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一袭青衫,未着官服,未带仪仗,双手负后,闲庭信步走向高台。
身后只有刘三刀,扛着带鞘横刀,亦步亦趋。
几万双眼睛,全都盯着这个凭一己之力搅动天下的男人。
赌坊的伙计挤在人堆里,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瞅,盘口还开着,银子还在进,这位爷今天要是真输了,柜上怕是要被人拆了。
就在林川踏上木阶的一瞬。
“慢着!”
人群前方,数十名儒服学子哗啦啦涌出,拦在台阶前。
领头的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攥着一卷《驳气说》,正是太学里教了三十年的齐老夫子。
没人知道,这位老夫子为这卷文章,熬了三个通宵。
第一稿写完,他自己撕了,骂自己引经据典,通篇虚话;第二稿写完,又撕了,骂自己只驳了文字,没驳到根子上。第三稿,他一个典故都没用,一个圣人都没抬,就问问那口气,凭什么有万斤之重。
他教了三十年《尚书》,教出过两个进士、一个侍读。
可最近这一年,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上课时把经书竖起来挡着,底下偷偷看报纸;看着他们传抄《气说》,眼睛里那种光,是他讲了三十年的注疏从来没点亮过的。
“林川!”
老夫子指着台上,手指头颤抖着,
“你鼓吹万斤压顶的妖言,惑乱民心,斯文扫地!今日老夫亲自来剥你这层画皮!”
围观的百姓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林川停下脚步,看着这老学究,叹了口气:
“老夫子不教书,跑来这儿凑热闹,是也买了盘口?”
“放肆!有辱斯文!”
齐老夫子一跺脚,拐杖跺得咚咚响:
“老夫今日是替天行道!你写这文章,又惹得满城风雨,是不是为了敛财?什么万斤之气,狗屁不通,无稽之谈!如此儿戏,竟是你格物监立监第一验!陛下对你如此信重,把格物监交到你手上,你如何对得起陛下?如何对得起满城看热闹的百姓?!”
一连串的痛斥骂出口,竟然连个磕巴都没打。
几十年上表章、驳奏疏练出来的功夫,骂人也是字字铿锵。
林川也不恼火,淡淡一笑:
“敛财?”
他抬手,指了指台侧那块木牌,
“验前三规就立在那儿,球悬高台,昼夜有兵,谁都能上来敲、掂、过秤,老夫子要真疑心林某敛财,大可去赌坊问问,林某自己,一两银子的注都没下。”
“今日当众验证,就是要证明这天地间有万斤之气。”
酒楼上,徐文彦和李若谷听到这话,齐齐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林川是没下注。
可他身边哪个没下注?
不说别人,单就那位爱财如命的三夫人,听说把自己攒的银子全押进去了!
“可笑之极!”
齐老夫子的胡子抖成了笤帚,
“你如何证明?就凭这个铜球?这又不是秤,没有秤星,没有秤砣,如何称量得出万斤之数?!”
这一句,问到了点子上。
人群安静下来。
是啊,球就是球,又不是秤。
“很简单。”林川指着铜球,“我问诸位,若我把这铜球合上,里头灌满水,再整个放到大水池里,把球里的水抽干净,那这时候,压着铜球的,是不是就只剩外头的水了?”
众人点点头。
“同理。我把球放在这儿,抽干里头的气,压着它的,是不是就只剩外头的气了?”
“到时候,让人来拉两头就好。”
“若是两个人拉不开,那就是有百斤的力;若是二十个人拉不开,那便有千斤;若两百人,还拉不开呢?”
林川环视四周,一字一顿:
“不就万斤了?”
广场上嗡的一声。
有人掰着指头算,两百人,一人五十斤,还真是万斤……
齐老夫子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涌上心头。
林川他、他、他……为何如此笃定???
“怎、怎么可能拉不开?”
老夫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不试怎么能知道?”
林川反问道:“林某今日不过是要验证一番,老夫子何至于如此激动?”
“可、可你造这么大的阵势,又引的那么多人入局……”
“赌局设盘口,愿赌服输,林某也不能干涉。只不过,听说不少大户,都押了我输……”
“林公,俺押你赢!”
“神师,俺也押你赢的!”
“对对对!”
“俺们都是!”
周围不少百姓纷纷喊了起来。
林川哈哈大笑,冲周围一抱拳:
“多谢大伙支持!若今日拉开了这球,林某自摘护国神师金印,格物监就地解散,从此闭门思过,终身不提格物二字。”
哗,全场炸了。
神师金印!
那可是配享太庙的尊号!
听这语气,今日是稳赢?可怎么可能!!!
林川目光落回老儒脸上:
“那若是拉不开呢?”
齐老夫子怒极反笑,指着台上那颗黄澄澄的铜球。
“拉不开?老夫当众把这《盛州时报》吞下去!再给你格物监扫三年大门!”
“好。”林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就请老夫子上台,亲自查验。”
……
数万人挤满了广场和街巷。
前头的踮着脚,后头的踩着凳子,实在挤不进去的,干脆爬上了街边的老槐树,树杈上骑满了人。
后面看不到台上的,也不急,专门有人站在高处,扯着嗓子给大伙讲解。
“老夫子上台了!”
“还有九个也跟着上去了!”
“都是谁啊?”
“米行公会的秦掌柜、府衙致仕的老周大人、回春堂的坐堂医官……”
格物监的请帖,两日前就送了出去,挑的是城里素来公道的缙绅乡老,凑足了十位。
这十位往台上一站,台下就没人嚼舌根了。
倒不是百姓信不过林川,而是这种事,总得有说得上话的人亲眼盯着,回头才有得讲。
光有这些老爷们还不成。
老爷们读得懂圣贤书,未必瞧得出铜缝里的门道。
于是有乡绅又请了几位匠人上台听用,名望作保,手艺作证,两不耽误。
普通百姓是没机会上去的。
毕竟就算上去了,说了也没人信。
……
上台后,众人仔细检查了一遍铜球。
其实也没什么可检查的。
就是干干净净的两半铜球,中间夹了一圈浸油的皮垫,顶上一个阀门,两侧各一副铜扣,扣着铁索。
齐老夫子捧着那卷《驳气说》,绕着铜球走了一圈又一圈,还上手把铜球摸索了个遍。
旁边的匠人还专门带了块吸铁石,测了测。
是铜的,完全做不了假。
老夫子心里那股寒气,又往上冒了一寸。
林川也不着急,等十个人都验完了,才拍拍手,开始当众安排。
“第一步,合球,注水。”
几名光着膀子的力士上来,把两个半球扣上,皮垫压紧,随后提起一桶清水,从阀门处缓缓灌入。
咕咚,咕咚。
水声顺着阀门灌进去,满场都听得见。
这个过程很长,一桶接一桶,足足灌了好几桶。
不过大家也都有耐心,看热闹的人,从来不嫌过程长。
“灌水作甚?”人群里有人嘀咕。
“谁知道,兴许是压秤的。”