑,又赶紧绷住,愣是在那张凶脸上演绎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活佛……您早就知道?”
“一切皆在掌控。”
困和尚装逼道,还煞有介事地捻了捻胸前的佛珠。
安萨肃然起敬,扑通又跪下了。
不多时,周虎大步上城,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裹了三层的信,双手奉上:
“秃……活佛,公爷手书!还有个口信——”
他顿了顿,又抱拳,扯着嗓子,一字一顿地传口信:
“‘跟和尚说,长安的庙,地基打好了,用的料,他自己心里有数,别叫老子把庙改修衣冠冢!’”
传完口信,周虎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可愣是绷着一张黑脸没敢乐,毕竟这是公爷交代的话,得传得庄重。
城头上一静。
安萨没听懂这话里的弯弯绕,可他看见,那位九尺高的魔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好!好!好!”
和尚连道三声好,仰头大笑,他一巴掌拍在周虎肩上,搂着人就往城下走。
周虎龇牙咧嘴,咬牙切齿地嘀咕:
“你他娘的轻点!走了一路的戈壁,肩膀都快让风沙磨没了,再让你拍两下,老子回去就得跟公爷报残废!”
“磨没了才好,省得老子数你新添的伤疤。”
和尚也压低了声音,铜铃大眼一斜,“说,这回身上添了几道新口子?要是不够三道,还得管老子叫爹。”
“滚他娘的!那笔账早就两清了!”
周虎梗着脖子,“再提叫爹的事,老子把你脱裤子的事儿,编成小曲儿唱满全城!”
“你敢?”
“你猜老子敢不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笑,嘴上却谁也不肯先松。
见面先骂,才是亲兄弟真交情。
“这回过来待多久?”和尚问道。
“什么待多久?”周虎翻了个白眼,“公爷让老子给你打下手!三千人,加上老子这颗脑袋,全划给你调遣,你爱怎么使怎么使。”
“嘿嘿嘿嘿,”和尚的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那老子封你个护教——”
话到一半,他自己先卡住了,
挠了挠光头,一时想不出后头该接个什么名号,索性大手一挥:
“管他什么护教不护教,能吃肉就行!”
“就冲这句话,”周虎咧嘴,“老子这一路没白走。”
“有肉吃,先歇三天,跟老子出去打猎!”和尚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打猎?”周虎一愣,“这荒滩戈壁的,能有什么猎物?野兔子还是沙耗子?”
和尚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西边的天。
夕阳把云烧得通红,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整片圣火。
他咧开嘴,嘿嘿嘿嘿。
“西边来的,十万头的肉。”
“啃不啃?”
周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先是愣了愣,随即懂了。
“啃!”
“老子他妈牙都快磨钝了,就等着这口硬肉开开刃!”
“哈哈哈哈!”
和尚仰天大笑,一巴掌又拍上去。
周虎“嘶”地抽了口凉气,斜眼瞪他,这秃驴下手没个轻重,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不能对活佛下手,非得把这一巴掌还回去不可。
“今晚老子请你吃烤的!”
“你先把你那排面的佛号想好再说吧,活佛。”
两人一路说笑着往城下走,越说越离谱。
周虎问十万大军要是真啃不完咋办,和尚大手一挥,说啃不完就腌起来,安萨不就是跑商的么,腌肉卖去身毒,赚来的银子给弟兄们分账。周虎说人家十万神军里头肯定多是夫役,没甲没刀,算不算战功。和尚眼一瞪,说怎么不算,老子超度也是一视同仁的,佛祖面前众生平等,阎王殿里人头一样记账。
一唱一和,把边上跟着的几个农奴战兵听得一愣一愣的。
城头上,安萨扶着垛口,还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看着这两个勾肩搭背、越走越远的身影,心头暗自感叹。
不愧是活佛。
从不高高在上,悲悯众生,把世人都当作兄弟……
这才是真神啊!!!
……
……
盛州,护国公府。
书房里燃着一炉沉香。
窗外刚下过一场雨,把府里那几株桂树浇得满地金黄。
林川的视线,落在案前跪着的两道身影上。
那是两个女子。
准确地说,是一对双生子。
广州的波斯商人萨迪克送来的礼物。
说实话。
林川去年收到陈默送来的消息时,对这件事并没有多大兴趣。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外洋商人为了攀附权贵,送来两个女子。
这种事,在大乾很常见,在广州那种万商云集、番舶往来的地方,更不算稀奇。
权贵喜欢美人,商人便送美人;官员喜欢珍宝,商人便送珍宝。只要能把货送到对方心坎里,便不愁没有门路。
至于所谓的大秦国,林川连它究竟在什么方向都说不清楚。
是西边?
还是更远的海上?
古代的名字和后世的对不上,让人很头痛。
不过等林川回到盛州,听完沈万才送来的详细汇报之后,他对这两个女子的兴趣,便彻底变了。
金发碧眼。
这个词,意味着她们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外洋女子,而是来自大乾目前几乎没有任何直接情报的遥远国度。
那地方,或许在地中海沿岸,或许在更西面的欧洲诸国。
那里有怎样的国王?
有多少人口?
是否拥有大乾没有的火器、战船和冶炼技术?
他们为什么愿意跨越万里海洋,与波斯商人做买卖?
这些问题,比两个女子本身重要得多。
林川如今最缺的,不是金银,也不是美人,而是对那片遥远土地的真实了解。
他要把海路铺出去,就不能永远只靠番商嘴里半真半假的传闻。
书房里燃着沉香,青烟在梁下缓缓盘旋。
两个女子跪在案前,身上的大乾宫装显然是临时赶制的。宽大的衣袖将她们的手腕完全遮住,裙摆也拖在地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
她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金色长发垂在肩头,像阳光下流淌的麦浪。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水绿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传闻中的骄傲和妩媚,只有小心翼翼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