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们铁林军这些年跟着公爷,可不是为了让谁跪着。”
赵老四喝了口水,接着道,
“公爷说过,人只要肯干活,就该有饭吃;犯过错的,也得给条改过的路。你们以前做过什么,那是以前,可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得看你们自己。”
凉棚里静了下来。
有人低着头盯脚边的泥;有人抬手擦汗,悄悄瞅棚外那片刚开工的新城。上回台风夜里,他们自己冲出去搬石头救人的地方,如今地基又打起来了。
“俺们铁林军,上下一心,都追随公爷,干大事。”
“老实哥,你们要干啥大事?”有人忍不住问。
赵老四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牌,举到众人眼前。
铜牌在日头下泛着暗沉的光,牌面上刻着四个字:华夏学社。下方是一串编号,和赵老实三个字。
“这牌子上四个字,叫华夏学社。”
他拿指头敲了敲铜面,“上头有号,有名字,俺们公爷的地盘,都认这个!往后整个东番岛,也都认。”
人群一片茫然。
一个铜牌,能有啥用?
“就是说,以后东番岛,也是你们公爷的地盘了?”人群中,有个汉子大声问道。
“那当然了!不然还能是朝廷的?”赵老四冷哼一声,“要是朝廷的地盘,他们怎么不打海盗,怎么不管岛上老百姓的死活?”
吴老狗挤在前排,眯着眼瞅了半晌,扯着嗓子问:“兵爷,那这牌子能当钱使不?”
凉棚里哄一声笑了起来。
“当钱使?瞧你那点出息!”
赵老四也不恼,扬了扬手里的铜牌:
“告诉你们,俺们铁林军里头,这牌子可是抢手货!争着抢着要加入华夏学社的,能从营门口排到码头上去!为啥?”
他顿了顿,把铜牌举得更高些。
“因为进了学社,就是先进,就是社里认账的人,就是公爷信得过的种子苗子!”
“公爷给学社立过三条死理——人为什么活着?吃饱穿暖,有尊严地活。该怎么活?实事求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凭什么跟着走?就凭规矩比人大!”
“俺们军中有句实底话,甭管是总旗还是百户,要想往上走、当将官,都得先够上这个格。啥叫够格?牌子得先有!没牌子的人,考评的册子都进不去,仗打得再漂亮,也就是个猛子,成不了带兵的人。”
“再跟你们透个底。”
赵老四看着一个个或认真或茫然的目光,
“进了社的,往后阵亡了,抚恤按双份发,家里老娘、没成年的娃儿,公爷的章程管到底,管到娃儿成人!考评排前头的,送技院去学格物、学算账,回来就升官。”
“你们别不信,霍州的许主事,当初跟你们一样是个饿肚子的,科考落榜,兜里连买个杂粮面馍馍的钱都没有,如今一年俸禄一百多两,全凭一块牌子挣出来的。”
这个数字一出来,棚子里头嗡地一声。
一百多两,什么概念?
一个月挣的,比庄稼汉一年挣的都多!
前排几个汉子眼睛都直了,互相看了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仿佛那点心思被人家看穿了似的。
“还有一句。”
赵老四收了笑,声音沉下来。
“俺们铁林军,是公爷的军队,也是华夏的军队。”
“天底下只要是华夏的子民,俺们都帮。往后你们在这岛上安家、种地、做工,也都是华夏的子民。孩子有学堂进,老人有人管,受灾了有人送粮,这就是章程。”
凉棚里静了下来。
棚外的热浪一阵一阵地涌,让人心神澎湃起来。
“俺们这些人,也算华夏子民?”
角落里,那个疤脸汉子冷冷开口。
他当了好几年海匪,手上不干净,一直缩在角落不吭声。
赵老四把铜牌揣回怀里,看着那汉子:
“除非你不拿自己当人。否则你只要认这片地,肯守规矩,肯凭力气吃饭,就都算。”
“那……俺们,能不能也领一块?”
这一回,问的人多了。
七八个声音,七零八落地响起来,有憋不住的,有试探的,问出口自己都红着脸低头的。
“先把活干好,把人做好。”
赵老四咧嘴一笑,“牌子不是白发的。等你们真愿意守规矩、肯出力,自然都有机会。”
吴老狗蹲在地上,手里的工分竹牌被汗浸得发亮。
他低头瞅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刻痕,六十四道杠,忽然觉得这玩意儿跟那面铜牌,好像也不是两码事。
一个是记工的,一个是记人的。
但总归是都在记着。
他咂了咂嘴,把竹牌往怀里一塞,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冲着一棚子发了怔的老兄弟喊了一嗓子:
“愣着干啥,上工喽!”
人潮哄笑着涌出凉棚,一头扎进毒日头底下。
……
……
七月初九,烈日当空。
困和尚率三千铁林军,西出龟兹。
一人双马,轻装疾行,辎重只带了十日的干粮。头两天还是绿洲夹道,渠水潺潺,葡萄架一座连着一座。
第三天一过渭干河,路就没有了。
戈壁滩摊开在眼前,一眼望不到边。
盐碱地白得晃眼,太阳一照,能扎出眼泪来。路边偶尔立着几株胡杨,半边树皮剥落,露出死沉沉的骨干。
树已经死了,但还站着。
这就是戈壁滩的树,活着一千年,死了一千年,倒了再埋一千年。
在这片荒滩上,站着的、倒着的、埋着的,全都有。
更远处,一座残破的烽燧立在沙梁上,夯土被风蚀成了蘑菇状。那是汉家儿郎两百年前砌的,如今垛口塌了半边,一丛红柳从裂缝里钻出来,花开得正艳。
有个战兵勒住马,多看了两眼。
旁边的老兵抽了一鞭,催马追上去。
“看啥呢?”
“那烽燧都塌了。”
“塌了也是咱汉家的。”
老兵没有回头,只朝前方扬了扬马鞭。
“两百年前的老祖宗能把墙砌到这里,咱们往后还得接着砌。”
队伍马歇人不歇,一路向西。
行军的路上,困和尚让随军的书办把这条道上的国名挨个给周虎讲了一遍。
西域这帮绿洲小国,听着名字一个比一个玄乎,搁到后世上,其实就是塔里木盆地西北边缘的一串绿洲——
龟兹是库车,姑墨是阿克苏,尉头在巴楚一带,再往西的疏勒,便是后世的喀什。
千百年的风沙刮过去,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城还是那些城,水还是那些水。
第四天,姑墨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